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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浸满庭院,崔临照居处的花厅里一片明亮。
羊角琉璃灯悬於梁间,暖黄的光晕倾泻而下,映得满桌佳肴色泽更加鲜亮。
琥珀色的酒液盛在白玉盏中,泛着细碎的光;烤得焦香的兽肉缀着翠绿的葱丝。
江南运来的鲜菱与陇上特有的酪糕,错摆放,香气缠缠绵绵,漫满了整个厅堂。
崔临照坐於主位,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锦裙,眉眼温婉,正端着酒盏与身侧的独孤婧瑶着话。
独孤婧瑶身着一袭素色罗裙,容颜清丽如月下寒梅,气质皎洁,眉眼间带着天然的冷清。
她唇角噙着淡淡的浅笑,看似在认真应答崔临照的话,眼角余光却总在不经意间,往对面的方向飘去。
杨灿坐在末位,举手投足间尽是洒脱,偶尔插话和她们聊上几句,谈笑风生间,气度自生。
罗湄儿穿着一身粉白色的襦裙,衬得一张脸粉雕玉琢,天真烂漫。
满桌珍馐不曾引起她的兴趣,崔临照与独孤婧瑶的低语,也未曾进入她的耳中。
她似乎没看杨灿,也没听杨灿的话,只在关注着满桌美食,但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个眉眼舒展、谈笑自如的男人身上。
黄昏时分的那一幕,又悄然浮现在她心头。
一想起来,那一刻的强烈感觉,就会又像电流一般流遍她的全身。
她以为,那是一场体面的告别。
吻过,便了却了心底的少女情愫,便可以毫无遗憾地回江南吴郡。
然後,循着家族的安排,找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披上嫁衣,生儿育女,安度一生。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那一场自以为的「告别」,却像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她心底情感的闸门。
那份藏在心底、淡淡的好感,在唇齿相触的瞬间,骤然发酵成了浓烈的爱意,在她心底肆意蔓延。
她观察着杨灿举手投足的洒脱,谈笑风生的气度,忽然就想:原来,他这麽可爱的吗?
四面八方为宇,古往今来为宙。
罗湄儿的心思开始不受控制地飘荡,自我攻略,又开始了。
天下之大,人海茫茫,偏偏是我与他,因着千里之外的一句谣言,得以相识。
古往今来,千万岁月,偏偏我与他,生在同一个时代,正是般配的年纪。
我本是独行千里,来取他性命的,却偏偏对他动了心。
这不是缘,是什麽?这不是爱,又是什麽?
罗家姑娘又开始了疯狂的自我攻略。
可她自幼便习惯了藏起自己的心思,练就了一副「皮相与内在完全割裂」的本事。
哪怕她心底早已翻江倒海,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模样。
另一侧,崔临照正在独孤婧瑶耳边悄声低语着。
她们俩一个是青州崔氏女,一个是陇上独孤人,身份相当,气质相投。
崔临照想为阀主寻一位姨娘乾亲,而独孤婧瑶,便是她心中的首要人选。
独孤婧瑶出身独孤阀,独孤阀的嫡女若能成为阀主的姨娘,必然能为阀主巩固地位,助力良多。
至於罗湄儿,她是江南吴郡罗家的姑娘,出身老牌士族。
但罗家在陇上的影响力有限,於阀主的基业而言,助力甚微,不过是她考量中的一个「附带选项」罢了。
崔临照着话,身边的独孤婧瑶似在认真倾听,唇角的浅笑也未曾褪去,可她的注意力,却全都放在了不远处的罗湄儿身上。
独孤婧瑶与罗湄儿,有着几分相似的特质:都擅长隐藏自己的内心。
只不过,罗湄儿是用天真烂漫的外表,掩盖心底的细腻与执念。
而独孤婧瑶,则是用清冷如仙的气质,包裹着心底的波澜。
她想起黄昏时,被她看见的一幕:罗湄儿像只不知羞的兽,扑上去揽住杨灿的脖子,毫无章法地乱啃,真不知羞。
那时,她生怕污了自己的眼睛,所以云淡风轻地走开了。
可她越是没有看见,心底就越是胡思乱想:他们後来还做了什麽呢?是不是还有更不知羞的亲热举动?
因为不知道,她难免胡思乱想。
好在,她没想多久,就看到罗湄儿回来了。
罗湄儿像喝醉了似的,眼神迷蒙、没有焦距,脚下像踩着云朵。
喊!至於吗?不就是亲了个嘴儿?又不是喝了一坛老酒。
独孤婧瑶当时就站在窗边,悄悄推开一条窗缝,一只眼睛贴在缝上,看着那只阿飘,仿佛喝了一坛子老陈醋。
不过,她心底虽然莫名泛起一股酸意,却又莫名地安下了心:她这麽快就回来了,想必,他们後来没再做什麽吧?
