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鬼节礼物
建康城头的血与火,易水河畔的怒吼与长啸,终究是散在了时空的碎片里。日子还得过,晨曦事务所的招牌,还得在阳光下挂着。
“大侠”的瘾头过去后,五人又变回了斤斤计较、跟菜市场大妈斗智斗勇的普通青年。唯一的变化可能是,方阳切菜时眼神偶尔会变得很凌厉,仿佛手里不是土豆而是鞑子脑袋;晓晓扫地时身法飘逸了些,嘴里大喝一声“还我汉人河山”,结果扫帚柄戳到了正在沙发上挺尸的方阳的腰眼,引发一场鸡飞狗跳的“内斗”,最后以方阳被晓晓用靠枕“封印”在沙发角落告终。
小雅依旧安静地看书、整理档案,只是偶尔望向窗外的目光,会悠远那么几分。迈克嘛,下棋的时间似乎更长了些,眼神也更沉了,不知道的以为他在缅怀什么。菲菲还是老样子,泡茶,看账本,看书,骂方阳和晓晓是“两个混球”。
日子就像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叶子落了又长,平平淡淡,偶尔有几只不开眼的“小东西”撞上来,也被他们物理超度或者友善劝退了。直到这天早晨,农历七月十四,鬼节的前一天。
“叮铃铃……”事务所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被推开,带进一阵热风和一股……混合着廉价香水、纸钱灰和线香的味道。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黑色长裤,头发烫成小卷卷,手里拎着两大塑料袋东西的女人探进头来。她约莫二十四五岁,皮肤还算白净,化了点淡妆,眼神里带着点市侩的精明,又有些畏畏缩缩的讨好。
“菲……菲菲姐,在吗?”她小声问。
“阿丽姐?”晓晓从厨房探出头,眼睛一亮,“你怎么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来人正是阿丽。城中村“幸福里”那片贫民窟的住户,以前是站街的。大半年前,她半夜“做生意”时撞了邪,遇到个“鬼嫖客”,差点被吸干阳气。是菲菲他们路过,顺手救了,还拿了五万块钱给她当本金。阿丽用这钱,租了个小铺面,开了个香烛纸钱店,兼卖点杂货,算是从了良。人挺懂感恩,逢年过节总会提点水果点心过来,虽然东西不值钱,但心意实诚。
“阿丽来了?”菲菲从里屋走出来,脸上带了点笑,“快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阿丽有些拘谨地走进来,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抹了把额头的汗:“菲菲姐,各位大师,明天不就是七月半了嘛,鬼开门的日子。我店里进了点新货,想着给你们送点过来,家里总要烧点纸钱香烛,孝敬孝敬老祖宗,也打点打点路过的大仙小鬼,保个平安。”
她说着,打开塑料袋,里面是成捆的纸钱、金元宝,几把线香,两支粗粗的红烛,还有几沓印着“天地银行”的冥币,面额大得吓人。
“哎呀,阿丽你太客气了,每次来都带东西。”方阳凑过来,拿起一沓冥币,“嚯,这面额,十个亿?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死人钱你也惦记?”晓晓白他一眼。
阿丽搓着手笑:“应该的应该的,没有你们,我阿丽早不知道死哪里去了,哪还有今天这小店。这点东西不值钱,就是一点心意。对了,还有只土鸡,我老家亲戚带来的,正宗的走地鸡,还有条鱼,新鲜着呢,一起拿过来了,中午加个菜。”她指了指另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蛇袋。
“这怎么好意思。”菲菲推辞。
“哎呀,菲菲姐,你就别跟我客气了。你们救了我的命,还帮我重新做人,一只鸡一条鱼算啥。鬼节到了,想着过来给你们送点香烛纸钱,顺便……顺便也躲躲清净。”阿丽说着,脸上笑容淡了点,露出一丝愁容。
菲菲敏锐地捕捉到了:“躲清净?怎么了,店里生意不好?还是有人找你麻烦?”
“不是不是,生意还凑合。”阿丽连忙摆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是我们那栋楼的包租婆,最近不知道抽什么风,跟变了个人似的,简直……简直疯了!”
“疯了?”迈克来了兴趣,“详细说说?”
