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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前大部分记忆都很模糊,再加上憎恨、愤怒和烦躁不断冲击他的精神,以至于他无论怎么回忆都没办法搞清楚自己寻找的东西。但他仍然为这一景象感到不快,感到恼怒和憋屈。
「别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考不上好学校就去死吧。」他昏昏沉沉地说著高烧般的胡话,「————我的脑袋去了哪里————我讨厌这些给我添麻烦的哭声————凭什么要我来承受这些?为什么是我?难道我做得还不够好吗?」
他挺直的腰背又开始慢慢弯曲,佝偻著,朝著半野兽的姿态挪动,但琳琳娜的哭泣没有停止,反而发出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这种声音迫使他从半爬行的姿势再次扭动起来,像是被撕扯著来回挣扎,手臂和腰背拧成了一团。
「我受够了————世界的重量在压碎我,而人们只会咒骂。」他左手拔出腰间的冥铜钉尸剑,拖著脚步转过身,但之前面甲受伤的灼痛再次复发,导致界面UI的视野再次频闪起来。
「不————我不爱听这个————放了我。」萨迦里乌斯呻吟著,伸手要去扯断那个烦人活物的舌头,掰断那东西的下颌,但闪烁的视野让他一时之间看不清东西。
几秒钟的纠缠之后,他重重扑倒在地,对著声音的方向将钉尸剑猛甩了出去。随著一声轻响,他意识到那恶心的抽泣声终于消失了。
「我应该扯断你舌头的,法师————折断你的下巴。」萨迦里乌斯挣扎著,捂著脑袋直起身躯,「至少现在你已经永远闭嘴————」
他心满意足地扭动头盔,望向俘虏所在的地方,本以为能看到另一具可以撕扯的尸体,但他的动作僵住了。
琳琳娜没有死,冥铜钉尸剑插在她身旁两寸的地方。她蜷缩成一小团,紧紧抱著自己的膝盖,眼睛从手臂上方的阴影里望著萨迦里乌斯。
「我改主意了,眼睛优先。我不喜欢你看我的方式—那是什么神情?那是些什么情绪?怜悯吗?」萨迦里乌斯大步上前,俯身将锋利的爪尖伸向琳琳娜的眼角,「我不需要那点廉价的怜悯。少拿那样的眼神看我。」
「你死的时候,也这样痛苦吗?」她用哽咽的、沙哑的声音问。
爪尖在距离她眼角半厘米的地方停下了。
死寂。
死寂。
像两尊雕像在对峙。
「是啊。」萨迦里乌斯轻声说,「所以我才要报复这个世界,要让对我不好的人都尝尝这个感觉—祂们把我从尸体里挖出来,丢到这个恶毒的鬼地方,让我靠著这个念头继续存在著。」
他的手甲停顿了几秒,慢慢收了回来。
死寂。
琳琳娜的眼睛仍然注视著萨迦里乌斯。
萨迦里乌斯慢慢转动头盔,主动移开了对峙的视线。他俯身从地上拔出钉尸剑,固定回腰间的环扣上。
「瞧瞧吧,瞧瞧我变成什么样子了————」他昏昏沉沉地嘀咕著,伸手去抓自己的骑士戟,「居然有个理解我的人,真是————唉,抱歉。」
「休息够了就离开吧在五分钟内滚出我的视线,否则就把你撕成两半。」萨迦里乌斯拄著骑士戟,侧斜著腰与背,把重心压在戟杆上,像是拄著拖把的老大爷,「符文法术需要条理的理论学习和漫长的练习才能熟练掌握,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学会。我需要去找专业的课本和真正的教授。你对我没用了。」
「杀了我。」琳琳娜回答,「我没有姓氏,没有家庭,这支队伍是我的家庭。我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这就对了。就是这种茫然的绝望感,好好享受。」萨迦里乌斯得意地轻笑起来,「我没空杀你,我被某种东西盯上了,要赶紧收拾东西赶路离开了。你不走我走。」
他抬起头张望著,在天空中寻找著刚才看到的金项圈苍蓝大鹰—尽管一无所获,但他仍然狐疑地旋转著头盔,转动了三百六十度后又疑神疑鬼地归位。
他伸手打了个响指,周围环绕的腐尸们活动起来,开始搬运物资,整理著地上散落的货币。
「你去哪里?」琳琳娜茫然地问。
「弗洛伦王国,贸易、真理、法师之国。」萨迦里乌斯心不在焉地回答,「我的位置已经泄露了,联盟的主力很快就要来。而且这里距离厄德里克帝国的边境太近了,根据情报,厄德里克帝国军足够剿灭我,边境关卡也没办法轻易突破。傻子才会去联盟据点或者厄德里克我得要学学知识,攒攒尸体。」
