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端起神龛前那盏油灯。油灯入手冰冷刺骨,灯座似乎是某种黑色的金属打造,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灯盏里,是粘稠的、暗黄色的油脂,中间一根细细的灯芯,燃烧着豆大的、昏黄的火苗。火苗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被庙宇中无形的风吹灭。
就在迈克端起油灯的瞬间,那枯瘦老僧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开始迅速变得模糊、透明。他脸上那僵硬的笑容似乎扩大了一些,最后完全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句飘忽的话语,回荡在大殿里:
“灯在……路在……灯灭……路绝……切记……莫回头……”
木鱼和念珠“啪嗒”一声掉落在蒲团上,老僧原本所在的位置,只留下一件空荡荡的、沾满灰尘的破烂袈裟。
一股寒意从五人脚底直冲天灵盖。这老僧,果然不是什么活物!甚至可能连完整的魂魄都不是!
但此刻已无暇细究。庙外的锁链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庙门外徘徊!
“走!去殿后!”菲菲低喝一声。
五人端着那盏昏黄摇曳的“引路灯”,绕过神龛,朝着大殿后方跑去。大殿后面,并非想象中的墙壁,而是一片更加浓郁的灰雾,灰雾翻滚,将一切都掩盖其中。
然而,当他们端着油灯靠近时,昏黄的灯光所及之处,灰雾如同遇到了克星,竟然缓缓向两边分开,露出了一条狭窄的、由黑色石板铺就的小径。小径弯弯曲曲,通向灰雾深处,不知尽头。
“果然有路!”方阳精神一振,但看到油灯那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的火苗,心又提了起来。
“快!灯油不多了!”菲菲催促道。
五人不敢耽搁,踏上了那条被灯光照出的小径。小径两旁,灰雾如同有生命的墙壁,在灯光边缘翻滚涌动,雾气中似乎有无数模糊的影子在晃动,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仿佛随时会扑出来,但又畏惧灯光,不敢靠近。
他们沿着小径疾走,脚下的石板冰冷湿滑。灯光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三步的距离,三步之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灰雾和黑暗。身后,锁链拖地的声音和那两个“鬼差”散发出的恐怖威压,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跟随,而且似乎越来越近!它们发现了庙宇的异常,正在追来!
“快点!再快点!”晓晓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油灯的火苗,在快速行走带起的微风中,剧烈地摇曳着,忽明忽灭,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灯盏里的暗黄色油脂,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这条小径仿佛没有尽头,他们在浓雾和微弱的灯光指引下狂奔,肺部火辣辣地疼,腿像灌了铅,但求生的欲望支撑着他们。身后的锁链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锁链划过地面石板的刺耳摩擦声,以及那令人灵魂冻结的阴寒气息!
突然,前方灰雾散开了一些,小径到了尽头。
尽头处,并非想象中的深井,而是一片不大的、圆形的空地。空地中央,果然有一口井。
但这口井,和前面庙宇庭院里那口被石板盖着的井截然不同。
井口是幽暗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色石头砌成,约摸三尺见方。井口没有辘轳,没有井栏,只有一圈斑驳的、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痕迹。井口上方,笼罩着一团凝而不散的、翻滚的黑气,黑气中,隐隐有痛苦的鬼脸浮现、哀嚎、挣扎,又消散,周而复始。一股比之前“无常鬼差”还要浓郁、还要精纯的邪气、死气、煞气,从井口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仿佛这口井连接着九幽地狱的最深处!
而在井口旁边,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石碑上刻着两个扭曲的、仿佛用鲜血写就的大字:
煞井。
这里,就是那诡异老僧所说的阵眼?炼魂化煞的核心?
五人停在井边,惊疑不定。那翻滚的黑气和恐怖的邪煞,让人望而却步。油灯的火苗,在靠近井口时,猛然收缩了一下,光芒暗淡了许多,仿佛随时会被井中散发出的邪煞之气扑灭。
“就是这里了……怎么破阵?”方阳看着那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煞井,心底发寒。
“不知道,那老和尚没说!”晓晓急道。
“或许……关键在灯?”小雅看着迈克手中那盏摇曳欲灭的油灯。
菲菲死死盯着那口煞井,又看了看油灯。灯油只剩最后薄薄一层,火苗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身后的锁链声和恐怖的威压,已经近在咫尺!灰雾翻滚,两个高大的、拖着乌黑锁链的“鬼差”身影,已经隐约出现在小径的另一端,猩红的目光穿透灰雾,锁定了他们!
