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专找那些看起来年纪大、在附近住了很久的老人,尤其是摆摊的小贩、晒太阳的大爷大妈。
“福安里?没听说过。”摇着蒲扇在门口乘凉的老大爷摇头。
“养猫的拾荒老太太?以前好像有那么个,心善,见着野猫就喂,自己都吃不饱。”一个在巷口补鞋的大叔想了想,“不过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一片……”他指了指西边一片如今已是新建小区的方向,“早拆啦!老太太?好像后来……不太清楚了,搬走了吧?”
线索寥寥。直到中午,他们在一个巷子口遇到一个卖油条豆浆的老太太。老太太头发全白,腰弯得很深,但炸油条的动作依然利索,油锅滋滋响,香气扑鼻。
“婆婆,跟您打听个事儿。”晓晓买了一根油条,趁机问,“您在这儿摆摊多久了?听说过福安里吗?或者,以前这附近有没有一个拾荒的老太太,特别喜欢猫,养了很多流浪猫的?”
炸油条的老婆婆手顿了顿,抬起满是油汗的脸,眯着昏花的老眼看了看晓晓,又看了看她身后方阳、菲菲和小雅,慢吞吞地说:“福安里……这名儿,可有年头没人提咯。”
几人精神一振,有戏!
“婆婆,您知道?”方阳凑上前。
“知道,咋不知道。”老婆婆叹了口气,用长长的竹筷翻动着油锅里的油条,“福安里,不是啥正儿八经的街名,是早年间,西头那片窝棚区,大家自个儿叫的。那片地儿,乱,住的都是些穷苦人,捡破烂的,打零工的……福安里,福安里,不就是求个福气平安嘛,穷人的念想。”
窝棚区!几人对视一眼。
“那,养猫的老太太呢?”菲菲追问。
老婆婆眼神黯了黯,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你们说的是……胡婆婆吧?胡桂枝。是个苦命人呐……老伴儿死得早,没儿没女,一个人靠捡废品过活。心善,见不得那些野猫挨饿受冻,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有点吃的,总先紧着那些猫。她那窝棚里,最多的时候,怕不是有几十只猫,黄的,花的,黑的……热闹,也……唉。”
她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后来呢?胡婆婆怎么样了?搬走了吗?”小雅急切地问。
“搬走?”老婆婆苦笑一声,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被谁听见,“搬哪儿去?死了,连着她那些猫,一把火,全没了。”
“什么?!”几人倒吸一口凉气。
“死了?火灾?”菲菲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得有……二十多年了吧?”老婆婆回忆着,“具体记不清了,反正是个秋天,晚上。火从她窝棚烧起来的,那一片都是木板、油毡搭的,烧得快,等发现,已经救不了了。胡婆婆,还有里头那些猫……一个都没跑出来,惨呐……”老婆婆说着,眼圈有点红,“好好一个人,怎么就……听说消防车来得也晚,到了就剩一片灰了。可怜那些猫,叫得那个惨……唉,作孽。”
“是意外吗?”方阳问。
老婆婆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谁知道呢?反正后来警察来了,看了看,也没说啥,就说是意外失火。可大伙儿私下都说,那火着得邪性,胡婆婆人那么好,怎么会……而且,那天晚上,有人好像听见……”
“听见什么?”晓晓紧张地屏住呼吸。
“听见有车声……后来就着火了。”老婆婆摇摇头,“不过都是瞎猜,当不得真。那片没多久就拆了,盖了新楼。胡婆婆也没个亲人,后事是街道给办的,草草火化了,也不知道葬哪儿了。她那些猫……唉,都成灰了。好好的一个人,一群生灵,就这么没了,渐渐地,也就没人提了。”
老婆婆说完,不再言语,专心炸她的油条,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
但晨曦事务所的五人,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个心善的拾荒老太太,几十只依赖她的流浪猫,一场“意外”的火灾,全部葬身火海。时间,二十多年前。地点,曾经的窝棚区“福安里”。而昨晚他们遇到的,那个不断问着“福安里”、带着几只猫、身上有焦糊味的老婆婆……
一切都对上了。
那不是活人。那是胡婆婆死后二十多年,因执念不散而残存于世的一缕魂念!她还在找回家的路,还想回去喂她的猫!