阿丽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一屁股坐下,苦着脸开始倒苦水:“就我们那栋破楼,你们知道的,‘幸福里’十三号,三层小楼,住了十几户。包租婆姓孙,我们都叫她孙太,以前吧,虽然抠门,爱占小便宜,说话也难听,但好歹有个谱。水电费贵点,房租拖着也能缓两天。”
“可从半个多月前开始,她就像换了个人!脾气爆得不得了,见人就骂,从一楼骂到三楼,从早骂到晚。嫌东家孩子吵,嫌西家垃圾没倒,嫌我家香烛店味道大……反正没一个人顺她的眼。”
“这还不算,她突然坐地起价!房租涨了三分之一!水费涨了一倍!电费更离谱,按商业用电收!说我们用的电器多,耗电!老天爷,我那店里就一个灯泡,一个电饭煲,怎么就商业用电了?”
阿丽越说越激动,模仿着包租婆的样子,叉着腰,吊起眼角,嗓门拔高:“衰仔!看什么看!不用就滚!大把人来租!水电费不交明天就给你掐了!扑街!”
方阳和晓晓听得目瞪口呆,迈克和小雅也一脸不可思议。
“然后呢?真断水断电了?”菲菲问。
“断!怎么不断!”阿丽一拍大腿,“三楼的老王,在工地干活,晚交了三天房租,她直接带人把门锁给换了,东西扔出来!老王跪着求都没用!二楼的小陈,刚生了孩子,就抱怨了一句水费太贵,她第二天就把人家水表给拆了!现在小陈一家喝水都要去公厕接!”
“我那店里的电,上星期就给断了。我去求她,说店里没电没法做生意,她指着鼻子骂我,说我就是个卖死人钱的晦气货,断了电正好,省得招鬼!我跟她吵了两句,她差点拿扫把打我!”
阿丽说着,眼睛都红了:“虽然后来她又给我通了电,但这日子没法过了。现在整栋楼怨声载道,可又没人敢真的搬。这附近就她那里还有空房,虽然破,但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大家敢怒不敢言,白天都不敢大声说话,晚上更是一点动静都不敢有。我……我真是怕她了,感觉她真的不正常,那眼神,凶得能吃人。”
菲菲听完,眉头微微皱起。人突然性情大变,要么是受了巨大刺激,要么是……身体出了问题,或者,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她家里人呢?没人管管?”小雅轻声问。
“她老公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以前还偶尔说两句,现在看到她就像老鼠见了猫,屁都不敢放一个。她儿子在外地读书,平时不回来。”阿丽叹气,“我也觉得她不对劲,像是中邪了。可谁敢说啊?她那样子,说了还不撕了你的嘴?菲菲姐,你们是大师,懂这个,能不能……去看看?我总感觉心里发毛,尤其是明天就鬼节了。”
菲菲沉吟片刻,看了看阿丽带来的鸡和鱼,又看了看桌上那堆香烛纸钱,点了点头:“行,吃了午饭,我们去看看。阿丽你也别忙着回去,就在这儿吃,尝尝方阳的手艺。”
“我?我打下手还行,主厨还得是老总您!”方阳赶紧声明。
“少废话,杀鸡宰鱼去!迈克,帮忙。”菲菲一锤定音。
方阳苦着脸,和一脸“关我屁事”但身体很诚实地走向后院的迈克,去处理那只注定要成为盘中餐的土鸡和那条还在塑料袋里扑腾的鱼。
后院很快传来鸡飞鱼跳的声音,夹杂着方阳的大呼小叫和迈克偶尔简短有力的指令。客厅里,菲菲、小雅、晓晓陪着阿丽说话,主要是听阿丽继续吐槽包租婆的种种恶行,简直罄竹难书。
中午,一顿丰盛的午餐上桌了。主厨是菲菲,方阳和迈克是合格的工具人,晓晓和小雅负责洗菜切菜打下手。
六个菜,都是家常味道,但香气扑鼻:
土豆烧土鸡:鸡肉紧实,土豆吸饱了汤汁,软糯入味,是方阳流着口水盯着出锅的。
红烧鲤鱼:鱼身完整,酱汁浓郁,撒了点葱花,是菲菲精准掌握火候的成果。
蒜蓉空心菜:碧绿爽脆,蒜香十足,晓晓炒的,差点把锅铲抡飞。
西红柿炒鸡蛋:国民经典,酸甜开胃,小雅的作品,鸡蛋嫩滑,西红柿出沙。
凉拌黄瓜:拍碎的黄瓜,加了蒜末、醋、香油,清爽解腻,菲菲随手拌的。
紫菜蛋花汤:简单快手,但蛋花打得漂亮,是方阳在菲菲指导下完成的“高难度”作品。
阿丽吃得赞不绝口,说好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家常菜了。饭桌上气氛不错,阿丽的愁容也暂时散了。方阳和晓晓又开始了日常斗嘴,为一块鸡腿的归属差点上演全武行,最后鸡腿被迈克面无表情地夹走了,两人一阵无语。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菲菲喝了杯茶,对阿丽说:“走吧,去你那边看看。光听你说,也判断不出什么。”
方阳摩拳擦掌:“对,去看看!要是那包租婆真中邪了,本大师正好替天行道!”