“没时间了!”菲菲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把灯扔进井里!”
“什么?”方阳一惊。
“这灯以魂油为燃,蕴含特殊力量,或许能破坏这煞井的平衡!扔进去!”菲菲几乎是吼出来的。
迈克没有丝毫犹豫,在第一个“鬼差”的锁链带着凄厉呼啸破空射来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盏昏黄的油灯,朝着翻滚着黑气的煞井井口,狠狠掷了过去!
油灯划出一道微弱的光弧,飞向井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他们看到,油灯飞入井口上方那团翻滚的黑气中。
豆大的、昏黄的火苗,在浓郁如墨的邪煞黑气中,顽强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
“噗。”
一声轻响,如同烛火被吹灭。
那点微光,熄灭了。
世界,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
不,不是绝对的黑暗。
在油灯火苗熄灭的瞬间,那口煞井中,猛地爆发出暗红色的、污秽的光芒!仿佛井底有什么东西被点燃、被激怒了!
“轰隆隆隆……!!!”
整个灰雾空间,剧烈地震动起来!如同发生了十级大地震!脚下的黑色石板地面寸寸开裂,周围的灰雾疯狂翻滚、嘶吼!那口煞井中,暗红色的污秽光芒冲天而起,伴随着无数凄厉到极点的、充满痛苦和怨毒的尖啸!井口上方翻滚的黑气瞬间被染红、冲散,露出井口下方深不见底的、涌动着暗红色粘稠液体的深渊!那液体,像是沸腾的、污秽的血浆!
“啊……!!!”
离井口最近的晓晓和小雅,被这股恐怖的爆炸性能量和音波冲击,尖叫着向后跌倒!方阳和迈克也被震得东倒西歪,只有菲菲勉强站稳,但也是脸色煞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与此同时,那两个已经冲到近前的“鬼差”,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井中爆发的恐怖煞气冲击,发出愤怒的咆哮,猩红的眼睛里光芒大盛,但它们似乎对井中爆发的暗红色污秽光芒颇为忌惮,动作迟疑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井中喷发的暗红色污秽光芒,并没有持续扩散,而是在达到某个顶点后,猛地向内一缩,然后,轰然炸开!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而是一种能量的、针对灵魂层面的剧烈冲击!
“嗡……!”
一股混合着极致怨念、煞气、以及某种古老破败气息的狂暴波纹,以煞井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不好!”菲菲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便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灵魂上,眼前一黑,耳中嗡鸣一片,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无边的混乱和撕扯感,仿佛灵魂要被扯出身体,撕成碎片!
方阳、晓晓、小雅、迈克同样如此,在波纹及体的瞬间,便失去了所有意识,被那股狂暴的力量抛飞、卷入无尽的黑暗和混乱之中……
…………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将方阳从无边的黑暗和混沌中拉回现实。他感觉浑身剧痛,像是被重型卡车碾过,头疼欲裂,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嘴里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尘土味。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有些发黄,角落还有一小片水渍。然后是身下硬邦邦的触感,是阿丽香烛店的水泥地。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牵动了全身的疼痛,忍不住龇牙咧嘴。环顾四周,晓晓、小雅、迈克都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脸色苍白,紧闭双眼,但胸口还有起伏。菲菲靠坐在墙边,同样脸色惨白,嘴角有血迹,但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担忧地看着他们。
阿丽则瘫坐在柜台后面,双眼圆睁,满脸惊骇,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钱特有的味道,还有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外面,隐约传来早市的喧闹声,自行车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
人间的声音。
他们……回来了?
从那个恐怖的、光怪陆离、充满死亡和诡异的鬼蜮,回到了阿丽狭小拥挤、但充满生活气息的香烛店?
“老总!我们……我们回来了?!”方阳又惊又喜,声音沙哑。
菲菲点了点头,想说话,却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挣扎着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外面阳光明媚,行人匆匆,正是熟悉的、充满烟火气的贫民窟早晨景象。
“我们……真的回来了?”晓晓也醒了过来,摸着自己的脸和胳膊,又看看周围,恍如隔世。
“好像……只过了几分钟?”小雅看了看墙上那个老旧的挂钟,时针指向早上八点过十五分。他们八点过几分开始做法,然后被拉入鬼蜮,经历了那么多恐怖的事情,感觉像过了几个世纪,但现实时间,似乎只过去了不到十分钟?
