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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一鲸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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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一鲸落

秋日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凤凰书斋隐于茂林深处,青瓦覆顶,竹影横斜。

杨灿、东顺、易舍、李有才四人同行,脚步错落间,便形成了杨灿与东顺在前,易舍和李有才随后的场面。

新任总戎使与三大执事齐至,书斋门口的侍卫岂有阻拦之理?

四人一路畅通,径直来到书房门前。

东顺眉头微蹙,眉宇间掠过一丝疑虑:大清早的,书斋这般清净之地,侍卫竟比往日多了数倍?

就连凤凰山庄侍卫副统领李叶,也亲自守在这里。

难不成,「敬贤居」出了人命的事,阀主于醒龙已经知晓了?

东顺清咳一声,压下心头的揣测,看向李叶,沉声道:「李统领,老夫与三位同僚要面见阀主。

烦请引我们去侧厢歇息,上壶热茶、几碟点心,待阀主驾到,再劳烦知会一声。」

李叶年约三旬出头,面容干练,闻言连忙拱手赔笑:「东执事客气了,阀主此刻就在书斋内,各位稍候,容属下入内面禀。」

他心中也有疑惑,不知阀主为何一夜未回后宅,竟在书房歇了整夜。

但他久任山庄统领,深谙伴君之道,不该问的绝不打探,不该好奇的绝不深究。

大半个时辰前,邓管事曾说要劝阀主回后宅歇息,生怕他熬坏了身子骨。

可是他进去后,便没再出来。李叶觉得,可能是阀主已然在书房歇下,邓管事便在一旁守著,未敢惊扰。

这般想著,李叶叩门的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生怕惊扰了书房内的于醒龙。

「邓管家,邓管家?」他压低声音,轻轻唤了两声,指上的力道愈发轻柔。

但,连叩几下,呼唤了几声,书房里却没人应答。

李叶的眉头顿时一皱,难道邓管家也熬不住,在一旁打盹儿了?

不可能!阀主若真歇下了,邓管家必定寸步不离地守在旁侧,怎会疏忽至此?

一丝不安悄然爬上心头,李叶定了定神,壮著胆子,轻轻推开了书房的木门。

不过片刻,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惊呼便从书房内炸开,刺破了清晨的静谧:「阀主!」

阶前等候的四人齐齐一惊,神色骤变。

杨灿与易舍反应最快,身形一晃,率先冲了进去。

书房内,李叶僵立在原地,浑身抖若筛糠,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恐惧。

书案后方,于醒龙背靠座椅,头颅微微后仰,双目紧闭,乍一看似在假寐。

可天光已然大亮,那浸透了胸前锦袍的暗红血迹,令人心惊。

他喉间的伤口不算阔大,没有血肉外翻的恐怖,可伤口处凝结的血迹格外深厚,那一道细细的血痕,清晰地昭示著致命的一击。

邓老管家侧倒在于醒龙的脚边,嘴歪眼斜,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门口的几人,嘴巴微张。

他喉间发出微弱的「嗬嗬」声,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气息,连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

当他浑浊的目光落在杨灿身上时,瞳孔骤然收缩,眼神里瞬间盛满了惊恐与怨毒。

他喉间的「嗬」声开始愈发急促了,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室息。

他不知道阀主究竟是被谁所杀,可他认定,此事定然与杨灿脱不了干系。

若不是杨灿,为何阀主刚下达诛杀他的命令,便突然暴毙了?

可他此刻浑身僵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无法动弹。

他眼底那翻涌的怨毒与恐惧,在旁人看来,也不过是一位老者突发中风后焦急惶恐的正常反应。

「阀主!」东顺率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脚步一个踉跄,急急忙忙抢上前几步。

他伸出手想扶于醒龙,却又不知该如何著手。

他的手在半空中举了又放,最终只从喉间挤出一声凄惨的悲鸣,登时老泪纵横。

「阀主————阀主啊————怎会如此————」

他颤抖著双膝跪地,泣不成声,「老臣受于阀栽培,蒙阀主看重,本想为阀主尽忠至死。

可阀主您————怎就走在了老臣前面啊————」

东顺从于醒龙的父辈起,便投身于阀,亲眼看著于醒龙接过阀主之位,也陪著他一步步稳住于阀的根基。

这些年,他替于阀打理农事,勤勤恳恳,与于醒龙之间,没有猜忌,没有隔阂,唯有半生的相知相伴,这份情谊自然深厚。

如今亲眼见到于醒龙暴毙,自然十分悲痛。

易舍怔怔地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椅子两侧,一侧是奄奄一息的邓管家,一侧是跪地悲泣的东顺,他根本无从插手。