「你应该向前看。」他伸手抓住琳琳娜的肩膀,强行把她拽了起来,头盔凑近到她耳边讽刺著,「人们在这种时候都会对你说,【向前看啊,你努努力向前看呗,别这么消极,别摆著张臭脸带坏大家情绪。】」
损坏的面甲缝隙里喷出腥臭的寒雾,在她耳畔的发丝上结了一层污浊的霜。
「看到那片荒野了吗?我曾经在这里徒步跋涉数千里。因为没有人给我指路,人们看
到我就会攻击和咒骂」萨迦里乌斯低笑,把木偶重重推向远处,「现在,你也去独自一人步行回去吧。好好享受你的生命。」
琳琳娜茫然地看著荒野,停顿了几秒,随后像一具死灵一样蹒跚著,慢慢走进了贾瓦拉之丘那连绵起伏的迷茫。
她没有拿食物、水和补给品,也没有拿符文石轮盘,只是默默走向了荒原。她独自一人背不动足够数量的补给品,何况————
走向死亡的人不需要行囊。
身后响起幽魂骑士的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癫狂,逐渐变得歇斯底里,十几秒后,昂首阔步的骑士步行声消失了,再次响起了四肢爬行和翻搅尸体的快活声音。
巫金项圈的苍蓝大鹰在天空中盘旋著,注视著下方撕扯烂肉的幽魂骑士。
当然,这里已经远远超出了贾瓦拉之丘的地下城统御者范围。不过大鹰的脑袋上固定著一只巫金制造的小面罩,巫金的信号特性穿透力极强,允许它将自己看到的一切内容都跨越空间,传递回地下城的接收端中。
贾瓦拉地下城,内环,中心宫殿。
昏暗的大厅里没有光源,只有一张宽大的长桌,桌上用底座固定著一只圆滚滚的水晶球。水晶球里投射著幽魂骑士撕扯尸体的残暴画面,鲜血在大地上晕染与涂抹。
「瞧瞧他多么可爱呀,像一只精力过剩的小狗在咬玩具。」柔和的呢喃声在宫殿大厅里回荡,「我从来没有过如此想要一件事物————想得让人发疯————」
长桌前的椅子上,贾瓦拉地下城的魔族君主阿雷娜颤抖著,脸色煞白,看著画面里的恐怖怪物撕扯尸体。
但柔和而兴奋的呢喃女声还在她身后萦绕著:「他很容易被满足,又很容易献上忠诚,强壮又凶残,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棒的宠物————一位珍贵的神代死灵,幽魂骑士————」
一只纤细的手从身后伸出,轻轻搭在贾瓦拉魔族君主的肩膀上,抚摸著阿雷娜脖子固定上的巫金项圈,手背的皮下秘银符文微微一闪。
「你说是不是,贾瓦拉的君主阿雷娜?」身影从王座后方凑近,某人的嘴唇在阿雷娜耳边耳语,「他肯定比你听话多了,坏狗。你又借著接见信使的机会,向喀纳的魔族领袖瓦拉克求救了,是不是?」
「没有,主人————」阿雷娜用颤抖的嘴唇回答。
「那么,你为什么要一反常态,对喀纳荒原的瓦拉克鸦之信使提起那些蘑菇和果实呢?」黑暗的身影轻声问,「我只是让你尝了尝那些精灵产物而已,为什么要这样怨恨我呢?」
「我没有过半点怨恨,主人————我全心全意服从您————」阿雷娜机械地重复著。
「撒谎。」黑暗里的声音笑了起来,「你的那些小动作都被我盯著呢,就像坏狗时不时想咬我两口一样——我知道你没办法对我造成什么大威胁,但你试图咬人的行为已经让人心冷了。」
「主人————」阿雷娜还想再说什么,但身后那个学者女孩的手指已经按到了自己嘴唇上。
「嘘。」学者女孩慢慢收回手指,「我已经————渐渐不想要你这只坏狗了。我要新的那只——珍奇的神代死灵,凶暴残虐的守卫犬,聪明好学的好孩子,忠诚可靠的好狗狗。」
阿雷娜还想要说话,但脖颈位置传来一阵痉挛般的神经脉冲,迫使她的牙齿咬紧,喉咙紧缩,无法发出半个音节。
巫金项圈,珍贵的神代技术。众神用这种东西来操控祂们想要奴役的一切,从类人种族到神国巨兽。
「接下来,按照我的命令去做,贾瓦拉的君主阿雷娜。」身后黑暗中的年轻女孩咯咯笑著,「联盟和帝国军都盯上了他,而我要趁乱把他抢过来。」
「是,主人。」阿雷娜木然地回答。
「贾瓦拉的君主」,这个词听起来像是个笑话。
贾瓦拉之丘是一片贫瘠无聊的土地,地处偏僻,魔兽数量不多,地下城也贫弱呆板,靠著地下生态和地表散落的零星矿物权且维生。魔族人口也相当稀少,基本上就是一个小
型魔族部落,全凭低调做事和装聋作哑才勉强存活。
