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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官人点点头,目光若有所思地再次环视这奢华无比、功能齐备的巨舫,问道:“吕大人,这艘“不繫舟』,排场如此宏大,构造如此精妙,不知是哪位財东的手笔好大的產业!”
吕颐浩闻言,与董耘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微笑,凑近大官人,声音压得更低:“不瞒大人,这“不繫舟』……嘿嘿,说起来,倒与京城颇有些渊源。乃是那边一位贵人,託了此地一位极有体面的大商贾出面操持的营生。这运河上下,能摆弄起这般场面的,也就那么几位了。”他话未说透,但意思已然明了。
三人举杯,互相敬了几巡。那酒是上好的扬州琼花露,入口绵软,后劲却足。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下头包厢里丝竹声渐起,果然有女子登台献艺。
先是一队舞姬,身著轻綃薄纱,跳的是软媚入骨的《绿腰》。粉臂玉腿,莲步轻移,腰肢扭动处,端的如风摆杨柳,水泛涟漪。模样也都俏丽,眉眼间少了些刻意卖弄的风尘气,举止带著被规矩调教过的分寸,不似清河县那些粉头般粗鄙庸俗。
大官人冷眼瞧著,心中瞭然:这些女子,多半是出身官宦或富商之家,家道中落,或是父兄犯事,才沦落在这官妓行中,成了点缀这奢华画舫的精致玩物。
一曲舞罢,满堂喝彩未歇。忽闻得一阵清越婉转的琵琶声,如珠落玉盘,自帘幕后响起。紧接著,一个曼妙身影,怀抱琵琶,裊裊婷婷地移步至台前中央。她一现身,原本还有些喧闹的画舫,竟瞬间安静了几分。
但见这女子,云鬟雾鬢,金釵斜插,穿一袭天水碧的罗衫,繫著月白湘裙。未语先笑,眼波流转处,似有千言万语。她启朱唇,露皓齿,唱起一支地道的扬州小调《月儿弯弯照九州》。
那声音,初时如新鶯出谷,清亮娇嫩;转折处又似乳燕归巢,带著一丝撩人的慵懒缠绵;及至高亢时,又如银瓶乍破,清越激扬,直透人心扉。
一曲终了,余音绕樑。画舫內静了一瞬,旋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叫好声!那些平日里自詡风雅的官商老爷、走南闯北的豪客,此刻都像被勾了魂儿,拚命拍掌,喉咙里发出粗嘎的讚嘆。
便连大官人也是连连点头,若论听曲,自己也算是行家,家中桂姐儿也是个嗓子好的,时不时的唱上两曲,唱得金莲儿小嘴翘上天去,但这等嗓子怕是只有那李师师能稳压一线了。
待眾人稍定,细看那歌者,更是惊为天人!
真真是:面若芙蓉初绽,白里透红,吹弹可破。脖颈修长,肌肤细腻光滑,在灯下泛著温润的光泽。一双妙目,水汪汪、亮晶晶,顾盼之间,流光溢彩,仿佛盛著漫天星河。两道黛眉,弯弯似新月,天然风韵,不须用那青黛描画。
裙裾微动,露出一双尖尖翘翘、穿著大红绣鞋的金莲小脚,端端正正,恰是三寸有余,真箇是步步生连。
这般容貌,莫说是这画舫之中,便是整个扬州城,怕也寻不出第二个来!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这些词用在她身上,竞都嫌俗了。她只静静立在那里,便自有一股风流態度,艷光四射,压得满堂粉黛尽失顏色。
此时,墨琴与书砚二人款款走上台,立於那绝色女子身旁。墨琴含笑,声音清亮地压住场中喧譁:“诸位尊客,今日扰了雅兴,实有一桩事要稟明。台上这位楚云妹妹,今日是她在这“不繫舟』上献艺的最后一晚。她与坊里的契约,今日便算尽了。”
此言一出,满座譁然!惋惜、惊嘆、贪婪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楚云身上。
书砚接口道:“在座各位贵客,都是见过大世面,赏遍江南十二楼花魁的明眼人。楚云妹妹如何,无须我姐妹多言,不但有这倾国倾城的容貌,更难得的是腹中锦绣”
她顿了顿,环视眾人,语气带著几分傲然,“江南小曲三千首,汴京大曲八百章,她不敢说尽数精通,却也十成中占了九成九!琴棋书画,更是不在话下。”
“不说是江南第一,便是前后数上数十光阴也再难找如此绝色,今日契约期满,楚云妹妹是去是留,全凭各位贵人抬爱。坊里行个方便,请诸位……出个价吧!”
大官人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玩味,侧头望向身边的吕颐浩。
吕颐浩笑道:“大人有所不知。这等顶尖的官妓,契约满了,便是自由身。坊里虽不舍,但规矩如此。若要留人,要么她自己愿意签新约,要么……便是有人肯出大价钱,替她赎身,纳为己有。这赎身的银子,一部分归她自己安身立命,大头嘛……”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自然是入了该入的地方。也算是……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他这边话音未落,下头的包厢里,早已按捺不住!
“我出一百两!”一个粗豪的声音率先响起。“呸!一百两也想买楚云姑娘我出三百两!”立刻有人加价。“五百两!”“七百两!”“一千两!”