他的神色变幻莫测,眼底有震惊,有淡淡的伤感,却远不及东顺那般痛彻心扉。

此刻,他脑海中第一个念头便是:糟了!阀主猝然离世,嗣子于承霖还不到九岁,这可怎么办?

二爷于恒虎虎视眈眈,慕容阀又蠢蠢欲动,欲兴兵来犯,这般紧要关头,于阀————怕是要大乱了!

四人之中,最淡定的莫过于李有才。

悲伤,他谈不上。他与于醒龙之间,唯有主臣名分,并无深厚情谊。

恐惧,他也谈不上,天塌下来,自有东顺、杨灿这些高个子顶著,轮不到他来操心。

他就是妥妥的「打工人」心态,高层变动,不至于影响到他一个普通打工人,是以心中毫无波澜。

但他觉得,他必须得悲痛。

于是,他的嘴唇微微哆嗦著,眼眶泛著红,目光深沉地盯著于醒龙的尸体,一副悲恸到说不出话的模样。

他还伸出颤抖的手,想去扶一把身旁的杨灿,似乎他已经要站不稳了。

可杨灿恰好向前迈了一步,他这只扶空的手,便尴尬地在空中定了一定。

与众人的慌乱不同,杨灿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他缓缓走到邓管家面前,屈膝蹲下,双眼定定地望著邓管家的眼睛,神色间没有丝毫波澜。

邓管家的呼吸愈发急促,喉间的声音像破了洞的风箱,粗重而艰难。

他眼眸里带著惊恐、畏惧与不敢置信,就那样直勾勾地盯著杨灿,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杨灿大概明白了,老管事这是中风了啊。

老管家年事已高,阀主暴毙的巨大冲击,让他突发了急性脑卒中,也就是俗称的中风。

中风本就凶险,再加上未能及时救治,此刻早已是油尽灯枯之势。

杨灿的唇角微微一抽,在他的预案里,发现于醒龙暴毙后,邓管家理应会第一时间冲到「敬贤居」,确认他是否还活著。

他也早已做好了直面邓管家的准备,却没料到,这老管家竟会突发中风,让他准备好的预案,没了用武之地。

邓管家的心跳愈发急促了,一双老眼死死地盯著杨灿,眼底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可他越是想开口控诉,越是无能为力,甚至连嘴巴都无法正常张合,一抹口涎顺著嘴角,缓缓淌了下来,沾湿了他的衣襟。

杨灿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手帕,动作轻柔地替他拭去嘴角的口涎,随即微微抬眸,向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一笑,露出八颗整齐雪白的牙齿,笑容标准而灿烂,就像秋日的阳光。

看到杨灿这突如其来的灿烂一笑,邓管家喉间猛地一堵,发出一声「嗝儿」的闷响,双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杨灿轻轻摇了摇头,将手帕塞在邓管家的颈间,接住他不断流出的口水,然后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人。

他看著跪地悲泣的东顺、神色怔忡的易舍,还有那副装悲痛装得渐渐有些尴尬的李有才,沉声道:「三位执事,眼下,不是我们沉溺于悲痛的时候。」

易舍与李有才闻言,几乎是立刻转头看向杨灿,眼中带著几分急切与认同。

东顺也哽咽了一声,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悲痛中,多了一丝清醒。

杨灿继续说道:「阀主遭人杀害,暴毙身亡,元凶是谁,如何为阀主报仇,这些事,我们固然要做。

可事有轻重缓急,于阀如今遭遇这般天崩地裂的大事,你我身为于氏家臣,此刻最该做些什么,想必不用我多说。」

「不错!」

易舍立刻点头附和,转头看向东顺:「东执事,我们必须立刻著手新主继立之事啊。」

杨灿扬声道:「来人!快将邓管家抬下去,请家医速速救治!」

此时,书房门口已经聚集了一群侍卫,一个个呆若木鸡,显然是被眼前的景象吓懵了。

听到杨灿的命令,众侍卫才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几人,小心翼翼地将邓浔抬了出去。

