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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儿心头一凛,王大人升了官,老太太对这薛家又看重几分,也是想借喜事振奋人心。她连忙再次深深福下去:“是,老太太。奴婢记下了,一定原话转告二奶奶。”她心中却暗暗叫苦,二奶奶如今那情形,听到这“章程”二字,只怕又要添一层烦难。但老太太吩咐,自是无有不从。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贾母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半晌,轻轻嘆道:“这府里,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这贾府一阵混乱尚未平息。
而始作俑者大官人回到自己房间,刚跨进门槛,便见晴雯独自一人立在窗边,对著窗外一丛新竹出神。他微微一怔:“咦你怎么没去寻那些旧日姐妹敘敘话金釧儿那蹄子,怕是早跑没影了吧”晴雯闻声转过身,脸上掠过一丝自嘲的苦笑,那笑容里带著点孤高,也带著点落寞:“回老爷的话。奴婢这性子,您是知道的,素来就是个爆炭,说话又直又冲,眼里揉不得沙子。从前在这府里,那些丫鬟婆子们,面上客气,背地里嫌我掐尖要强、不容人的多了去了。真正能说上几句体己话的,也就史大姑娘一个,她是个爽利人,不藏著掖著。可她到底是客居,也不知这次来了没有。”
大官人闻言笑道:“既如此,闷在屋里作甚走,跟老爷串门子去。顺道也看看这府里的景致。”晴雯眼睛一亮,忙应了声“是”。去除掉查案,大官人最想见的当然是可儿。
可自己不可能递名帖给一个寡妇,倘若借著查案名义,拿出高压態度压贾政去见可儿,如今局势不明,怕给可儿带来不可预料的危险,想要见她,还真要那王熙凤出手帮一帮带出来不可,其次就是宝釵了。这位並不那么为爱飞蛾扑火的薛宝釵,说不得对林如海之死也有一番见解。
大官人带著晴雯,大摇大摆地穿行在贾府內宅的迴廊小径上。他身形高大,气度迫人,加上那奉旨入住的身份和晴雯这个前科丫鬟的伴隨,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们,远远瞥见,便如避蛇蝎般慌忙闪躲,或垂首疾走,或躲入假山花木之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眼神里的畏惧、好奇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大官人却浑不在意。
不多时,便到了梨香院。院门口静悄悄的,只有两个十来岁的小廝守著,缩头缩脑的,你推我操,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贾政老爷早严令下来,这位大人是奉旨来的,府里上下,除了女眷们的內室,其余地方,他要去哪儿,都只能由著。
进了梨香院,没有预想的薛霸王出来迎接,却见一群十一二岁、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正在院中空地上,跟著一个教习模样的妇人咿咿呀呀地练身段、吊嗓子,显是贾府新买回来的那班小戏子。鶯声燕语倒是热闹,却不见薛宝釵的身影。
晴雯上前一步,问一个在旁边看著的小丫头:“宝姑娘呢怎么不见”
那小丫头怯生生地回道:“回这位姐姐,宝姑娘前几日就搬到后头那几间清净的抱厦里去了。”大官人眉梢一挑,也不多言,在晴雯带领下径直向后院走去。穿过一道月洞门,果然见几间小巧精致的抱厦掩映在花木之中,更显幽静。门口依然无人敢拦。
一个穿著体面些的大丫鬟鶯儿正从里面出来,猛抬头看见大官人,惊得差点打翻手里的茶盘,慌忙福身行礼:“给……给大官人人请安。”
大官人目光扫过她,淡淡道:“带路,见你们姑娘。”
鶯儿哪敢说个不字,只得战战兢兢地在前面引路,心里七上八下。
掀开细竹帘子进了抱厦,一股清雅的冷香扑面而来。
只见薛宝釵正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拿著一卷书,却显然心不在焉。更让大官人意外的是,史湘云竟也盘腿坐在炕桌另一边,正抓著一把松子磕得欢实,嘴里还嘰嘰喳喳说著什么。
“宝姐姐,你说西门天章那上元五闕里的“东风夜放花千树』,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这种神来之笔起是妙手偶得能解释得,我琢磨了半日,总觉得他实在是太神了……”湘云话未说完,听见动静,一抬头,看见大官人和晴雯,惊得手里的松子都掉了。
薛宝釵更是心头猛地一跳,那捲书险些从指缝里滑脱。
她慌忙垂下眼帘,將那在无人深夜里反覆咀嚼的思念,一股脑儿强压下去。
面上却如古井水,瞬间结了冰,端起那副刻在骨子里的端庄壳子,放下书卷,莲步轻移,屈膝行礼:“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可那微微颤抖的裙裾下,一双玉足却在绣鞋里不安地蜷了蜷。晴雯已上前一步,对著宝釵和湘云深深一福,声音带著真诚:“给宝姑娘、史大姑娘请安。晴雯谢过姑娘们搭救之恩,没齿难忘!”
