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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彷徨之犬】
圣铁与冥铜撞击的白光再次闪耀著,撕裂了贾瓦拉之丘的迷蒙天空。
一声凄厉的、嘶哑的短促嚎叫紧随其后,介于号哭和怒吼之间,带著嗡嗡的冥铜回音,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敲击。
铛!
钢铁敲击巨石地面的巨响,在贾瓦拉之丘上空回荡,飘散在死灵乱冢的上空。
像是有什么人—有什么饱含憎恨的事物,它用尽全力,狠命抡动著沉重的金属,将其狠狠砸在什么东西上。
一铛!
铛!铛!铛!铛!铛!
————呼!
连续不断的十几声疯狂敲砸之后,一声钢铁断裂的巨响爆裂开来,半截断裂的、沾满肉沫的废钢大剑被岩石地面崩飞,旋转著飞上天空,如同一只从苦难中被释放的飞鸟。
萨迦里乌斯像个受伤的孩子般呜咽著,手爪死死按在自己的左侧面甲那里残留著被鲁恩尼靴底圣印石踹出的苍白烙印,隐隐燃烧著纯白的碎屑。
视野和界面ui都在频闪,数百道银白的闪电裂纹来回游窜。他全身都因为面部灼烧的
剧痛而微微颤抖,关节不断发出哐啷的战栗轻响。十几秒后,他才慢慢停下震颤。
「憎恨你们————」萨迦里乌斯佝偻著身躯,一只手吱吱抓挠著自己的面甲,抠下一块块发白的熔铜,另一只手拖著剩下半截沾满肉沫的断裂大剑,对面前的地面呜咽著,「诅咒你们————诅咒这世界————」
面前曾经是大剑士鲁恩尼的东西,已经化为了石地上一片血红的泥滩。白骨的碎片在肉泥中不屈地支棱著,像是某种嘲讽。
鲁恩尼抓住了最后一个机会,在他被抓去折磨与羞辱之前,他靠著信息差,用靴底的圣印石准确命中了幽魂骑士的面甲一尽管紧随其后的暴怒反击在第一剑就将他劈成两半。
死于第一剑也不见得是坏事。至少之后的十几次疯狂挥砸并没有起到死灵共享命运、
传达痛苦的作用,只是平淡无趣的鞭尸,将颜料均匀涂抹而已。
「诅咒————诅咒这世界————」萨迦里乌斯的上半身抽搐著,终于再一次伏下地面。他四肢著地,对地上的血红色泥滩咆哮著,右肩以非人的方式疯狂拧转,再次抡圆了半截巨剑,划出一道铁黑色的凌厉半圆,继续狠狠砸在地面上的肉泥。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残破的巨铁剑与岩石的撞击越来越频繁,火星在肉沫之间接连进溅,力量不断反震,又被远古死灵的巨力逼迫著不断下压挥砸,剑柄在冥铜手甲中疯狂颤抖著,咔哒、咔哒、
咔哒————
滋啦—随著一声刺耳的冥铜刮擦声,剩下半截断裂大剑从手爪中脱手而出,旋转著崩飞,咚的一声插进了远处的地面里。
突如其来的脱手让萨迦里乌斯愣了几秒,他惯性般地继续空挥了两下右臂,随后低下头看著满地血泥。
十几秒的死寂之后,他慢慢意识到鲁恩尼已经死去。
「不!不!不!不行!不行!你不准就这样轻易死去!」他歇斯底里地张开面甲,对肉泥咆哮,喷溅出一道道紫黑色的腐液,「你应该留下来享用痛苦!像每个活人一样!像我一样!」
「不,求你了!求你不要死,不要死————我会救你,鲁恩尼老兄,我会救活你的!」他扑倒在肉泥里挣扎著,疯狂抱著肉沫,捧起一把把碎沫塞进自己面甲里,「让我救活你!你就能和其他人一样陪著我痛苦了!」
碎肉从他脖颈缝隙里漏了出来,夹杂著些许锈铜屑。
萨迦里乌斯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因为疼痛而颤抖著,慢慢注视著自己的右手爪—冥铜爪指被剑柄震得凹凸不平,锈铜屑簌簌而落,带著轻微的裂纹。
它的面甲上还在卷曲剥落著发白的废铜,像是一大片惨烈的烧伤一样。
死寂的停顿。
「疼!」它对空气大声说,「我很疼!」
「是另一种新的疼。」它摸著自己的面甲。
空气没有回答,但它没有理睬空气的沉默,只是一边朝著枯树的树根空腔爬行著,一边自言自语著大声回答自己,「我知道怎么停下它!」