如今,到了晚宴上,她想从杨灿与罗湄儿的神色中,好好观察一下,看看两人捅破那层窗户纸之後,究竟发生了什麽。
可她看了许久,却什麽都没有发现。
罗湄儿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杨灿也依旧是那般洒脱磊,仿佛黄昏时的那一幕,只是她的幻觉。
「嘁,花猫扮老虎,你是真能装呀。」
独孤婧瑶在心底暗自鄙夷,还钟鸣鼎食之家,诗礼簪缨之族呢,做出那般粗俗的举动,本姑娘真是羞与你为伍!
独孤婧瑶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似乎在鄙夷不屑,似乎很是看不起罗湄儿的举动,可她却像是变成了一个悬丝傀儡。
她的情绪,她的心境,已经身不由己地被罗湄儿和杨灿,牵着走了。
晚宴散後,独孤婧瑶回到自己的住处。
因为浅酌了几杯水酒,她只觉得心中燥躁烦闷,便挥挥衣袖,吩咐丫鬟备浴汤。
丫鬟应声退下,刚走没多久,门外便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紧接着,神采飞扬的罗湄儿便推门而入,微嘟着嘴巴,带着天真娇俏的笑。
「婧瑶姐姐,你常喝的菊花茶呢?给我一点呗。」
她仰起脸,露出自己的唇瓣:「你看,人家嘴唇都有些肿了,听菊花茶败火。
,独孤婧瑶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她的唇上。
巧的唇瓣,果然比平时微微肿胀了些,色泽鲜艳,像熟透的樱桃,诱人得很。
独孤婧瑶脑海中,不期然地便浮现出黄昏时,罗湄儿与杨灿在书房拥吻的画面。
她眸色骤然一冷,语气也沉了几分:「你嘴唇怎麽了?」
罗湄儿眨了眨清澈的鹿眼,一脸天真地道:「当然是因为晚上吃的太辣啦!
人家是江南人氏嘛,一向吃的清淡,还是头一回吃这麽辣的东西。
又是茱萸又是芥末的,不过辣归辣,还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呢。」
她着,便蹦蹦跳跳地走到桌边,毫不见外地一屁股摔进椅子里,裙下露出一双巧的鹿皮靴,悠哉悠哉地晃荡着。
接着,她又仰起下巴,伸出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微微肿胀的唇瓣,动作刻意,像是要让独孤婧瑶看得更清楚些。
烛火之下,那唇瓣愈发娇艳,饱满多汁,泛着淡淡的光泽,晃得人眼晕。
独孤婧瑶看着她这副刻意炫耀的模样,不禁冷笑一声,讥讽地道:「辣的?我怎麽看着,像是被人亲的呢?」
罗湄儿吓了一跳,没错,她就是来示威的。
虽然,她不知道,独孤婧瑶看到了她和杨灿拥吻的一幕,她也没想过要告诉独孤婧瑶,这种事怎麽好意思?
不过,她就是想隐晦地和独孤婧瑶炫耀自己与杨灿的不同。
这时被独孤婧瑶了一句,她先是一惊,随即便想到,独孤婧瑶不可能知道傍晚发生的事,这只是随口调侃她。
於是,罗湄儿便睁大了一双无辜的鹿眼,萌萌地道:「什麽被人亲的呀,人家能跟谁亲呀?姐姐你可别乱,坏了人家的名声。」
她眼珠一转,又弯起眼睛,笑眯眯地看着独孤婧瑶:「明明是辣的,姐姐怎麽会以为是被人亲的呢?难道————姐姐你被人亲过呀?婧瑶姐姐,你被人亲过吗?」
独孤婧瑶没话,她走到妆台前,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罐封装完好的菊花茶,抬手便丢进了罗湄儿怀里。
「快回去喝茶吧,我看你————确实有点火大。」
「好嘞!」
罗湄儿一挺腰杆,麻利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捧着那罐菊花茶,笑嘻嘻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又停下脚步,转过身,冲着独孤婧瑶扬了扬下巴,嘟了一下自己微肿的唇瓣。
「婧瑶姐姐,你别急哈,总有一天,你会被人亲的。
95
完,她便像个打了胜仗的大将军,扬眉吐气地走了。
贱人,你得意什麽?
独孤婧瑶站在原地,双手在袖中紧紧攥起,在心底恶狠狠地咒骂。
本姑娘只是不想和你一般下贱,若不然,只消我一勾指,就能把他从你手里抢过来,你信不信?