一位神秘的黑暗学者女孩在几个月前大摇大摆闯入了这里,靠著各种神代技术和符文法术轻而易举地控制了整个地下城,将其中的所有魔族都变成了奴隶。这个女孩没有尖耳朵和魔族灵能特征,身高也处于正常水平。是弗洛伦人类学者?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鬼才知道。
在这几个月里,这位学者女孩拆解分析了魔族宫殿的统御者立柱符文,解剖魔族并做了各种活体实验。贾瓦拉地下城接近一半魔族都在此过程中死亡,剩下的大部分也被逼迫服用了她带来的精灵技术产物,在极端的精灵药物测试过程中,发生了各种失控异变,几乎失去了神智。
这个看起来像任性小姑娘似的黑暗学者,做事习惯也很像任性小姑娘,随著脾气乱来。她喜欢的东西会被无条件放纵,她讨厌的东西会被当场处置。
阿雷娜对她不断言语讨好和奉承照顾,努力博取了她的宠爱,因此受到的实验和测试最少,这才能够靠著体魄和意志力支撑到了现在。
但自从上次自己暗中联系其他魔族、试图反抗的行为被发现后,她对自己的宠爱已经越来越少,精灵产物的试药也越来越多。现在,这份宠爱要彻底转移给别的事物了,贾瓦拉之丘的地下城很快就要彻底消亡。
阿雷娜望向水晶球里撕扯尸体的幽魂骑士,在巫金项圈勒喉的允许下,发出一声复杂的叹息。
死灵乱冢位于贾瓦拉之丘的西北角,而联盟据点在东部边缘,这一带的荒芜魔域荒凉至极,连魔兽数量都很少,而治愈魔药带来的虚弱还在骨髓里涌动,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性。
法师琳琳娜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能是怕像库尔德一样死得很疼,可能是怕死掉后像迦莉姐一样变得不好看了,总之她漫无目的地蹒跚著,想要找个适合自己的干净地方睡下,然后再也不会睁眼。
「名字,身份。」
不知道前进了多久,总之当她听到呼呼风声里回荡起他人的声音时,她第一反应是幻觉,没有理睬。
「你的名字和身份。」那个冷漠声音重复著。
咚。她的额头撞到了一把长军刀的刀背上。
琳琳娜茫然地抬起头,看著面前十几位身披军士大衣、行装干练的冷漠身影。
漆黑的衣摆在风中猎猎飘舞,如同十几杆厄德里克战旗。他们各自背著步兵的行军装备,包括打包完好的装备、武具、食物和魔药包,甚至还牵著四匹战马,马背上挎著完整的帐篷包、铺盖卷、补给品和简单的轻甲。
「名字,身份。」领头的军官第三次重复著,「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在这里找什么?
同伴?」
「琳琳娜,冒险者。」她回答,「队伍遭遇【铜魔鬼】,全军覆没————」
在【铜魔鬼】一词出现的瞬间,她看到军官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是一声干净利落的切割声,脖子一凉,晕眩和寒冷从脖颈开始慢慢蔓延至全身。
世界旋转著,慢慢横了过来,脸也贴在了坚硬粗粝的沙石地面上。温热的液体一点点晕染开来,搏动的黑暗则从视线边缘逐渐侵蚀。
为首的军官甩了甩刀刃上的血迹,在军靴边上擦拭干净后,把军刀插回腰间刀鞘中。
「情报判定为真,高危目标在附近。」他对周围的士兵们说,「执行特列,楔形。前进。」
军士们沉默地快速变队,顷刻间变成一支稳定精准的队列。
要是鲁恩尼在这里,亲眼见到厄德里克军士的阵列,他一定会说看看人家多厉害之类的话吧?琳琳娜想。才不会,他会大发雷霆,臭骂军士们太严苛,用咒骂掩饰他无法进入帝国军的自卑。
其实也没有多疼痛的。只是————真的很冷。太阳照耀在她身上,但身躯仍然越来越冷。脖子位置的疼痛已经麻木了,只剩下风吹过血洞留下的寒意。
视野边缘的环形黑影越来越浓厚。她慢慢闭上眼睛,蜷缩在寂静的黑暗里,沉沉睡去o
金项圈的苍蓝大鹰在上空盘旋著,饶有兴致地看著下方行进的军士队列。被巫金钉入颅脑的噬地魔虫在地下蛹动,地表随之扬起轻微的地震尘埃。尘埃团在远处的丘陵阴影中搏动,如同风暴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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