“就你?别又被吓出屎。”晓晓损他。
“嘿,我现在可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五人跟阿丽出了门,往“幸福里”方向走去。穿过几条热闹的街道,越走越偏,两边的建筑也越来越旧,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空中纠缠。最后,他们停在了一栋外墙斑驳脱落、看起来至少有三十年楼龄的老旧筒子楼前。楼体是暗淡的水泥灰色,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块。楼道狭窄黑暗,散发着一股霉味、潮气和各种食物混杂的复杂气味。这里就是“幸福里”十三号,阿丽的家,也是她香烛店的所在地:一楼临街的一个小门面,挂着个歪歪扭扭的牌子“阿丽香烛店”,玻璃门上贴着“金元宝”、“纸钱”、“线香”的红字,已经有些褪色。
“就这儿了。”阿丽指了指自己的小店,又指了指黑乎乎的楼道,“包租婆住一楼最里面那间,平时就坐在门口,像个门神。”
话音刚落,一楼最里面那扇刷着绿漆、漆皮剥落大半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方阳和晓晓一看,差点没笑出声,赶紧憋住。
只见这包租婆,五十多岁年纪,身材矮胖,像个膨胀的圆球。头发烫成夸张的爆炸小卷,染成焦黄色,但发根已经冒出大片白茬,显得不伦不类。脸上横肉堆积,一双三角眼透着凶光,嘴角习惯性地下撇,仿佛全世界都欠她钱。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裙,外面罩了件男式旧西装外套,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手里夹着根烧到一半的香烟。
这形象,这气质,活脱脱就是从周星驰电影《功夫》里走出来的包租婆,而且是低配版!少了电影里那种底层大姐头的复杂魅力,只剩下市侩、刻薄和一股说不出的癫狂感。
包租婆一出来,三角眼就扫了过来,看到阿丽和菲菲五人,尤其是看到菲菲他们穿着打扮还算整齐,不像穷鬼,眼神里立刻充满了警惕和不耐烦。
“阿丽!你个衰女!又带些不三不四的人回来!想干什么?偷东西啊?还是想合伙赖房租?”包租婆嗓子沙哑尖锐,像用指甲刮玻璃。
阿丽吓得一缩脖子,连忙赔笑:“孙太,不是的,这几位是我的朋友,过来看看我……”
“看你看你!看你不用交水电费啊?站在这里挡道!知不知道这是私人地方?滚滚滚!”包租婆根本不听,挥舞着夹烟的手,烟灰掉在她自己衣服上也不管。
方阳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试图讲道理:“这位大姐,你怎么说话呢?我们是阿丽的朋友,过来做客,怎么就挡道了?这里是公共区域吧?”
“公共区域?”包租婆三角眼一瞪,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方阳脸上,“整栋楼都是我的!我说是私人就是私人!你个小赤佬,毛长齐了没有?敢跟我顶嘴?信不信我立刻涨你房租……哦你不是租客,那你滚!立刻滚!不然我报警告你私闯民宅!”
“你讲不讲道理?”晓晓也火了,“我们站这里犯法了?这路是你家的?”
“路不是我家的,但地是我的!这门口十米内的地都是我的!你们踩脏了我的地!赔钱!一人十块!不,二十!”包租婆叉着腰,气势汹汹,唾沫横飞。
菲菲皱了皱眉,开口道:“孙太是吧?我们是阿丽的朋友,听说最近楼里有些不太平,过来看看。你最近是不是感觉身体不太舒服?或者遇到什么烦心事了?火气这么大,伤身。”
“呸!”包租婆狠狠啐了一口,烟头差点扔到菲菲身上,“我身体好得很!吃嘛嘛香!烦心事?最大的烦心事就是你们这些穷鬼租客!天天哭穷,交个房租拖拖拉拉,用水用电大手大脚!我告诉你们,从下个月开始,房租再涨百分之二十!水电费按商业标准的三倍收!爱住住,不住滚!大把人排队等着租!”