随后,杨灿转向东顺、易舍、李有才三人,沉声道:「东执事?」

东顺颤巍巍地站起身,看向杨灿,等待他的下文。

杨灿神色肃然,一字一句地道:「我们必须立刻封锁整个凤凰山庄,许进不许出,严防阀主暴毙的消息泄露出去!直到于家新主确立为止!」

东顺、易舍、李有才三人齐齐身子一震,立刻想到了什么。

东顺脸上的悲痛,瞬间被凝重所取代,他重重颔首:「总戎所言极是!

国不可一日无君,阀不可一日无主,当务之急,便是封锁消息,避免节外生枝,尽快拥立新主,稳定人心!」

杨灿微微点头,又看向易舍,易舍立刻道:「理应如此。」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李有才身上,李有才忙道:「理当内外戒严,总戎受阀主所命,节制于阀兵马,此事该由总戎做主!」

杨灿点点头,转身看向一旁呆立的众侍卫,沉声道:「去,把山庄侍卫统领找来!」

李叶连忙上前一步,拱手抱拳道:「杨总使,在下李叶,去岁升为山庄副统领。」

他脸上的震惊与恐慌尚未褪去,脸色依旧有些发青。

杨灿扫了他一眼,问道:「你们统领杨涵何在?速去叫他来。」

「回总使,属下刚刚已然派人去报信,想来很快就到。」

李叶连忙回道,顿了一顿,又补充道:「负责戍守内宅的副统领苏瞳那里,属下也派人去请了。」

他正说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院外传来,紧接著,一个身披半身甲、身材魁梧如熊的大汉,领著几名侍卫,急匆匆地冲进了书房。

这人虎背熊腰,身形高大健壮,周身气势浑凝,与程大宽的悍勇有几分相似。

可身为凤凰山庄侍卫大统领,他的地位比程大宽高出不少,周身的气度也愈发沉凝凌厉。

他在于阀主身边的地位,就相当于帝王身边的禁卫军统领,是阀主最亲信的人之一。

一进书房,杨涵连旁人都来不及看,目光便锁定了书案后坐著的于醒龙。

当他看清那浸透锦袍的血迹时,身子猛地一颤,失声惊呼起来:「阀主!」

紧接著,他便猛地转头,怒目圆睁地看向李叶,手指几乎要戳到李叶的脸上O

「李叶!你就是这般看护阀主的?竟让阀主遭人刺杀,你却毫发无伤!今日,杨某绝不会饶了你!」

「够了。」杨灿淡淡地开口道,「杨统领,眼下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

我命你立刻调动山庄所有侍卫,封锁整个凤凰山庄,从这一刻起,只许进,不许出!

无论是什么人,无论是庄内子弟,还是外来宾客,都不得离开山庄半步,敢有违逆不从者,立斩无赦!」

杨涵闻言,目光微微一凝,上下打量了杨灿几眼,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与抗拒。

他自然知晓,昨日阀主已任命杨灿为总戎使,节制于阀兵马。

可他乃是凤凰山庄侍卫统领,直属于阀主与夫人,杨灿管不到他,他也无需听命于杨灿。

杨涵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杨总使,某乃凤凰山庄侍卫统领,只服从阀主与夫人的命令,足下无权差遣我。」

杨灿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事急从权的道理,杨统领不懂吗?