薛宝釵忙虚扶一下,声音温和平静,听不出一丝异样:“快起来。如今你不是贾府的丫鬟了,无须如此,你有今日造化,全凭你自己心性好,遇上了贵人,是你的福分。”
史湘云却已跳下炕来,像只欢快的云雀,几步窜到大官人面前,脸上满是兴奋和崇拜,完全忘了礼数,仰著头急切地问道:“西门大人!您就是那个西门大人哎呀我可算见著真人了!您那《上元五闕》,我翻来覆去不知念了多少遍,尤其是那句“更吹落、星如雨』一我的天,怎么写出来的您快给我说说!”大官人看著眼前这娇憨活泼、毫无心机的史湘云,又瞥了一眼旁边看似沉静如水、实则暗流汹涌的薛宝釵,心中趣味更浓。
他对著湘云爽朗一笑:“这词中意境,说来话长……不过此刻,在下有些要紧事,需单独与薛姑娘商议。改日再与你细说词中故事,如何”
晴雯何等机敏,立刻会意,上前亲热地挽住还在发愣的湘云胳膊,笑道:“好姑娘,我正想找你说话呢!咱们去外头园子里逛逛。”说著,不由分说,半拉半哄地把一脸懵懂、还惦记著听词的湘云给带了出去。
鶯儿也识趣地屏息敛气,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外间。
抱厦內,瞬间只剩下大官人与薛宝釵二人。
方才那点热闹和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空气中瀰漫的清冷香气,此刻却显得格外粘稠曖昧。薛宝釵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几乎让她窒息。
她心头擂鼓,面上却强作镇定,纤腰微拧,避过他火炭也似的目光,声线儿竭力绷著平稳:“不知……不知大人有何要事吩咐”
那大官人向前欺了一步,身量高大,影子沉沉地压將下来,將她娇躯笼了个严实。
一双灼灼的眼黏在她那端丽如画的粉面上:
“大人薛姑娘这般生分,倒叫我这心里……没个抓挠处了。”
薛宝釵听了,胸中一酸,她抬睫,飞快地溜了他一眼,水杏似的眼波一盪即收,復又垂了,声音轻得似蚊吶:
“大人府上自有妻房,左右又有美婢环绕,今番入府,又携著两个如花似玉的丫鬟……我不称大人,又该称个甚么”
她话音儿一顿,喉间带了丝涩滯:“大人……何苦来这贾府搅扰”
大官人嘴角一勾,慢悠悠道:“我若说,是专为带你离了这樊笼,你可愿隨我”
薛宝釵心尖儿猛地一颤,面上却依旧端著那副大家闺秀的款儿,只是那排贝齿,暗暗將下唇咬得更深了些。她默了半晌,方轻启朱唇:
“宝釵思来想去,细细揣摩一一大人奉旨驻蹕贾府,料想是別有圣意。否则,京中簪缨如林,何独是贾府又思及前时,大人曾查办林姑老爷暴卒一案……”
“如此说来,倒也不难推知.……”她倏地抬眼,定定望向他,眸光清澈,却似能穿透人心:“大人,可是奉旨来查此案的”
大官人微微一怔,隨即“啪啪”击了两掌,朗声笑道:“好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果然瞒你不过。”他略一沉吟,又嘆道:“原想逗你一逗,你既已点破,再作虚言,倒无趣了。是,你猜得分毫不差。”薛宝釵闻此,眼圈儿霎时便红了,水光在眼底打著转儿,却硬生生忍住了,不肯落下来。她扭过脸去,肩头几不可察地微颤,声音里透著一丝强抑的哽咽:
“大人……便连一句虚言,也吝於哄骗宝釵么”
大官人默然片刻,目光胶著在她那微微耸动的香肩上,喉结滚动,哑声道:“那若我此刻再说,此来只为带你走,你……可肯隨我”
这一回,薛宝釵缄口无言。
屋內死寂,只闻窗外风过竹梢的簌簌声,並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她臻首低垂,那攥著罗帕的柔美,指节已然泛了青白。良久,良久,终是无有一语。
这里两人一时间相对无言。
而却说贾府东邻不远,那本来如日中天的王蹦王大中丞的府邸,朱门紧闭,两条雪白封条交叉贴得死紧,恰似给这煊赫门庭钉上了棺材钉。
两辆青篷马车悄没声儿地停在角门外,一个精瘦车夫跳下车,堆起一脸諂笑,凑到守门兵丁跟前,腰弯得虾米也似:
“军爷辛苦,敢问……”
话未落地,那兵丁眼一瞪,刀鞘“当哪”一声撞在门环上,叱道:“滚!没长眼的醃膀货!王酺已锁拿天牢,只等官家勾决!再聒噪,拿你一併下狱!”