迈克默默起身,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和随身的匕首,匕首完好无损,只是他自己脸色也很不好看,显然消耗巨大。
“刚才……刚才你们……”阿丽终于从极度震惊中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过来,声音都在抖,“你们突然都不动了!像木头人一样!然后脸色变得好难看,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浑身冒冷汗,菲菲姐还吐血了!我想叫你们,又不敢,想出去喊人,又想起菲菲姐的话不敢开门……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你们都要……”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是后怕的眼泪。
菲菲拍了拍阿丽的肩膀,示意她冷静。她自己也心有余悸。鬼蜮中的经历,太过真实,太过恐怖,那种灵魂被撕扯、直面死亡和诡异的感觉,绝非幻觉。但现实时间确实只过了几分钟,说明那个“鬼蜮”的时间流速与阳间不同,或者,那是一种高层次的精神或灵魂层面的侵蚀。
“我们没事,只是消耗大了点。”菲菲安慰阿丽,也是安慰自己和大家。她走到门口,打开门。清晨的阳光和略带污浊但充满生机的空气涌进来,让她苍白的脸色好了一些。
菲菲对方阳他们说:“走,去孙太家看看。”
五人虽然疲惫不堪,灵魂层面的消耗更是让人精神萎靡,但还是强打精神,跟着菲菲再次来到包租婆家门口。
这里已经围了一些早起帮忙的邻居,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孙太的尸体盖着白布。她丈夫和儿子眼睛红肿,神情呆滞地坐在旁边。床头,按照菲菲的嘱咐,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焰如豆,静静燃烧。
看到菲菲他们过来,孙太的儿子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血丝和怀疑:“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昨晚我爸点了这灯,下半夜就听到外面有奇怪的动静,像是很多人哭,又像是有铁链子响……是不是你们搞的鬼?”
邻居们也投来怀疑和畏惧的目光。
菲菲平静地看着他,又扫了一眼白布下孙太的尸体。她能感觉到,尸体上原本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邪门的阴气,已经彻底消散了。不是自然散去,而是仿佛被什么东西“切断”了联系,或者说,源头被“破坏”了。
是今早在修罗鬼蜮里,那盏“引路灯”扔进煞井的结果吗?那口煞井,就是炼魂化煞的阵眼?引路灯的投入,破坏了阵法?那个诡异老僧,究竟是谁?是布阵者?是受害者?还是阵法的守护者或者囚徒?他指引他们去破坏阵眼,是真的想帮他们,还是另有所图?那两个“鬼差”,是阵法衍生的邪物,还是被阵法吸引来的真正阴司存在?
无数的疑问在菲菲脑海中盘旋,但没有答案。那个修罗鬼蜮,随着阵眼被破坏,可能已经坍塌,或者隐匿了。其中的秘密,恐怕难以探寻了。
“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菲菲收回思绪,对孙太的家人和周围的邻居说,“重要的是,孙太已经走了,走得不太安详。有些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但我建议你们,节哀顺变,尽快联系殡仪馆,今天就把人送走,火化了,入土为安。越快越好。”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孙太的儿子还想说什么,被他父亲拉住了。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似乎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对菲菲点了点头,嘶哑着声音说:“谢谢……我们知道了。”
菲菲又看向周围的邻居,提高了声音:“还有各位,昨晚的事情,大家或多或少都听到了些动静。七月半,鬼门开,有些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孙太的事,是个意外,但也给大家提个醒。以后烧纸祭祖,心意到了就行,别再去那些偏远、阴暗、人迹罕至的地方,容易冲撞不干净的东西。在家里,或者路口明亮处,用个火盆,诚心祭拜,祖先一样能收到。安全第一。”
邻居们听了,面面相觑,有的点头,有的将信将疑,但脸上都露出了畏惧和后怕的神色。昨晚的动静,他们多少都听到了一些,结合孙太突然暴毙,心里早已发毛。此刻听菲菲这个看起来像“懂行”的人一说,更是信了七八分。
菲菲不再多言,带着方阳他们,在邻居们复杂的目光中,离开了孙太家。
回到阿丽的香烛店,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五个人再也支撑不住,或坐或躺,都是一副精疲力尽、劫后余生的模样。
