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郡,子夜。
巡天司的黑山哨所建在一座孤峰上,原本是监视郡内妖物活动的据点。此刻,哨所里的八个修士,全都挤在了望台的栏杆边,手里握着照明法器,死死盯着山下那座死寂的郡城。
郡城里没有灯光。
三个月前,黑山郡还有三万人口,入夜后家家户户点起油灯,远远看去像一片倒扣的星河。但现在,整座城漆黑一片,连狗叫声都没有。
只有一种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无数只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爬行。
“队长……”一个年轻修士咽了口唾沫,“咱们真不用下去看看?”
“看什么看?”队长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姓赵,在黑山郡驻守了十五年,“上个月下去的三支巡逻队,一个都没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要想死,我不拦你。”
年轻修士不敢说话了。
赵队长又灌了口酒。酒葫芦里的酒是青桑集买的,掺了水,喝起来没滋没味。但总比没有强。
“队长!”了望台另一头突然传来惊呼,“有情况!”
所有人立刻凑过去。
只见山下的郡城里,一点幽蓝色的光慢慢亮了起来。光从城中心的位置升起,先是绿豆大,然后变成拳头大,最后膨胀成一团直径超过十丈的光球。光球悬浮在半空中,像一颗诡异的月亮。
光球表面,有无数银白色的纹路在流动。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搏动,每搏动一次,就释放出一圈淡蓝色的光晕。
光晕扫过街道,扫过房屋,扫过整座城。
然后,城里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窸窸窣窣的爬行声,而是……脚步声。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像军队在列队行进。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朝着城中心的光球汇聚。
“照明弹!”赵队长吼道。
三颗照明弹被打上天空,炸开成三团炽白的光球,把整座城照得亮如白昼。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幅景象——
街道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他们穿着黑山郡百姓的衣服,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诡异的、僵硬的微笑,眼睛直视前方,瞳孔里闪着微弱的银光。
他们排着队,迈着整齐的步伐,朝着城中心的光球走去。队伍最前面的人已经走到了光球下方,然后……融了进去。
不是被吞没,是真的“融”。身体像蜡烛一样软化,变成银白色的黏液,流进光球里。光球吸收了这些黏液,表面的纹路就亮一分。
“他们在献祭自己?!”年轻修士声音发颤。
“不是献祭。”赵队长脸色铁青,“是被控制。那些孢子……把人都变成了养料,在喂养那个光球!”
说话间,已经有上百人融进了光球。光球的光芒越来越盛,体积也在慢慢膨胀。从十丈,涨到了十五丈。
更可怕的是,光球下方的地面开始隆起。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钻出来了。
“传讯符!”赵队长急喊,“发最高级别警报!告诉总部,黑山郡的孢子母巢……孵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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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青桑集,陆见平的小院。
陆见平正在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瓶疗伤丹药,几套换洗衣服,一把备用的长剑。最重要的星钥嵌在左手的护腕里,时刻贴身。
澹台明月在给他检查伤势。她的手轻轻按在陆见平后背上,星辰之力像温水一样流进经脉,探查着每一处损伤。
“丹田道种的裂纹修复了七成。”她轻声说,“但世界法相印记的裂痕还在,而且……”她顿了顿,“好像更深了。”
“能维持现状就行。”陆见平穿上外衣,“只要不再强行催动印记,应该不会恶化。”
“你保证?”澹台明月看着他。
“我保证。”陆见平笑了笑,“这次去黑山郡,主要是侦查,不会硬拼。真要打起来,有师父和金不换他们在,轮不到我拼命。”
“那可说不准。”金不换从门外探进脑袋,“你小子每次都说不会拼命,结果每次都冲在最前面。这次得说好了,你负责动脑子,我们负责动手。”
“行。”陆见平点头。
院子里,其他人也已经准备好了。
吴良换了身干净的道袍——虽然还是邋遢,但至少没有补丁了。他腰间挂着一个新的酒葫芦,是玄衍用边角料给他做的,据说能自动酿酒,喝不完。
玄衍背着个大背包,里面装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仪器和工具。他手里还拎着一个长条形的金属箱子,箱子上刻着“边界真理会技术支援部”的字样。
曲玲珑抱着剑站在槐树下,碧漪剑的剑鞘换了个新的,是用边界真理会送的“静心木”做的,能稳定剑中熵的力量。
墨灵在跟陆源告别。
小家伙被澹台明月抱在怀里,小嘴瘪着,眼看就要哭。
“陆源,在家要听话。”墨灵认真地说,“按时睡觉,按时吃饭,不许乱用力量。我们大概七天后回来。”
“七天……”陆源伸出七根胖乎乎的手指,一根一根数着,“一、二、三……好多!”
“很快就过去了。”陆见平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爹答应你,七天一定回来。”
“拉钩!”陆源伸出小拇指。
陆见平笑着跟他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陆源奶声奶气地念完,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颗银白色的珠子,塞进陆见平手里,“爹,带着。”
珠子只有黄豆大,通体银白,散发着微弱的暖意。
“这是什么?”陆见平问。
“我做的。”陆源得意地说,“想我的时候,捏一捏,我就知道了。”
陆见平握紧珠子,心里一暖:“好,爹带着。”
江小奇匆匆跑进院子:“陆兄,启明号准备好了!停在集子外面的空地上,随时可以出发!”
“巡天司的支援呢?”澹台明月问。
“严锋总执政官派了一支二十人的精锐小队,已经在船上了。”江小奇说,“带队的是个老熟人——司徒浩,咱们在黑山郡打过交道的那位司徒统领的堂弟。”
“司徒家的人?”陆见平皱眉,“可靠吗?”
“应该可靠。”江小奇压低声音,“我查过了,司徒浩跟他堂兄关系不好。他堂兄是保守派,他是改革派,跟严总执政官一条线。”
“那就好。”陆见平点头,“出发。”
众人走出院子。
门外,青桑集的街道上,已经站满了人。都是街坊邻居——卖豆花的老王,打铁的李师傅,茶馆的说书先生,还有一群半大孩子。
“陆先生,要出远门啊?”老王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花,“吃了再走?”
陆见平接过豆花,几口喝完,把碗还回去:“谢了王叔。”
“客气啥。”老王搓着手,“早去早回。你家那小子,我们帮你看着。”
“对!”李师傅拍着胸脯,“谁敢动小陆源,先问问我手里的锤子!”
陆见平眼眶有点热。
他抱拳,朝街坊们深深一揖:“陆某此去,家中幼子,就拜托各位照看了。”
“放心!”
“一定!”
在众人的目送下,陆见平一行人走出青桑集,登上停在空地上的启明号。
启明号已经修好了。船壳上的裂痕补上了,阵法也重新刻画过,虽然比不上全新的,但至少能飞了。
登上船,陆见平就看到了司徒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