“你……你这是坐地起价!违反合同!”阿丽气得脸色发白。
“合同?老娘就是合同!不服去告我啊!看看有没有人理你们这群穷鬼!”包租婆得意洋洋,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
迈克冷冷地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神让包租婆莫名有些发毛,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点,但马上又拔高了:“看什么看!你个死洋鬼子,瞪什么瞪!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方阳气得肺都要炸了,撸起袖子:“我说你这人怎么……”
“行了。”菲菲突然出声打断,她的目光在包租婆脸上、身上仔细扫过,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和凝重,但很快隐去。她拉了方阳一把,对阿丽说:“阿丽,我们先回去。孙太正在气头上,别跟她吵。”
“可是菲菲姐……”阿丽不甘心。
“听我的,回去。”菲菲语气不容置疑,又深深看了包租婆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一直骂骂咧咧的包租婆忽然卡了一下壳,嘴里不干不净的骂声也停了,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菲菲不再多说,转身就走。方阳、晓晓虽然一肚子气,但也只好跟上。迈克和小雅也默默转身。
“呸!算你们识相!再敢来,打断你们的腿!”包租婆在他们身后叉腰叫骂。
走出一段距离,拐了个弯,看不见那栋破楼了,晓晓才愤愤不平地说:“菲菲姐,你拉我干嘛?这种泼妇,就得跟她讲道理!不对,是跟她比谁嗓门大!我就不信了,我们五个还骂不过她一个?”
“就是!气死我了!简直不可理喻!”方阳也气得跺脚。
菲菲停下脚步,脸色有些严肃:“不是骂不骂得过的问题。你们没觉得,那个包租婆……有点不对劲吗?”
“不对劲?当然不对劲!整个一疯婆子!”方阳说。
“不是性格。”菲菲摇头,“是别的。我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感觉……很怪。她的气息,她的眼神,还有那种毫无道理、近乎癫狂的偏执和攻击性……不像是普通的精神问题或者更年期。”
“你是说……她真的撞邪了?”小雅轻声问。
“有可能。但我刚才仔细看了,她身上没有明显的阴气缠绕,也没有被附体的迹象。”菲菲眉头紧锁,“可她整个人给我的感觉,就像……像一个被吹到极限、随时会爆掉的气球,里面充满了负面的、躁动的能量。很不正常。”
“那怎么办?不管了?”晓晓问。
“今天是七月十四,鬼门将开未开,阳气渐衰,阴气始升。晚上是各种东西最活跃的时候。”菲菲看了看天色,下午的阳光已经开始泛黄,“我们先回去准备一下。阿丽。”
“哎,菲菲姐。”阿丽连忙应道。
“你今晚,就待在自己店里,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除非我们敲门,否则绝对不要出来,也别给任何人开门。等晚上八点,我们过来找你,一起去烧纸。”菲菲叮嘱道,语气很认真。
阿丽被菲菲严肃的样子弄得有些紧张,连连点头:“好,好,我记住了。八点,我等着你们。”
“记住,千万不要一个人出去,尤其不要去阴暗偏僻的地方。”菲菲又强调了一遍。
回到事务所,气氛有点沉闷。想到那个疯癫的包租婆,还有菲菲严肃的叮嘱,大家都觉得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行了,别想了。该准备的准备,该休息的休息。晚上说不定有得忙。”菲菲挥挥手,自己进了里屋,不知道是去准备东西,还是思考。
时间过得很快,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华灯初上,但空气里似乎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街上的行人少了些,偶尔有烧纸的灰烬被风吹起,打着旋儿飘过。
晚上七点半,晨曦事务所五人准时出发,再次来到“幸福里”。街道比白天更显破败昏黄,路灯有一盏没一盏地亮着,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阿丽的香烛店还亮着灯,玻璃门后,阿丽正不安地张望着,看到他们,连忙开门。
“都准备好了?”菲菲问。
“好了好了,纸钱、元宝、香烛,还有一点饭菜,都备好了。”阿丽提着一个大竹篮,里面装得满满的。
“走吧,找个地方烧了。别在楼附近,找个路口,宽敞点,人少点的地方。”菲菲说。
阿丽带着他们,穿过几条狭窄脏乱的小巷,来到一片靠近城市边缘的废弃空地。这里以前像是个小工厂,后来拆了,一直荒着,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平时就人迹罕至,今晚更是透着一种诡异的安静。远处城市的灯光朦朦胧胧,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月亮被薄云遮着,只透出一点惨白的光晕。
风有点大,吹得野草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絮语。空气里飘荡着烧纸钱特有的烟灰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土腥和腐败混合的气味。
“就……就这里吧?”阿丽声音有点发抖,指了指空地中央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
“行,就这儿。”菲菲点头,示意大家开始。
方阳和迈克用树枝清理出一小片空地,防止引发火灾。阿丽从篮子里拿出几块砖头,简单搭了个小圈子,算是简易的火盆。然后,她把成捆的纸钱、金元宝拿出来,又摆上一个小碗,里面放着几个馒头、一点米饭和肉,还有一小杯酒。
