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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十万大山,雾气还没散尽。
星蛊族的营地扎在苗疆最深的九蛊峰下,一顶顶以银白鳞纹布缝成的帐篷,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远远看去像一群落在林间的白色大鸟。营地里没有多少喧哗。星蛊族人生性安静,连三四岁的小娃娃都只是蹲在溪边,拿木棍拨弄水里的蛊虾,偶尔压低嗓子笑一声。
唯有营地正中那棵“祖蛊树”旁,一整天都有人。
那是一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榕树,枝干虬结如龙,是苗疆蛊王特意为星蛊族划出的地方。树根下埋着一只陶瓮,瓮中种着一株矮矮的、通体银白的幼苗——那便是星蛊族的祖蛊副本,是大长老在世时,以自身魂血养出的最后一株。
晨光透过雾气,落在银白的幼苗上。叶尖挂着露珠,折射出细碎的星芒。
星蛊族老祭司阿依木拄着骨杖,在祖蛊树前站了整整一夜。她今年一百七十岁,在族中不算最老,却是看着大长老长大、又送走大长老的人。她的鳞纹布披肩下,一双眼睛浑浊而沉静,望着那株幼苗,仿佛在望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依木奶奶,”身后传来轻唤。
老祭司没有回头。一个穿蓝底绣银鳞纹衣袍的年轻男子走上前,在她身侧站定。他叫苏禄,是大长老唯一的亲传弟子,也是如今星蛊族的三千子弟推举出来的新任首领。他肤色微褐,面颊两侧各有一道极浅的鳞纹,像潮水退去后在沙滩上留下的痕迹。
“天亮了。”苏禄说。
“天亮了。”阿依木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该醒了。”
“族人们都在等您一句话。”
阿依木闭了闭眼。晨风拂过,祖蛊树的叶子哗哗响了一阵,又归于寂静。她终于转过身,望着苏禄,又望着他身后那片逐渐聚拢的星蛊族人群——男人们腰间的银佩轻轻碰撞,女人们怀里的幼童睁着好奇的眼睛,少年们背上的鳞纹布在风里翻卷。
“孩子们,”阿依木举起骨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营地,“你们还记得,大长老临走前说了什么吗?”
人群中,一个扎着双辫的小女孩仰起脸,脆生生地答:“记得!大长老爷爷说,星星……是回家的路!”
阿依木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是。”她的声音哑下去,“星星,是回家的路。大长老用他的命,封住了地底那个可怕的东西,替我们换来了回家的日子。如今,地底太平了,晶化的阴影散了,虚寂之主也退了。地球的恩情,我们欠下了;可我们自己的家……也到了该回的时候了。”
营地安静了一瞬。
随即,一个年轻女声从人群里响起来,又脆又亮:“那我们就回!回咱们的绿星去,把大长老的祖蛊也带回去,让它在家乡生根!”
说话的是星瑶。她今年十六岁,是星蛊族这一代里最灵动的少女,一双眼睛生得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像两弯月牙。她腰间系着一串银铃,走动时叮叮当当,是族里姑娘们十七岁成年礼上才会戴的银饰——可她嫌自己长得慢,偷偷提前戴上了,被阿依木说了好几回,总是不改。
“回去!”星瑶又喊了一声,扬起下巴,“咱们在地球待了这么多年,学会了苗疆的蛊,尝过了地球的水,可咱们的祖蛊树,得种回咱们自己的绿星上去。不然大长老在天上看着,心里也不踏实!”
她这话说得糙,却像一把火,把人群里那点犹豫都燎干净了。星蛊族人纷纷点头,有人低声应和:“是,该回了。”“祖蛊该回家了。”
苏禄望着星瑶,眼底浮起一丝暖意。他没有立刻应声,而是转向阿依木,郑重地行了一礼:“阿依木奶奶,归去之事,需向女帝陛下辞行。我们受地球深恩,万不能悄无声息地走。”
“该当如此。”阿依木颔首,“老身亲自去见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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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城,皇城。
朝阳女帝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星蛊族送来的辞行书。辞行书是用鳞纹布写的,银白的字迹在暗色布面上隐隐生辉,措辞谦恭而恳切——星蛊族愿留下百名祭司,在地球守护祖蛊副本,世代不忘地球恩情;余下族人,即日启程,回归起源的绿色行星。
朝阳女帝放下辞行书,沉默了很久。
她登基不过数月,那张年轻的脸上已有了些沉稳的帝王气象。她穿着素净的银白常服,领口别着一枚暗金色灵脉灯——是墨尘前些日子亲手给她换上的。窗外,临安城正在从废墟里一寸寸长出筋骨,匠人的敲打声、孩童的奔跑声、商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重新活过来的喧嚣。
“母后,你说……”朝阳女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们真的舍得走吗?”