阀主暴毙,消息一旦泄露,慕容阀必然趁机来犯,于阀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封锁山庄,稳住局面,直到于阀完成善后,这是我与三位大执事一致的决定。

难道,杨统领要违抗我们四人的联合命令,置整个于阀于不顾吗?」

杨涵按住腰间的刀柄,冷笑一声:「杨总使,某再重复一遍,能调遣我的,唯有阀主与夫人。

你若想耍威风,便回你的上邽城去,在这里,还轮不到你撒野!」

杨灿轻轻叹了口气:「杨统领,我很欣赏你的忠诚,却更厌恶你的愚蠢。

你可知,若不及时封锁山庄,消息一旦走漏,会给于阀带来多大的灾难?」

杨涵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能坐到侍卫统领这个位置,他绝不是个只会蛮力的莽夫。

他在阀主身边的地位,就如同腿老辛在杨灿身边的地位,虽不必绝顶聪明,却绝不能没有脑子。

可他心中自有盘算:阀主夫人想必很快就会到来,到时再请示夫人,也不迟。

如今阀主暴毙,凤凰山庄里的兵权,尽数掌握在他的手中,在拥立新主的过程中,他将拥有旁人无法比拟的话语权。

既然如此,他为何要听从杨灿的命令?

他本就不受杨灿节制,一旦这次低头听命,日后便再也抬不起头来。

杨涵冷冷地道:「杨总使不必多言,本统领会等夫人前来定夺,没有夫人的命令,谁也别想调动我的一兵一卒!」

「你的兵卒?」杨灿忽然笑了。

他韬光养晦已久,本打算继续隐忍发育,至少等与慕容阀的战事结束,再一展峥嵘。

可于醒龙先对他下了杀手,他只能快刀斩乱麻,解决这个心腹大患。

如此一来,他也不得不提前展露锋芒了。

一鲸落,万物生。于醒龙的陨落,必然会催生新的权力格局,也必然会有旧人陪葬。

可这世间,从来没有不劳而获的荣光,就像那颗抵达彼岸的小蝌蚪,也要和数亿兄弟赛跑,何况是人?

他要在这场权力洗牌中争取更进一步,而这位与他同姓的杨统领,显然也有同样的打算。

若是新阀主是在他这位侍卫统领的保全下顺利上位,那就奠定了他今后几十年的路。

杨灿心中冷笑:好吧,本家兄弟,既然你也想争,那就————看看咱俩谁跑得快!

杨灿肩头一晃,身形如猎豹般迅捷,瞬间冲向杨涵,右拳带著凌厉的劲风,直捣他的面门。

杨涵大吃一惊,来不及多想,立刻抽身后退,同时右手急拔腰间长刀,「呛啷」一声,长刀出鞘半截,寒光乍现。

「嚓!」

杨灿的手骤然下移,按住杨涵的臂肘,猛地向前一推,杨涵出鞘半截的长刀,竟被硬生生推回了刀鞘之中。

紧接著,杨灿肩头一沉,重重撞在杨涵的胸口。

「嘭」的一声闷响,巨大的冲击力让杨涵喉头一甜,鲜血险些喷出。

他的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开身后三四个侍卫,重重摔进了院子里,扬起一片尘土。

杨涵又惊又怒,在地上一个翻滚,灰头土脸地爬了起来,大吼一声,弯腰就要再次冲向书房,同时再度拔刀。

可长刀刚出鞘半截,他刚抬起头,便见杨灿已然追了出来,身影快如鬼魅,瞬间便到了他的眼前。

杨灿右手一拨,精准地按住杨涵的右肘,又是一推,那柄刚出鞘半截的长刀,再度被推回了刀鞘。

与此同时,他的左拳重重砸出,精准落在杨涵的右肋下。

「咔嚓!」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杨涵至少三根肋骨被砸断。

他「噗」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子斜著旋转著跌出,重重撞在院中的假山上,发出一声闷响。

「哐当」一声,他手中的长刀再也握不住,连鞘一起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还不等他跌坐在地,杨灿已然如影随形,再度逼近。

杨涵骇然抬头,只看到一双狠厉的眼睛,那眼神里的杀意,让他浑身一冷。

杨灿的双臂交叉探来,右手死死扳住他的右肩,左手扼住他的下巴,双臂同时发力,反向一拧。

「咔吧」一声脆响,杨涵的脑袋被硬生生扭转了大半圈,目光直直地看向了自己的后背。

这一幕太过惨烈,刚从书房里追出来的东顺、易舍、李有才、李叶等人,只吓得汗毛倒竖,浑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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