菲菲点燃三支线香,插在砖头缝隙里,香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扭曲。她又点燃两支红烛,烛火跳动,照亮了周围一小圈地面,也映得几人的脸明明暗暗。
“开始吧。”菲菲说。
阿丽蹲下身,开始烧纸。她一边烧,一边低声念叨着:“祖宗保佑,各路神仙保佑,过路的大仙老爷们行行好,收了钱财,行个方便,保佑我们平平安安,无病无灾……阿丽给您磕头了……”
纸钱被点燃,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黄纸,迅速卷曲、变黑,化作片片灰烬,随着热气流上升,又被风吹散,打着旋儿飘向黑暗深处。金元宝烧得慢些,发出滋滋的声音,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特有的、混合着植物纤维燃烧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气味。
方阳、晓晓、小雅也蹲在旁边,帮忙往里添纸钱。迈克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菲菲则站在阿丽身后,手里捏着几张符纸,眼神锐利。
一开始,除了风声和火焰的噼啪声,没什么异常。但随着烧的纸钱越来越多,火焰越来越旺,周围的温度似乎不升反降,一股阴冷的气息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
烛火开始不正常地跳动,忽明忽灭,拉长又缩短,将几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地上,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线香燃烧的速度似乎变快了,香头明明灭灭,烟雾也不再是笔直上升,而是诡异地扭曲、盘旋,有时甚至倒流。
阿丽念祷词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突然,一阵阴风吹过,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冷,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燃烧的纸钱灰烬被猛地卷起,不是向上飘,而是贴着地面打着诡异的旋儿,形成一个灰黑色的小小旋风,绕着他们转了一圈,然后又倏地散开。
“啊!”阿丽低呼一声,手一抖,一沓纸钱掉进了火堆外。
几乎同时,晓晓感觉后颈一凉。她猛地回头,身后只有一片摇曳的野草和浓重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菲菲姐……”晓晓声音发紧。
“别回头,继续烧,别停。”菲菲的声音很稳,但捏着符纸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方阳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总觉得周围的黑暗里,好像多了很多“东西”。不是看到,是感觉到。那些东西在窥视,在窃窃私语,带着冰冷的恶意和贪婪。他脖子后面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火堆里的火焰颜色似乎变了,不再是温暖的橘黄,而是透出一种幽幽的、带着点绿色的光。烧出来的纸灰也不再是灰黑色,而是一种暗淡的、死气沉沉的灰白。
阿丽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烧纸的手抖得像筛糠。
就在这时,远处废弃的工厂残垣断壁后面,隐隐约约,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声。
像是很多人的脚步声,很轻,很碎,拖拖拉拉。又像是低低的呜咽,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笑声。声音很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但又确实存在,而且……越来越近。
迈克猛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手按在了腰后。
蜡烛的火苗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熄灭。线香的烟雾彻底乱了,在空气中胡乱扭动,像一条条受惊的灰蛇。
“菲菲姐!”小雅也忍不住了,低声叫道,她的手悄悄伸进了口袋,那里有菲菲之前给她的护身符。
菲菲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手中的几张符纸扔进火堆!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的震动响起。符纸在火焰中瞬间燃尽,爆发出几团不起眼的金色火花。那些诡异的脚步声、呜咽声、笑声,戛然而止。疯狂跳动的烛火稳定下来,火焰的颜色也恢复了正常的橘黄。
周围那股阴冷压抑的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风似乎也小了,野草不再狂乱摇摆。
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几人粗重的呼吸。
阿丽瘫坐在地上,满脸是泪,裤裆都湿了一小片。
菲菲脸色有些发白,额头见汗。她刚才那几张符,是加了料的“镇魂安魄符”,消耗不小。“快,把剩下的纸钱一起烧了,我们马上走。”
众人手忙脚乱,把篮子里剩下的所有纸钱、元宝,一股脑全倒进火堆。火焰猛地蹿高,然后又迅速减弱。等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菲菲立刻说:“走!别回头!直接回阿丽店里!”