“菲菲姐,我们……我们真的把那个什么阵破了?”方阳有气无力地问。
“不知道。”菲菲摇头,接过阿丽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进胃里,才感觉稍微活过来一点,“那口‘煞井’爆发的时候,我感觉阵法核心的能量平衡被打破了,产生了剧烈冲突。我们是被那股冲突的能量抛出来的。至于阵法是彻底毁了,还是暂时被扰乱,那个修罗地狱是消失了,还是隐匿了,我也不清楚。”
“那个老和尚……到底是什么东西?”晓晓想起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脸,还心有余悸。
“可能是被困在阵中的残魂,也可能是阵法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布阵者留下的‘引子’。”菲菲揉着眉心,“他指引我们用‘引路灯’破坏阵眼,或许是为了解脱自己,或许有其他目的。但无论如何,我们出来了,这是事实。”
“那……那些‘鬼差’呢?还有黄泉路,那么多鬼魂……”小雅低声问。
“可能都是阵法力量幻化出来的景象,也可能是被阵法吸引、困在其中的真实存在。现在阵法可能出了问题,它们或许也暂时被限制或者消散了。”菲菲叹了口气,“这个世界,未知的、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太多了。那个修罗鬼蜮,那个阵法,还有孙太身上那种邪门的阴气……都远远超出了我们以往处理过的范畴。我们这次能出来,运气占了很大成分。”
一时间,小小的香烛店里沉默下来。只有外面传来的、属于人间的、嘈杂但充满生命力的声音。
这次经历,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最近有些飘飘然的五人。建康城头的血战,让他们见识了历史的厚重和战争的残酷,也激发了他们心中的热血和豪情。但这次鬼蜮之行,却让他们深刻体会到了在另一种“力量”面前的渺小和无助。那不是刀剑可以劈砍的敌人,不是道理可以讲通的对手,那是源自未知、源于幽冥、直指灵魂深处的恐怖和诡异。
他们这点微末的“道行”,对付些游魂野鬼、寻常阴祟或许还行,面对那种层次的邪阵和诡异存在,简直如同蝼蚁。若非那盏莫名其妙的“引路灯”和诡异老僧的指引,加上一点运气,他们可能真的就永远留在那里,成为煞井的又一份“燃料”了。
“菲菲姐,我害怕……”阿丽抱着胳膊,声音还在抖,“孙太死了,楼里……楼里会不会还不干净?我晚上一个人不敢住了……”
菲菲看着阿丽苍白的脸,又看了看瘫在地上、惊魂未定的四个同伴,知道他们现在都需要休息,也需要彼此依靠。
“阿丽,今天我们不走,晚上就在你店里挤一挤。大家都需要缓一缓。”菲菲拍板决定。
阿丽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赶紧去收拾地方。店铺不大,但打几个地铺还是够的。
方阳、晓晓、小雅、迈克都没意见。经历了昨晚的生死恐怖,现在哪怕是在这拥挤杂乱、充满香烛味的店铺里打地铺,也比回到那个空旷的、可能还残留着心理阴影的事务所要安心得多。至少,人多,有同伴在身边。
这一天,五人都没怎么动,就在阿丽的店里休息。阿丽煮了一大锅白粥,就着咸菜,大家简单吃了点。谁也没胃口,也没精力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或者昏昏欲睡,努力驱散脑海中那些恐怖的画面和声音。
傍晚时分,外面传来动静,是殡仪馆的车来了,接走了孙太的尸体。楼里的邻居们似乎都松了口气,但气氛依旧压抑。涨房租、断水电的事情,随着包租婆的突然死亡,似乎暂时没人提了,但留下的阴影和恐惧,却不会立刻消散。
夜幕再次降临。今晚是七月十五,鬼节的正日子。
阿丽早早关了店门,拉紧了窗帘。菲菲在门口和窗户贴了几张镇宅安神的符箓。虽然不知道对那种层次的东西有没有用,但至少是个心理安慰。
地铺已经打好,六个人挤在小小的店铺里。阿丽把自己唯一的床让给了菲菲,菲菲推辞不过,只好和小雅挤在床上。方阳、晓晓、迈克和阿丽则打地铺。
灯关了,店铺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路灯光芒。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纸钱和霉味混合的复杂气味。
没有人说话,但都知道彼此没睡。
“菲菲姐,”黑暗中,小雅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后怕和迷茫,“我们……是不是太没用了?面对那些东西,一点办法都没有……”
菲菲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不是没用,是我们对那个世界的了解,还太少。我们只是站在岸边,偶尔瞥见了深海的一角。那里有我们无法想象的恐怖,也有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孙太的事,那个阵法,或许只是冰山一角。我们这次能逃出来,是侥幸,也是教训。”