她身侧,林晚夕正以指尖轻轻拨弄着一盆刚发芽的蛊兰。降维归来后,她的银发里添了几缕,眉心的淡蓝砂痣在光下若隐若现。她不再是昔年那个搅动朝堂的南疆蛊女,也不是那个身化星辰对抗虚寂的升维者,她只是一个眉眼温柔、正一点点老去,却又比任何人都看得清人心的皇后。
“舍不得。”林晚夕轻声说,“正是因为舍不得,才更要走。”
朝阳女帝怔了怔。
“朝阳,”林晚夕放下蛊兰,走到女儿身边,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你记不记得,当年星蛊族大长老是为了什么,才把命留在了地球?”
朝阳女帝鼻尖一酸:“为了封住地底的霜。”
“是,也不是。”林晚夕摇头,“他是为了护住地球,也为了护住他身后的族人。他把自己晶化成阵眼的那一刻,心里想的,是让族人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回家。如今地底太平,他的族人要带着他的祖蛊回故土了——这不是离开,这是他把路铺好了,让后人顺着星光走回去。”
她说着,望向窗外:“星蛊族在地球这些年,把蛊术教给了苗疆,把祖蛊留在了这里,把三百条命也留在了这里。他们不是来躲难的,是来并肩作战的。如今仗打完了,该让他们回家了。”
朝阳女帝垂下眼,指尖在那卷鳞纹布上轻轻抚过:“那……朕准了。”
她提起笔,在辞行书尾端落下朱批,笔锋微顿,又添了一句:“愿诸君归途星辉满路,地球永为诸君故友。昭明女帝。”
朱砂红得像一滴心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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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封与辞行,定在三日后。
这三天,十万大山里忙碌起来。苗疆蛊王亲自主持,在九蛊峰下的祖蛊树旁,辟出一方“祖蛊殿”。殿不大,青石为墙,以灵脉瓦覆顶,是格物亲王墨尘连夜带着人赶工的。墨尘在地基里布了一道暗金灵脉阵,又将地脉泉水引入殿中,让那株银白祖蛊幼苗能时时浸润温热的井水。
“这株苗,”墨尘蹲在祖蛊树前,仔细往根下添了把灵脉土,抬起头对阿依木说,“我会让人日日照料。灵脉不断,它就不死。就算将来有一天,灵脉断了——我也给它埋了灵脉晶格,还能撑很久很久。”
阿依木望着这个总是皱着眉、却异常认真可靠的年轻人,想起他那台会存“心画”的宝贝机器,不由笑弯了眼:“墨王爷,你连树都给它备好了后路。”
“人都要有后路,树也是。”墨尘擦了擦额头的汗,耳朵根有点发红,“何况它是祖蛊。它在地球多活一天,就多记一天地球的样子。将来你们回来,也好认路。”
阿依木的笑容渐渐收住,她望着墨尘,半晌才道:“墨王爷有心了。”
墨尘站起身,看着那株在晨光里微微发亮的银白幼苗,轻声道:“大长老把命留在了这里,我们总得替他把‘根’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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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疆万蛊塔前,新立起一尊雕像。
雕像是苗疆蛊王亲自动手雕的。用了整整一个月,从十万大山最深处选了一整块墨青色的整石,一刀一刀,凿出一个老人的模样——大长老盘膝而坐,双手拢在膝前,掌心向上,仿佛正托着什么东西。他的脸上没有悲苦,只有一种极淡的、像是看见了什么温暖之物的笑意。
雕像脚下,摆满了蛊花。开春的银白蛊兰、金边蛊菊、紫红的蛊杜鹃,一丛丛、一束束,从塔基一直铺到石阶下。每日晨昏,都有苗疆蛊师捧着新摘的蛊花来,恭敬地放在雕像前,再深深一礼。
今日是辞行前的最后一天。天色将晚,万蛊塔前的蛊花又添了厚厚一层。
一个十四五岁的苗疆少年,站在人群最后面,怀里抱着一束扎得整整齐齐的银白蛊兰。他叫阿洛,是苗疆蛊王门下的小弟子,生得瘦瘦小小,话不多,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他盯着那尊雕像看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有上前。
“阿洛,”有人喊他,“该回寨子了,明日要送星蛊族的哥哥姐姐们呢。”
阿洛应了一声,却没有动。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蛊兰,又抬头看看雕像,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快步走上前,在雕像前蹲下,把那束蛊兰端端正正地放好。
他没有拜,也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儿,望着雕像那双手掌,轻轻开口:“大长老爷爷……我奶奶说,您是为了护着我们,才把命留在这儿的。我……我替我们苗疆,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