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悲愤,从五人脚底升起。
“婆婆,谢谢您。”菲菲深吸一口气,对卖油条的老婆婆道谢,付了油条钱,带着几人默默离开。
走出几步,还能听到老婆婆在身后低声念叨:“福安里……胡婆婆……多好的人呐,咋就这命呢……”
回到事务所,气氛凝重。
“二十多年前的火灾……全死了……”小雅声音发颤,眼圈又红了,“所以昨晚那个婆婆,她……她一直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还在找家,找她的猫……”
“难怪菲菲姐感应不到。”晓晓咬着嘴唇,“只是一缕残念,被困在那天晚上,重复着‘回家’的念头。”
“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方阳摸着下巴,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卖油条的婆婆说,有人听到车声,然后才着火。那年头没多少人有得起车,更别说贫民窟了。”
“而且,警察草草结案,说是意外。”菲菲眼神冰冷,“一场烧死一人和几十只猫的火灾,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定性为意外?街道草草火化,无人追问。这正常吗?”
“有人在掩盖什么。”迈克靠在门边,沉声道。“菲菲说得对,人命关天,不该如此潦草。除非……有外力干预。”
“外力?谁?为什么?”小雅问。
“不知道。但胡婆婆只是一个无亲无故的拾荒老人,谁会针对她?还用这么残忍的方式?”菲菲思索着,“除非……她或者她的猫,无意中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或者,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
“可事情过去二十多年了,怎么查?”晓晓觉得无从下手。
“先去现场看看。”菲菲站起身,“虽然房子拆了,但当年起火的地方,或许还残留着什么。小雅,晓晓,你们晚上再去昨晚遇到胡婆婆残念的地方等等看,她没恶意,看能不能再遇到她的残魂,或许能得到更多信息。我和方阳、迈克去当年的‘福安里’,现在的……应该是西苑小区那一带看看。”
然而,调查并不顺利。
菲菲三人来到曾经的窝棚区,如今已是整齐的居民楼和商业街,车水马龙,毫无当年的痕迹。菲菲试图感应,但二十年光阴流转,城市变迁,再加上一场大火的焚烧,什么气息都早已消散殆尽。她甚至动用了罗盘和符咒,也只能感应到城市本身驳杂的“气”,捕捉不到任何与当年火灾相关的特殊波动。
另一边,晓晓和小雅连续两晚,在相同的时间,来到遇到胡婆婆残念的那条小巷,一直等到凌晨两三点。巷子依旧阴冷寂静,偶有野猫经过,但那个拖着编织袋、带着几只猫咪、问着“福安里”的佝偻身影,却再也没有出现。仿佛那晚的相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线索似乎断了。胡婆婆的残念并非时时显现,而当年的火灾现场也已面目全非。
“不能就这么算了!”小雅红着眼睛,带着哭腔,“胡婆婆太可怜了,还有那些猫……它们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可我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方阳烦躁地抓抓头发,“人死了二十多年,现场没了,目击者要么找不到,要么不敢说。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婆婆的残念一直游荡,连自己死了都不知道?”
“还有个地方可能有线索。”一直沉默的菲菲开口,“当年的报纸。二十多年前,就算消息被压,本地报纸的社会新闻版块,或许会有简短报道。还有,当年办案的警察。如果能找到,或许能问出点什么。”
“报纸可以去图书馆查旧报刊。”迈克点头,“至于当年的警察……过去这么久,可能早就调走或者退休了。不过,可以试试。”
市图书馆的旧报刊阅览室,灰尘味很重。五人分工,从火灾可能发生的年份前后开始,翻阅那些泛黄脆弱的旧报纸。社会新闻版,小豆腐块,寻人启事,市井轶闻……一页页翻过去,看得人眼花。
终于,在翻到第二十三年前的旧报纸时,方阳低呼一声:“找到了!”