“那我们以后……还要管这些事吗?”晓晓小声问。
“管,但要知道自己能管什么,不能管什么。”菲菲的声音在黑暗中很清晰,“遇事不决,保全自身。这个世界,有阳光下的规则,也有阴影里的法则。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量帮助那些能帮助的人,避开那些不能触碰的深渊。像今晚我告诉那些邻居的,烧纸在家里或明亮处,别去阴暗角落,既是对逝者的告慰,也是对自己的保护。有些禁忌,有些地方,能不碰,就别碰。”
“那个狗日的修罗鬼蜮……还会再出现吗?”方阳问。
“不知道。但愿不会。”菲菲叹了口气,“那个阵法被破坏了,至少短时间内,那片地方应该会平静下来。但布阵的人是谁?目的是什么?是否还有类似的阵法?我们都不知道。这个世界,远比我们看到的要复杂、要危险。”
又是一阵沉默。
“睡吧。”最后,菲菲说,“天塌下来,也得先活着。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话虽如此,但这一夜,对于挤在香烛店里的六个人来说,注定是难眠的一夜。每一次风吹动门窗的轻微响动,都会让他们心惊肉跳;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谁家烧纸的烟火气,也会勾起不祥的联想;甚至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都被放大。
方阳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鬼蜮中的恐怖景象:提着绿灯笼的扭曲身影、爬满血手印的祭坛房间、黄泉路上麻木前行的鬼魂、还有那口喷发着污秽红光的煞井……这一切,真的只是几分钟内发生的幻觉吗?那种灵魂被撕扯的感觉,如此真实。
晓晓蜷缩在被子里,紧紧抱着阿丽的胳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阿
迈克躺在最靠近门的地铺上,手一直按在匕首柄上,闭着眼,但呼吸平稳,仿佛随时可以暴起。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的波澜并未平息。那鬼蜮中的“鬼差”,那种层次的阴邪威压,是他从未遇到过的。个人的勇武,在那种超越常理的存在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菲菲躺在床上,同样无法入眠。她反复复盘着整个事件,从孙太的突然疯癫暴毙,到鬼蜮中的种种遭遇。那诡异的老僧,那盏以魂油为燃的“引路灯”,那口炼魂化煞的“煞井”……这一切背后,似乎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但她却抓不住。布阵者所图为何?仅仅是为了炼化煞气?滋养什么邪物?还是有着更深层、更可怕的目的?阿丽所在的这片贫民窟,又隐藏着什么秘密?
阿丽更不用说,几乎是睁着眼睛到天亮,稍有动静就吓得一哆嗦。孙太的死状,菲菲他们昨晚诡异的状态,还有那些她没看到但能感觉到的恐怖,都让她心有余悸。她打定主意,等天亮了,一定要去庙里多烧几炷香,求个平安符,哪怕倾家荡产也要搬家,离这栋破楼远远的。
时间,在恐惧、疲惫、后怕和胡思乱想中,一点点流逝。
窗外,天色渐渐由深黑转为墨蓝,又透出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云层和贫民窟杂乱的电线,吝啬地洒在“幸福里”十三号斑驳的外墙上。
鸡鸣声从远处传来,虽然微弱,但清晰可闻。早起的拾荒者拖着板车走过的声音,附近公厕冲水的声音,还有不知道谁家收音机里传来的早间新闻播报声……属于人间的、活生生的气息,渐渐驱散了夜晚的阴冷和死寂。
阳光,虽然不够炽烈,但确实照常升起了。
店铺里,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如释重负的叹息。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活着,真好。
哪怕只是挤在这破旧拥挤、弥漫着香烛味的店铺里,听着窗外嘈杂但充满生机的声音,感受着阳光带来的、微不足道的暖意。
“天亮了。”菲菲坐起身,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亮,轻声说道。
是的,天亮了。鬼门关上了,夜晚的魑魅魍魉暂时退去。无论那个鬼蜮是否还存在,无论背后还有什么阴谋,至少此刻,阳光之下,他们暂时安全了。
路还很长,而他们,才刚刚起步。
未来,或许还有更多、更可怕的“客人”,在黑暗中等待着他们。
但此刻,他们只想好好睡一觉,在阳光下。
天光大亮后,菲菲转了一万块钱给阿丽。“这钱你拿着,换个地方住,离这里越远越好。”阿丽本要推辞,但想起昨夜种种,手便颤抖着接下了。
两天后,晨曦事务所所在的胡同里,搬来了一位新租客,正是阿丽。
阿丽在事务所斜对面开了个更小的香烛纸钱铺子,闲暇时,总会朝那扇挂着“晨曦灵异事务所”牌子的旧木门望上几眼,眼里充满了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