它对著树根缝隙张开面甲,从咽喉深处弹出几根死体肉卷须,伸进树根缝隙里扯出两只沉甸甸的巨大沾血皮袋,哗啦啦将袋中物体全都倒了出来。
亮闪闪的、大小与形制不同的钱币骨碌碌滚来滚去,铺摊开来,滚落满地。
萨迦里乌斯咚的一下坐在钱币堆里,把一枚枚硬币举在面前,用受损的视觉艰难地分辨著质地。
遇到金币和银币,它就随手扔到一旁,遇到铜币时,它就攥在掌心熔化,转铸为一小坨冥铜,然后将其一点点贴到自己脸上和手上受损的地方。对它来说,珍贵的金银只是无聊又没用的垃圾,廉价的铜板才是珍贵的资源。
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持续了几分钟,几分钟后,他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逐渐修复的身躯,疲惫而茫然地捂著脑袋。
又是漫长的死寂之后,他慢慢站起身来,重新恢复到了直立状态。
「真是抱歉,让你们看到了这样的景象。都怪鲁恩尼老兄,他请我认识了一种新的疼痛,搞得我又有些情绪激动了。」萨迦里乌斯甩著脑袋,对身后剩余的两位俘虏轻声说。
「但我还是要谢谢他。因为现在的我靠著憎恨、靠著报复这个世界的心愿,才能维持自己存在下去,恢复自我意志和理性思考「他再次激起了我的憎恨,让我短暂体验了一瞬活著的激烈情感。」
「我们刚才聊到哪里了,卡拉卡斯小姐?厄德里克的军队素质?帝国铸造所?矮人还有别的什么?」他疲惫地揉著缓慢修复的面甲,「唉————鲁恩尼老兄把我思路都搞乱了。」
幽魂骑士转身望向俘虏,意识到剩余的两个俘虏已经变成了一具流血的残骸和残骸旁麻木呆滞的木偶。
刚才被砸断的半截大剑崩飞了出去,落地时掠过了刺客迦莉·卡拉卡斯的上半个身体,把剑刃右侧的部分削掉了。
现在她的上半身只剩下肩胛骨的斜面但人类说话需要脑子,需要咽与舌。萨迦里乌斯琢磨著。
屠戮鲁恩尼的宣泄过程再次缓解了烦躁,让他又恢复了些许理智,和之前享用魔药师尸体时一样。
「好吧,好吧————记住了,这全都是鲁恩尼的错哦。」他轻声说,「反正绝对不是我的错。大家推到我身上的错已经够多了,也让别人帮我分担一点吧。」
他慢慢扭头,头盔转向最后一个俘虏。
琳琳娜脸上沾著血,是刚才迦莉死亡时溅上来的。她被皮绳、冥铜箍、绝望以及别的什么深及灵魂的事物捆缚著,用空洞的眼睛注视著地面上的一小块土坷垃,好像那块土坷垃里装著她的全部。
「我喜欢法师。在我抵达这个鬼地方之后,法师给我留下的印象都是很珍贵又很有用的,闪闪发光,就像阳光下的玻璃碎片一样,就算被割伤也忍不住想要捡起来。」萨迦里乌斯揉著脑袋,「所以————如果有法师,我总是把法师留到最后。」
「我希望你能对我有点用,不然我会觉得很难过。」他俯身蹲在琳琳娜身侧,面甲贴近她的脸颊,喷出一口腐臭的紫黑色寒雾,「之前的法师都没办法提供我想要的知识和信息,我总是很缺绳子,又找不到别的绳子来源————我很遗憾。」
琳琳娜这次没有呕吐,她已经再没有什么可以吐的了。她没有动,没有回答,只是维持著同一个姿势,注视著地面上被阳光晒裂的土坷垃,像一只被摆好了固定坐姿的脏兮兮小木偶。
只有微弱的呼吸起伏,以及偶尔的零星一次眨眼,标志著她是个有生命的物体。
「我喜欢法师,可能还有魔药师。我猜测这些职业应该属于某种学者,某种有教养、
有知识或者有能力的人,我喜欢这样的人。」萨迦里乌斯轻声说,「更加浅显易懂的说法是,你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见面就骂我,或者暗算我。」
「所以,我打算解开你身上的绳索和钉子,再进行提问,以表达对你的一些尊重和感谢—我渴望的东西并不多,只是尊重和善意而已。」
他伸手从一旁的地上捡起钉尸的冥铜剑,轻快地割断了皮绳。手甲按在遍布倒刺的冥铜钉上,铜绿色的金属飞快地流淌液化,收缩回倒刺,像蛇一样钻进了萨迦里乌斯的掌心,不需要撕裂皮肉就被轻易取出。
「我应该学学怎么完好无损地回收绳子,每次捕捉俘虏后总是割断它,最后只剩下一堆打结的断绳头,下次又要重新剥绳。」萨迦里乌斯柔和地说,「没办法,我不怎么擅长绳结,每次都只能打死结。幸好现在搞清楚怎么制造死体肉了,也许我可以搞个地窖发酵尸体,用塑型晾干的死体肉编织绳索。」
