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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官人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地道,“夏大人你估摸著,需用多少,只管开口,我这里使人送去,断然短不了分毫!务必將这位宋巡抚大人伺候得舒坦了,”
夏提刑一听大官人如此痛快,把银子包揽下来,心中那块石头“咚”地落了地,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忙不迭地起身,深深作揖道:“哎呀!天章兄真真是爽利人!有您这句话,下官心里便有底了!既然天章兄如此信任,我便斗胆僭越,擅自做主,定將此事办得风风光光,妥妥帖帖!”
大官人含笑点头,两人又虚情假意地客套了一番,夏提刑这才心满意足,千恩万谢地告辞而去。大官人送至仪门,看著夏提刑那顶青幔官轿颤悠悠抬远了,转身便进了偏厅。
刚跨过门槛,便见那白賚光戳在当地。
这廝顶著个油光水滑的賚亮光头,偏生扣著一顶浆洗得发白、覆盔似的旧罗帽儿,勒得脑门子一道深红印子。身上那件环领磨襟的白布衫,浆得硬撅撅,【古代穿皱的旧衣服没钱买新的,用米浆去泡硬】便是连鞋子底也开了口,走起路来打快板一般。
大官人眉头一蹙,先开口叱道:“你这廝,今日倒有閒心撞到我这里来”
那白賚光听得声音,慌不迭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行了个大礼,口里胡乱叫著“大哥金安”。未等大官人叫起,他自己又骨碌爬起来,搓著一双糙手,脸上挤出十二分的諂笑:“大哥容稟,小弟此来,实是有桩小事体,扰了大哥清静,该死该死!”
他咽了口唾沫,覷著大官人脸色道:“大哥是知道的,咱们几个结义兄弟,往年每月都有几次常例聚会,吃酒耍乐。从前……从前都是大哥体恤,一应花费都是大哥包了。”
他偷眼瞟了下大官人,见他面无表情,赶紧接著说,“自打这半年,大哥贵人事忙,不得空来,那聚会便……便有些难以为继了。每回攒局,一到结帐便你看我,我等你,推三阻四,莫说兄弟们面上无光,不耐烦,便是常去的那几个酒楼的掌柜,也忒不耐烦了,为著赊欠酒钱,还追著咱们几个討过几回,险些被当成吃白食的轰將出来……”
他顿了顿又说道:“眼瞅著快到年下了,依著老规矩,咱们结义兄弟得去玉皇庙烧香还愿,完了少不得在庙里或左近整治一席素斋,也算全了兄弟情分。这回……这回哥几个都识趣,知道大哥事繁,不敢来聒噪。便是那应二哥,也未曾开口。只有小弟我这个没眼力见儿的蠢物,斗胆来问大哥一声:今年这玉皇庙的香火和斋席,大哥……大哥可还赏脸参加”
大官人听罢,嘆了口气,慢悠悠道:“你今日来也瞧见了,我这眼前,千头万绪,乱麻也似,哪里抽得出身这些应酬,自然是顾不上了。”
他话音一顿,朝门外唤道:“玳安!”
小廝玳安应声闪入,垂手侍立。
“去,取五两银子来。”
玳安转身即回,捧上五两一锭雪花银。大官人下巴朝白賚光一努:“喏,拿著。你去找应伯爵,就说我的话,让他出面张罗,在玉皇庙找那吴道官置办一席,让你们兄弟几个好好乐一日。这银子,权作使费。”白賚光攥了过去,又道:“大哥,你真不去了...”
大官人鼻子里轻哼一声,又道:“白老十,你如今也是老大不小,成日价这般游手好閒,东家食西家宿,蹭吃蹭喝,像个甚么体统莫非就打算这般混过一世”
白賚光冷不防被问及生计,登时一愣,脸上那諂笑僵住了,支吾道:“大哥教训的是……只是……只是小弟……唉,又无甚正经本事营生…只是手头穷了就去卖些苦力活…”
大官人摆摆手,截住他的话头:“罢了!眼下我正扩著院子,正缺个精细人儿盯著。你既无事,明日便去寻来旺,在他手下领个监工的差事。也不用你做甚重活,只每日里替我钉牢了那些匠人伙夫,莫让他们偷懒耍滑,糟蹋了我的好材料。工钱按日算,少不了你的。另外,每日管你两顿饱饭,到了下工,再许你带一份回去,给你屋里那婆娘。”
此言一出,白賚光简直不敢相信自家耳朵!!