车夫唬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手脚並用地爬回车上,一张脸蜡黄,舌头都打了结:
“奶奶……奶奶!祸事了!王……王大人他……他犯事了!下了天牢,就等官家发落呢!”车厢里,一个美艷少妇並两个穿戴体面的婆子正坐著。闻听此言,那被捆著的美艷少妇先是一怔,隨即眼底精光乱进,一抹狂喜压也压不住地从嘴角溢出来,虽然嘴儿堵住,只露一双弯弯媚眼,却从那对梨涡看出心中此时的欢喜无限。
可那两个婆子却如遭雷击,面面相覷。
“哎呀我的老天爷!”一个婆子拍著大腿,“老爷千叮万嘱,叫把这女人送到王大人府上安顿……这可如何是好却不想王大人自身都难保了!难道我等把她送到天牢里陪著王大人不成”
另一个婆子翻个白眼:“你问我我问谁去这泼天的官司,沾上一点皮儿都要烂掉骨头!依我说,赶紧寻个僻静客栈先猫几日,看看风头是正经!”
先前那婆子哭丧著脸:“罢罢罢!也只能如此了……这算什么事儿哟!”三人一时没了主意,只催车夫快走,离这晦气门庭越远越好。
而远在几十里外,清河地面。
史文恭、关胜、朱仝並那西军宿將王稟,几人围著一张粗劣的山川地理图。史文恭指著图上蜿蜒山势,眉头拧成疙瘩:
“诸位且看这二龙山,端的是个险恶去处!两座主峰如两条孽龙交颈,拱卫著中间那龙珠也似的山头。唯一的上山路径,便是这龙珠咽喉!真箇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关胜捋著长髯,頷首沉声道:“史教头所见极是。咱这团练里的少壮,哪个不是千挑万选、是大人用金山银海堆出来的种子折损一个,都如同剜了心头肉!便是打下了这二龙山,若死伤十数人又有何用,等到大人回来,我等如何向大人交代!”
朱仝接口道:“正是此理!大人將这点家底交与我等,是让咱们好生锻炼,让咱们看护的!岂能在这穷山恶水,隨隨便便就糟蹋了一些上好的种子须得想个万全的法子了!”
眾人正自焦灼,旁边一直沉默如铁塔的王稟低声说道:
“几位將军……末將倒有一拙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史文恭闻言,愁眉顿展,大喜道:
“王將军!你可是在西军跟著刘法大帅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宿將!必有良谋!快!快请说来!我等洗耳恭听!”
王稟敛了面上沉凝之色:“诸位將军,这二龙山纵是龙潭虎穴,亦非铁板一块。山上数百之眾,每日粮秣消耗,绝非小数。其採买补给之路,便是其命脉咽喉。”
“末將与犬子,早年行商於边陲,於市井行走颇熟稔。此番,我父子二人便扮作行商,运送些米粮布帛、酒水香料之物,以通商之名,隨其採买之人上山。”
“待得入其巢穴,探明那“龙珠』险隘的虚实,寻得紧要囤积之所……便觅机行事。”
他右手食指在桌上轻轻一叩,发出篤的一声轻响,“只需一把火,焚其积聚,乱其腹心。火光一起,贼眾必惊惶失措,阵脚自乱。”
他抬眼,目光灼灼,斩钉截铁道:
“届时,但见山中烈焰腾空,火光映彻天宇一一將军等便可挥军直进,趁乱叩关!內外交攻,此山可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