那是一份本地晚报的社会新闻版右下角,一个很小的方块,标题是:《西区棚户区发生火灾,一拾荒老人不幸罹难》。
报道非常简短,只有寥寥数语:“昨日凌晨,我市西区原‘福安里’棚户区发生一起火灾。火灾造成一名独居的拾荒老人(胡某,女,约65岁)不幸身亡,其收留的多只流浪猫亦葬身火海。初步调查疑为老人用火不慎导致,具体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相关部门提醒广大市民,注意用火安全,防范火灾隐患。”
没有照片,没有细节,没有对胡婆婆的任何描述,也没有提及“几十只”猫,只用“多只”一笔带过。冷漠,程式化,仿佛只是一条微不足道的社会新闻。
“用火不慎……”菲菲冷笑,“好一个用火不慎。”
“这报道,等于什么都没说。”迈克皱眉。
“但至少确认了时间和地点,以及胡婆婆的姓氏。”方阳指着报道,“胡某,应该就是胡桂枝婆婆。”
“现在的问题是,当年办案的警察是谁。”菲菲沉吟,“如果能找到他,或许能知道更多内情。又或者,我们可以观其言行,判断办案的警察是不是有问题。”
通过事务所的一些“特殊”人脉,他们辗转打听到,当年负责那起火灾案的,是一个姓陈的老警察,叫陈国华。火灾后不久,他就被调离了原岗位,去了一个偏远的乡镇派出所,直到前几年才退休回到市里,现在住在城东的老小区。
事不宜迟,五人立刻驱车前往。
陈国华家在一栋老旧的单元楼里,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看起来还不错,但眼神里带着些微倦怠和警惕的老人。听说他们是来打听二十多年前“福安里”火灾案的,老人脸色明显变了变,沉默了几秒,才侧身让他们进屋。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整洁。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有陈国华穿着警服的照片,也有全家福。
“坐吧。”陈国华给他们倒了水,自己坐在老旧的木沙发上,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二十多年了……还以为没人记得了。”
“陈警官,我们无意冒犯。”菲菲开门见山,“我们最近遇到一些……事情,可能和当年的火灾有关。我们想知道,那场火,真的只是意外吗?”
陈国华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五个年轻人,半晌,才缓缓开口:“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问这个?”
“我们……算是处理一些特殊事件的人。”菲菲斟酌着用词,“我们遇到了胡桂枝婆婆的……一些痕迹。我们觉得,她的死,可能并非意外。”
听到“胡桂枝”三个字,陈国华的眼皮猛地一跳。他狠狠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喷出。
“痕迹?什么痕迹?”他声音有些干涩。
菲菲看了一眼晓晓和小雅。小雅鼓起勇气,将那天晚上遇到拾荒老婆婆问路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说老人很古怪,一直在找一个不存在的“福安里”,身上有焦味,后来打听才知道可能是二十多年前火灾遇难的胡婆婆。
陈国华听着,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烟灰掉落在裤子上都没察觉。等小雅说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支烟都燃尽了,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将烟蒂狠狠摁在烟灰缸里。
“她还……还在找福安里?”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眼圈瞬间红了,“胡大姐……她是个好人啊……那么好的人,怎么就……”
他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
“那场火,不是意外。”陈国华的声音低沉而肯定,“我和我当时的搭档,老李,勘查现场的时候,就发现不对劲。火是从窝棚外面开始烧的,不止一个起火点。而且,我们在灰烬里,发现了这个。”他站起身,走到里屋,拿出一个陈旧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用塑料袋小心地包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块已经碳化、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深蓝色的布料碎片,像是从衣服上撕扯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
“这是……”方阳凑近看。
“这是在离窝棚门口不远的地方发现的,被压在了一块烧了一半的木板下。”陈国华指着那片布料,“这不是胡大姐平时穿的衣服料子。她一个捡破烂的,哪穿得起这种结实的工装布?而且,布料上有残留的……助燃剂的味道,虽然很淡了,但当时还能闻出来。我们怀疑,是有人故意纵火!”