铜钉、铜箍和皮绳束缚都被解开了,一只治愈魔药的瓶子被强行灌进嘴里。但琳琳娜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仍然呆滞地坐在原地,没有逃跑,也没有说话,像木偶一样。
「这样才对————」萨迦里乌斯呢喃著,「瞧瞧你现在的样子,让我隐约有点回忆起我死前的姿态了。真是晦气又恶心。你现在很累吧?能听到我说话就眨两下眼睛我知道点头对你来说太累了,眨两下眼睛就好。」
木偶缓慢眨了一次眼睛,半秒钟后又是第二下,像是慢动作,空洞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好极了————」萨迦里乌斯伸手按在她肩膀上,「接下来我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明白吗?」
木偶慢慢眨了眨眼,频率快了一点。
「弗洛伦王国在南边还是北边?」他低声问。
「南边。」木偶回答,「偏西,跨过一段漫长的荒地海岸。」
「没有骗我,我喜欢诚实的人。」死灵高兴起来,「和我收集到的地图一模一样,棒极了。谢谢你,琳琳娜。」
「下一个问题,联盟之后会派来更强的队伍剿灭我吗?」
「不知道。」木偶回答,「任务目标是侦查和定位评估,每支队伍出发前预留路线图和资料。」
「啊~你们都只是侦察队————一次性的。」死灵嘀咕著,「每支队伍都有预定的搜索路线图,这么说,是靠不同路线的交叉点来判断我位置的一但这是一片很大的地区范围。」
他环视四周连绵起伏的丘陵,若有所思地停顿著,忽然瞥向某处云层中闪烁的蓝色鸟影。
苍蓝大鹰的脖子上有某种金色的反光,像是项圈。纯净的金属反光让他有些警觉,野生动物身上不应该出现纯净的金属。
隔著飞沙和炽烈阳光,他和远处那只鸟影对视了一瞬间。苍蓝的大鹰滑翔著,再次躲回了云层中。
「最后的问题,你能不能教我这些符文法术?」萨迦里乌斯慢慢收回视线,望向面前的小木偶,「如何施法?如何使用这些触媒和轮盘?之前遇到的两个法师,一个死太快
了,另一个看到我就没办法正常说话。也许你能教教我?」
他伸出手甲,掌心握著一只沾满血污的符文石轮盘。这是最粗劣的学徒入门款,轮盘上只有三个可动的转盘,每个转盘各四个可用拼合刻度,再加上盘面的四个可转动基底符文,一共十六个基础符文刻度。
「告诉我,如何使用它?如何激发那些巫术似的触媒?那是灵能吗?还是别的什么力量?」他催促著,「我从尸体里翻到三个这样的东西,但在胡乱拼凑测试和镶嵌触媒的过程中它爆炸了,接连毁掉了两个轮盘。砸开残骸后里面也没有元件,全都是奇形怪状的细银丝快点告诉我怎么正常使用它!」
「把轮盘,组合角度,拼合出对应的符文,把触媒,放在对应位置————」木偶磕磕绊绊地回答。
过于复杂的语言组织已经超出了她现在的精神状态承受范围。她已经尽力了。
「对应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对应呢,小教授?」萨迦里乌斯半是戏谑半是谦逊地问,「假如说,我要制造你之前释放的那个油泡泡火球,要转动拼凑成什么样的形状呢?」
「上————三,左一,右三————」木偶艰难地说,「上油腺体,左燧石————
「一和三分别对应哪个刻度?」萨迦里乌斯不耐烦地问,「我听不懂这些数字,刻度盘上没有数字!告诉我那些符文的形状!哪个是哪个?拼哪个?盘面的基底符文又是接哪个的?原理是什么?」
「米卡尔————楔形————詹泰斯特里————回环————」木偶断断续续描述著符文名字和原理,但这只是让幽魂骑士更加困惑。
「说清楚!从更浅显的部分进行!」他要求著。
木偶怔怔地盯著地上的土坷垃,两道眼泪慢慢从她空洞的眼睛里流了出来,慢慢抱著自己的膝盖,蜷缩成一团。
「说————」这样的场景让萨迦里乌斯的声音停顿了半秒,他哐哐敲著自己的头盔,试图想起来什么,但是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