六个人,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那片废弃空地。背后,那无边的黑暗和死寂,仿佛一张巨口,默默吞噬了他们留下的痕迹,以及那未燃尽的、带着诡异绿光的最后一点灰烬。
一路狂奔,直到看到“幸福里”十三号那栋破楼昏暗的轮廓,几人才停下脚步,弯着腰大口喘气。刚才那种阴森恐怖的感觉,如同跗骨之蛆,让他们心有余悸。
“太……太邪门了……”方阳脸色发白,“刚才那是什么?那么多……东西?”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善茬。”菲菲喘息着,眼神凝重,“今晚鬼门未开,就有这么多游魂野鬼被吸引过来……这地方,阴气太重了。阿丽,以后烧纸,千万别去那种地方了,太危险。”
阿丽连连点头,话都说不利索了。
几人惊魂未定地往阿丽的店里走,刚到楼下,就听到楼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哭喊声和喧哗声,声音正是从包租婆家那个方向传来的。
“怎么回事?”菲菲心里一沉。
阿丽也愣住了:“好像……好像是孙太家?”
他们对视一眼,赶紧朝包租婆家跑去。包租婆家门口已经围了几个邻居,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表情。房门大开,里面亮着灯,传出男人压抑的哭声。
菲菲分开人群走进去,只见不大的客厅里,包租婆——孙太,直接挺地躺在床上,眼睛瞪得老大,脸上还残留着惊恐和痛苦的表情,嘴巴微微张着,已经没了气息。她丈夫,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蹲在一边捂着脸呜呜地哭。她儿子,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色惨白,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还有一个邻居大婶在帮忙,也是吓得不行。
“怎么回事?孙太怎么了?”阿丽颤声问。
那邻居大婶看到阿丽和菲菲他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拍着大腿说:“作孽啊!真是作孽!孙太晚上非拉着她老公和儿子,要去给她死去的爹妈烧纸,说今年闰月,要烧双份,还要去远一点、清净一点的地方烧,才能让祖宗收到。他们拗不过,就去了……”
“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就是孙太一直说冷,说背后有人跟着。刚进家门,她突然就捂住胸口,说疼,喘不上气,然后就倒下了……我们听到动静过来看,人……人就没气了!医生来看过了,说是心肌梗塞,没救了!这好好的人,白天还骂人骂得中气十足,怎么说没就没了啊!”
心肌梗塞?菲菲眉头紧锁。白天看孙太那样子,虽然疯癫,但中气十足,不像有严重心脏病的。而且,偏偏是去烧纸回来之后?
她走到孙太尸体旁,蹲下身,仔细观察。孙太的表情凝固在极度惊恐的一刻,眼睛瞪得几乎要突出眼眶,手指呈鸡爪状蜷缩着。菲菲轻轻翻开她的眼皮,眼白上……似乎有极其淡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灰色细线,如同蛛网。
菲菲心头一凛。她示意方阳、晓晓、小雅、迈克靠近,低声说:“不对劲。不像是单纯的心梗。她身上有残留的阴气,很淡,但很邪门。眼白有灰线,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冲了魂,或者……勾走了一部分魂魄,导致猝死。”
“那怎么办?”方阳低声问。
“得知道她到底碰到了什么。否则,这东西可能还会害人。”菲菲站起身,对还在哭泣的孙太丈夫和儿子说:“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不过,孙太走得突然,有些事……我们想弄清楚,也好让她走得明白。你们今晚,谁也别出门,门窗关好,在家里守着。明天一早,立刻联系殡仪馆,送去火化,越快越好。在这之前,尸体不要移动,用白布盖好,在床头点一盏长明灯,灯油要用清油,别用煤油。记住,灯不能灭。”
孙太丈夫茫然地点头,他儿子则有些警惕地看着菲菲:“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我们是阿丽的朋友,懂一点……这方面的规矩。”菲菲平静地说,“孙太走得不寻常,按规矩办,对她,对你们,都好。信不信由你。”
那年轻人将信将疑,但看到父亲点头,也没再说什么。
菲菲又对周围的邻居说:“大家都散了吧,今晚都早点回家,关好门窗,听到什么动静也别出来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