监工!这可是有头脸、有油水的差事!工钱!饱饭!还能带一份家去!他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衝顶门心,欢喜得浑身骨头都轻了几两。
“扑通!”他又一次结结实实跪倒在地,这回磕头磕得梆梆响,扯著嗓子赌咒发誓:“我的好哥哥!亲爹娘也没这般疼我!大哥放心!那工地上,便是有只不识相的野猫儿敢胡乱撒泡尿,小弟也定把它鸡儿折了轰出去!绝不让大哥费一丝心!”
等到打发了这廝,大官人还未坐定吃口茶,便见玳安领著郝思文脚步匆匆地进来。
如今郝思文来了,自然接手了提刑衙门的情报。
郝思文叉手稟道:“大人,各地巡控消息回来了。那伙摩尼教的人,竟然又四散回来,最后聚在渡口盘桓了半日,雇了艘大船,顺水南下去了!”
大官人笑道:“那王寅,倒是个人物。闹这么大动静还敢回清河坐船。”
他放下茶盏,又道:“你辛苦。去,到醉仙楼上,吩咐他们整治一桌上好的席面,把史文恭、关胜几位將军都请来,就说敘敘情谊。”
郝思文应了声“是”,自去安排。
大官人换了身出门的鲜亮衣裳,刚走到仪门,却见扈三娘,换下了早上的劲装,换了一身水红衫袄子,正走了过来见大官人出来,她忙迎上前,眼波流转:“老爷这是要去哪里吃酒我即刻换衣服。”大官人哈哈一笑说道道:“在清河县不必如此,你好生在后宅,与姐姐妹妹们顽耍顽耍,熟悉熟悉,清河县走到哪里都有耳目照应,断无差池,你只管放心。”
醉仙楼上,席开玳瑁屏风后,酒泛琥珀光。
史文恭、关朱武松等都是豪爽之人,那醉仙楼新近捧出的两位花魁娘子,名唤娇杏、媚柳,也抱著琵琶上来唱曲助兴。一个清喉娇曦,一个媚眼如丝,倒也引得几位注目。
只是大官人家中美婢皆是人间绝色。这外面的花魁,比之他府里的鶯鶯燕燕,差得多了去。大官人心道还得是京城,也不知李师师最近如何。
略坐了坐,吃了几巡酒,大官人就先退席,带著几分微醺,下了醉仙楼。
却见玳安满头大汗跑来:“是观音庵的一位小尼姑,亲自到府上寻您,说…说有人在庵里留了件要紧物事,指明是送给爹您的!叫您务必亲自去取一趟!”
大官人酒意醒了两分,疑惑道:“物事什么物事”
“问了,那小师父只摇头,说只知是件大礼,旁的半字不知。”玳安说著,忙从怀里掏出一封摺叠得齐整的信笺,双手奉上,“这是隨那物事一併留下的书信,小师父让务必亲手交给爹。”
大官人接过信笺。信封上空无一字,拆开看时,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素笺。上面的字跡倒是端正,只是內容写得极是含糊:
【西门大人台鉴:前番援手,铭感五內,无以为报。今有薄礼一份,暂存於观音庵净地,烦请大人拔冗亲往签收。此物隨大人心意处置便是。】
末尾落款处,孤零零一个墨色浓重的“王”字。
大官人捏著信纸,目光在那“王”字上凝了片刻,嘴角便浮起一丝瞭然的笑意。
这字跡,这语焉不详的措辞,还有这谨慎到连个全名都不敢署的做派一一除了王寅,还能有谁“备马!”大官人將信纸隨手往袖中一拢,吩咐道。酒意被这蹊蹺事一激,又散去两分,倒起了几分探究的心思。
究竟是何等“薄礼”,值得如此故弄玄虚,非要他亲临尼庵去取
“是!”玳安应声,又迟疑道:“爹,可要带几个小廝跟著”
“不必,”大官人摆摆手,“就你跟著。观音庵清净地方,人多眼杂反而不美。”
来到观音庵。
已得了信儿的老尼姑,便堆著满脸的笑,急急迎了出来。
“阿弥陀佛!大官人金身驾临,小庵蓬蓽生辉!”老尼姑合十行礼,那笑容几乎要从层层褶子里溢出来,“方才正念叨著,开年时承蒙大官人天大的恩典,著人送来那一百两雪花银的香火,重塑了菩萨金身不说,连斋堂的米缸都见了底人儿……小尼和徒儿们日日焚香祷告,祈求菩萨保佑大官人福寿绵长,闔府……”大官人抬手打断了这滔滔不绝的奉承。