几个丫鬟端着浴桶和热水走了进来,很快,屏风後面的大浴桶,便注满了温热的浴汤,还洒上了几片鲜艳的花瓣。
独孤婧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躁动与怒火,轻轻扯开衣带的同心结,丝带应声而,衣襟微微开,露出颈间细腻的肌肤。
很快,一条笔直修长、线条优美的玉腿,便踩进了荡漾着鲜红花瓣的浴汤。
那条腿白皙细腻,如一块上好的羊脂玉雕成,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微微用力,脚丫便踩进了水里,仿佛是把罗湄儿那副得意傲娇的模样,狠狠踩进了泥里。
冒着热气的浴汤翻涌,一条粉光致致的修长玉腿,从浴桶里迈了出来。
水珠顺着流畅的腿线缓缓滑,那腿结实而匀称,线条优美流畅,没有一丝赘肉,极显成熟魅惑。
很快,她便披上了浴袍,从屏风後面走了出来。
浴袍质地轻薄,领口微微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幽深的雪沟。
湿漉漉的青丝贴在她的颈间、肩头,带着几分芙蓉出水的娇俏与风情。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先抬手撩了撩如瀑披的青丝,然後拿起一柄象牙梳子,缓缓梳——
理着。
镜中映着一张娇艳妩媚的容颜,朱颜真真,正是索醉骨。
榻上,索缠枝穿着一袭绮罗,一条腿慵懒地搭在床沿上,一条腿踩在床帮上。
修长的双腿,浑圆的臀部、丰挺的胸膛,勾勒出了优美动人的曲线。
她比索醉骨先沐浴的,长发已干,挽了个松松的堕马髻。
在她涂了豆蔻的美丽脚掌边,放着一具剔银犀牛皮的奁盒。
奁盒开着,里边盛着几样不同的香膏、香丸,香气淡雅。
索缠枝先从装着香丸的盒子里,拈出一粒鸡舌香,轻轻放入檀口,唇齿间顿时萦绕开一股清辛的香气。
接着,她又打开一盒香膏,用指尖挑出一抹凝脂般的膏体,揉化在掌心,然後细细涂抹在腋窝,以及那些连贴身侍女也不方便触碰的私密之处。
这是豪门贵女浴後护理的最後一个环节,既能留香,也能滋养肌肤。
等这一切做完,她又从奁盒中取出一只琉璃瓶,倒出几滴清甜的蔷薇水,轻轻拍打在颈侧、腕间。
清甜的蔷薇花香,与鸡舌香的清辛、香膏的幽润交织在一起,不浓不烈,淡淡萦绕在周身,中人慾醉。
护理已毕,索缠枝这才舒舒服服地斜卧在榻上,托着腮,目光在坐在妆镜前的索醉骨的背影上。
「阿骨姐姐,元澈的腿怎麽样了?」
听到「元澈」的名字,索醉骨脸上立刻露出了喜悦,梳理头发的动作慢了几分。
「有效果。他的腿现在还不能动,但蜷曲的腿形已经有所矫正,给他针灸的时候,也有了酸痛的知觉。」
她转过身,笑盈盈地看着索缠枝:「潘神医,幸好孩子年纪还不大,骨骼还未定型。
她,再坚持治疗一年光景,元澈就能渐渐恢复过来。」
索缠枝听了,也由衷地为侄儿感到欢喜:「太好了。元澈那孩子,从就受了太多苦。
看着他不能走路,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玩耍,就叫人替他揪心。
他能恢复过来,阿骨姐姐你也就不用再这麽辛苦了。」
索醉骨轻轻「嗯」了一声,梳理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关切地看向索缠枝。
「阿枝,你家康稷做了阀主,於家各房各支的人,有没有人反对?有没有人故意刁难?」
她不知道於康稷的真正身份,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亲侄儿,自然也牵挂索缠枝在於家的处境。
索缠枝自然知道养在青梅那边的杨宴,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对於康稷这个「阀主」,她并没有索醉骨那般上心。
听着索醉骨关切的询问,索缠枝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不满肯定是有的,而且我估计着,除了三叔,於家各房各支,就没有一个人是满意的。不过,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她掩口打了个哈欠,继续道:「各房各支的人都清楚,慕容阀发兵在即,代来城於二叔那边,也不知要起什麽么蛾子。
於家现在正是内忧外患的时候,实在禁不起折腾,所以,就算心里不满,也没有人敢公开发难。」
「杨总戎,慕容家的大军压境,对我们而言,既是危险,也是机遇。」
索缠枝的语气里,有着依赖与信任。
「他,只要能成功应对这一关,康稷这个阀主的威望就是空前的,远超老阀主在世的时候。
到那时,代来城的威胁、各房各支的不满,全都不存在了。」
索醉骨听着,唇角微微一抽,难怪事关自己「儿子」的基业和前程,阿枝却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原来是有杨灿在背後为她操心,为她铺路。
一丝陌生的情绪,悄然涌上她的心头,不清是嫉妒,还是羡慕。
这些年,她带着一儿一女,活得太累太累了。
她想起,元澈有机会站起来,全赖於她移驻上邽城,结识了杨灿。
她又想起,自己的妹妹,刚嫁过来没多久,丈夫就死了,难道她就活该替於家守一辈子寡?
虽然,因着妹妹的身份,她和杨灿之间的这份情意,始终见不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