纵火!五人心中一震,虽然早有猜测,但从当年办案警察口中得到证实,还是让他们感到一阵寒意。
“那后来呢?你们没继续查?”迈克问。
“查?怎么查?”陈国华苦笑,眼中充满无奈和愤怒,“我们刚把怀疑报上去,上面就来了电话,让我们‘谨慎处理,注意影响’。接着,各种压力就来了。现场被迅速清理,证据‘丢失’,目击者改口……我和老李想继续查,结果第二天,就有一个和尚找上门来。”
“和尚?”菲菲眼神一凝。
“对,一个和尚,自称是少林寺的,法号释永信。”陈国华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说是什么得道高僧,感应到火灾现场亡魂不安,要来做场法事,超度亡魂。我当时就拒绝了,现场还没勘查完,怎么能让外人进来做法事?而且,他那样子,肥头大耳,眼神闪烁,哪像个高僧?倒像个……”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我拒绝了他。结果第二天,处分就下来了,说我办案不力,处置不当,调离原岗位,去最偏远的乡镇派出所‘锻炼’。老李也被调去了档案室,坐了冷板凳。那案子……就那么不了了之,定性为‘用火不慎引发的意外火灾’。胡大姐,还有那些猫……就白死了。”
陈国华说完,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好几岁,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老人粗重的喘息声。
释永信!少林寺的高僧!
这个名字,连同“和尚干预案件”、“迅速调离”这些信息,像一道道惊雷,在五人脑海中炸响。一个看似普通的火灾,背后竟然牵扯到“高僧”?而且,这个释永信,他们并不陌生。隔壁市确实有个香火很旺的少林寺,里面有个监院和尚就叫释永信,据说佛法高深,信徒众多,经常上电视讲经,还搞什么“企业家禅修班”,但坊间风评一直不好,有人说他敛财,有人说他生活奢靡,与权贵往来密切。
一个风评不佳的“高僧”,在火灾发生后第一时间主动上门要求“超度”,被拒绝后,办案警察立刻被调离……这其中的关联,不言而喻。
“这个释永信,肯定有问题!”方阳握紧了拳头。
“他阻止调查,是为了掩盖纵火的真相?还是……另有目的?”菲菲沉吟,“超度亡魂?如果真是意外,超度亡魂是好事,为何要急吼吼地在侦查期间进行?除非……他超度是假,想用别的手段处理掉那些‘亡魂’,才是真!”
联想到胡婆婆那无法被超度、甚至无法被常规感知,只能以残念形式存在的状态,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菲菲脑海。
“镇压……”她喃喃道,“他不是要超度,他是要镇压!用某种方法,将胡婆婆和那些猫的魂魄镇压在死地,让他们无法申冤,无法往生!所以胡婆婆的残念才会二十多年不散,不断重复死前的执念,因为她根本就没被‘超度’,她的魂魄被强行拘禁、镇压在了那里!不入轮回,不在常规的鬼道之中,所以我之前才完全感应不到!”
这个猜想让所有人背脊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释永信,其心可诛!而指使他,或者与他合作掩盖真相、犯下纵火罪行的人,更是丧尽天良!
“陈警官,”菲菲看向陈国华,目光灼灼,“您手里,还有当年案子的其他资料吗?比如,您怀疑的纵火者,或者……释永信后来有没有再出现过?”
陈国华摇摇头:“没了,当时压力太大,很多资料都被收走了。这片布,是我偷偷藏下来的,算是个念想,也想着……万一有一天,有人来查呢?释永信后来再也没找过我,但我听说,他混得风生水起,成了有名的高僧大德,信徒无数,结交的都是达官贵人。呵呵……”他发出嘲讽的冷笑。
线索再次指向释永信。这个披着僧袍、道貌岸然的“高僧”,很可能就是揭开当年惨案真相,解放胡婆婆魂魄的关键!
离开陈国华家,五人心情无比沉重,也无比愤怒。
“一个拾荒老人,几十只猫,就因为他们可能‘碍事’,或者‘得罪’了什么人,就被活活烧死!死了还要被镇压魂魄,永世不得超生!这他妈还是人干的事吗?!”方阳气得一脚踢在路边的垃圾桶上,哐当作响。
“还有那个释永信,什么狗屁高僧,助纣为虐,镇压亡魂,他就不怕遭天谴吗?”晓晓也红了眼眶。
“天谴?”菲菲冷笑,“这种人,不信天,不信地,只信钱和权。指望天谴,不如我们自己动手。”
“菲菲姐,你的意思是……”小雅看向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