价格如同点燃的炮仗,劈里啪啦地往上狂飆!叫价声此起彼伏,夹杂著粗重的喘息和贪婪的议论。一千两的声浪未落,另一个包厢里传来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二千两。”
这价格一出,震得场中静了一瞬。二千两,在京城也能置办一处不小的產业了。
价格一路扶摇直上,早已突破了三千,那些起初还跟著喊几嗓子的豪客,渐渐息了声响,只余下几个財雄势大的包厢里,还在咬著牙较劲。
“三千五百两!”“四千两!”
叫价声如同擂鼓,震得人心头髮颤。大官人端著酒杯,面上不动,心下却著实有些乍舌。
想那清河县里,便是买下桂姐儿,也不过两千两银子顶了天。眼前这扬州的画舫,竞似金山银海堆砌的窟窿,眼看就要奔著万两白银去了!这扬州的盐利,这江南的膏腴,真真是泼天的富贵,肥得流油!就在价格胶著里,还有两个略显急促却又强作镇定的声音!
这声音一出,大官人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竟是朱汝功与刘正彦!
然而,他们的加入,如同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非但未能压下势头,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浪头!“六千两!”“七千两!”
七千两白银!这已是匪夷所思的天价!
最终,在一片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一个穿著宝蓝色杭绸直裰、身材微胖、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从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包厢里站了起来。他脸上堆著志得意满的笑容,对著四方拱了拱手,声音洪亮:“承让,承让!一万二千两!楚云姑娘,归在下了!”
一万二千两!尘埃落定!满场譁然!
台上的楚云,依旧静默。
墨琴与书砚,笑容有些勉强地宣布了结果。那男子得意洋洋,迈著方步就要上台去接他的“战利品”。此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吕颐浩,眉头却紧紧锁了起来。他盯著台上那满面红光的男子,低声问身旁的董耘:“董通判,此人是谁面生得很。好大的手笔!扬州地面上,几时出了这等豪富我怎么毫无印象”董耘凑近吕颐浩:“大人,此人下官倒是认得。他姓苗,名唤苗青。说起来,也算不得什么正经人物。他本是咱们扬州城西绸缎庄苗大员外家的家养奴才,打小在苗家长大。前些时候,苗大员外带著家眷北上汴梁探亲,途中似乎……出了些意外。”
董耘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吕颐浩,“据说是遇了强人,苗员外不幸罹难。偏生这苗员外膝下无子,偌大的家业,竟……竟由他寡居的娘子继承,又下嫁了这个昔日的家僕苗青!如今这苗青,摇身一变,倒成了扬州苗记绸缎庄的东家了!今日这场面,看来是得了泼天的横財,要在人前抖抖威风了。”吕颐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哼!一个奴才秧子,靠著主家横死,吞了主母,占了主家的產业,如今竟也敢在这“不繫舟』上,一掷万金,买下扬州第一官妓好大的威风!好大的排场!”大官人目光隨意扫过全场,最终,钉在了那春风得意准备下台的苗青身上。
大官人心中冷笑一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此番南下扬州,暗地里这第二桩要紧事,便是要寻这苗青!今日你竟自己撞到眼前来,还如此招摇,真真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几乎就在这扬州画舫笙歌暂歇的同时,千里之外的汴梁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皇城宣德门外,左掖门附近,新设了一处临时衙署。
这是当朝新晋的监察御史李纲李伯纪,感念民间冤抑难伸,特奏请官家恩准,於每月朔望两日,在此受理百姓越级陈告的冤状!此令一出,汴京震动,四方含冤负屈之人,如久旱盼甘霖,纷纷涌来。这一日,正是望日。天色阴沉,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衙署前的青石板路上,早已排起了一条蜿蜒曲折、望不到头的长龙,个个神情悲戚,眼中含著血泪,手里紧紧攥著那寄託了最后希望的状纸。
队伍中,一个身材瘦小、面色蜡黄、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尤为引人注目。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打著补丁的粗布短褐,正是那惨死扬州的苗天秀员外另一个忠心耿耿的家养小廝安童!
不知等了多久,日头都已偏西,寒风刺骨。终於,衙役嘶哑著嗓子喊道:“下一个!”
安童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他几乎是扑爬著衝到了那临时摆放的公案前,“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那声响,听得旁边维持秩序的衙役都眉头一跳。“青天大老爷!监察御史李大人!小人有天大的冤情要告啊!!!”
安童嘶声力竭地哭喊著,声音如同受伤的幼兽,悽厉绝望,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他颤抖著双手,从油布包里取出那捲写满血泪的状纸,用尽全身力气,高高举过头顶,仿佛要將这冤屈直捅上天!紧接著,他不等堂上反应,竞將额头狠狠朝著那坚硬冰冷的青石板地,咚咚咚地磕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
殷红的鲜血,瞬间从他额头的破口处涌出,顺著蜡黄的脸颊蜿蜓流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更染红了他高举的状纸一角!
“小人安童!状告扬州恶僕苗青一狼心狗肺,勾结水匪,谋財害命,残杀家主苗天秀员外!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他血泪交进,字字泣血,声音悽厉。
“小人再告!告那京东东路的提刑官夏延龄、西门庆!贪赃枉法,收受苗青巨贿,包庇真凶,顛倒黑白,他们是拿了我主人的血染红的银子啊!求李大人明镜高悬,为我屈死的主人伸冤!为小人做主啊1!1”
“咚咚咚!”又是几个响头磕下去。
他瘦小的身躯唯有那双眼睛,死死盯著堂上。
台上包括李纲在內几名御史得目光聚焦在这个血头血脸、状如厉鬼的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