“行了,那“东西』在何处带路吧。”
“是是是!瞧小尼这糊涂的!东西就在后院最清净的静房里,保管妥当著呢!大官人这边请!”她侧身引路,腰弯得极低。
一行人穿过前殿,绕过香菸繚绕的大殿,来到后院一处僻静小院,正是那上次秦可卿和王熙凤住的院子,在那妙玉隔壁。
“大官人请。”老尼姑侧身让在门边,待大官人一步跨入,她却並未跟进去,反而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了正要隨主入內的玳安。
玳安冷不防被拽住胳膊,一愣,看向老尼姑。
只见那老尼姑冲他飞快地挤了挤眼,嘴角朝静房努了努,又做了个极轻微摇头的动作,那意思再明白不过:里头的事儿,不是你这小廝该看的。
玳安何等机灵立刻心领神会,脚步钉在了门槛外。
“大师父,”玳安压低声音,“我在外头冷的不行,劳烦您老行行好,给弄个旺旺的火盆进来炭火……多多益善!”这意思再直白不过一里头的事只怕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他上次在王招宣府就差点冻成冰棍儿。
大官人走进房內,就见灯光下只见地上果然横陈著一卷厚厚的的靛蓝地毡,真箇裹得像只待煮的肉粽,只余一把乌油油的青丝散乱在外。
是个女人
大官人一愣,三两下便去解那捆缚的麻绳。
绳索甫一鬆开,大官人便迫不及待地抓住毡边,用力一拉一推一一如同剥开一枚熟透了的果子,一个活色生香的丰腴玉人儿登时滚落出来,软绵绵地瘫在冰冷的地砖上。
大官人凑近了脸,借著佛前一点昏黄油灯细瞧。
好个美艷女子!虽醉得人事不省,双颊酡红似染了胭脂,樱唇微张,吐息间儘是浓烈的酒气,偏又混杂著一股子奇异的、暖烘烘的甜腥膻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她眉头紧蹙,口中断断续续囈语著:“痛……好痛……”
正待细看,那女子忽地似有所觉,醉眼迷离地一扬手,竟从自己那凌乱敞开的衣襟里,猛地抽出几早已湿透、沉甸甸的汗巾子来,带著一股更加浓郁冲鼻的体味和混合了酒气以及莫名的暖腥膻甜之味,“啪”地一声,不偏不倚,正甩在大官人凑近的脸上!
“嘶……”大官人猝不及防,被这湿漉漉、暖烘烘、气味冲天的物件糊了一脸,惊得往后一仰。暗器有毒
那汗巾子滑落下来,他下意识伸手一抹脸,指尖沾到些滑腻腻的,那味道更是浓烈腥膻得呛人,直衝脑门,还微微有股甜意。
“明见……”地上的女子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滋”的一声轻响,毫无徵兆地喷溅出来,星星点点,又沾了大官人半张脸和前襟!
大官人一抹脸,满是温热,正要看清是什么。那醉得如一滩软泥的美艷女子却似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双臂猛地一环,竞死死箍住了大官人的脖颈!力道之大,带著酒醉之人的蛮横。
“痛……好人儿!”她滚烫的脸颊紧贴著大官人的颈窝,带著哭腔又黏又腻,直往他耳朵里钻,“好人儿帮我……好痛……求你……帮我…”声音断断续续,带著哀求。
“好人儿,痛煞奴家了……”那双原本箍著他脖子的纤纤玉手,忽地鬆开了,竟胡乱地去扒扯自己身上那件素淡得近乎寡味的月白麻布衫子,同时身子一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