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破吗?”迈克问。
“我试试。”菲菲从包里掏出五面小旗,分别递给四人,“按五行方位站好:我居中,小雅东,方阳南,迈克西,晓晓北。站好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动,别应声。”
四人依言站好。菲菲站在中间,咬破指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符阵。然后她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起初没什么变化。但渐渐地,周围的空气开始流动。那些原本纹丝不动的芭蕉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然后,声音变了。
“方阳......方阳......”一个温柔的女声在方阳耳边响起,像极了他去世多年的母亲。
方阳身体一震,攥紧了拳头,但牢记菲菲的嘱咐,紧闭着嘴,一动不动。
“小雅......回来吧......”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小雅身侧响起,带着泣音,是小雅死在云南深山里的父亲。
小雅闭上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迈克......救我......”这次是迈克死在罗布泊的未婚妻,凄厉绝望。
迈克额头青筋暴起,握枪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晓晓......晓晓......来呀......来玩呀......”清脆的笑声,像她小时候最好的玩伴,那个早在车祸中丧生的女孩。
晓晓的眼泪涌上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菲菲的咒语声越来越大,压过了那些诡异的呼唤。她猛地睁开眼睛,双手向前一推,厉喝:“散!”
五面小旗同时亮起微光,连成一道五芒星。周围的芭蕉林景象像水波一样荡漾、扭曲,然后“啪”一声,如同镜面破碎。
眼前豁然开朗。他们仍然在芭蕉林中,但周围的树木排列明显不同了,出现了一条隐约的小径。而那些呼唤声,也消失无踪。
“破了。”菲菲脸色苍白,显然消耗极大,“快走,这迷障会自我修复。”
五人不敢耽搁,沿着小径快速前进。越往深处走,芭蕉树越高大,叶片越肥厚,那股甜腻的气味也越浓。即使捂着口鼻,也让人阵阵眩晕。
又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没有芭蕉树,只有厚厚的、颜色发黑的腐殖土。而在空地中央……
晓晓捂住嘴,把尖叫硬生生憋了回去。
是一具白骨。不,不止一具,是散落一地的骨头。而在骨堆的最上方,赫然是一个骷髅头,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他们来的方向。骷髅头上还粘着几缕花白的头发,旁边散落着一个帆布背包,几本泡烂的笔记,还有一支折断的钢笔。
是周教授。
“别过去!”菲菲一把拉住要上前的晓晓。
几乎同时,空地边缘一株特别巨大的芭蕉树,缓缓地动了起来。
那不是风吹的。整棵树,从树干到枝叶,都在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走。肥厚的叶片舒展开,每一片都有门板那么大,边缘长着锯齿状的尖刺。树干上,慢慢浮现出一张脸的轮廓:没有五官,只有凹凸的起伏,像一张粗糙的人脸拓印在树皮上。
然后,那树,开花了。
不是从树顶,而是从树干中央,裂开一道口子,从里面挤出一朵巨大的、血红色的花。花瓣层层叠叠,鲜红欲滴,花心却是深不见底的黑洞。花朵缓缓转动,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盯住了闯入者五人。
甜腻的气味瞬间浓烈了十倍,带着令人作呕的诱惑。晓晓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脑海里说:过来......过来......这里很舒服......来呀......
菲菲猛地咬破指头,剧痛让她清醒了一瞬。她反手抽出铜钱剑,手指鲜血抹在剑身上,铜钱剑发出“嗡”一声低鸣,金光大盛。金光所及之处,那股甜腻的气味被驱散了不少。
“是芭蕉精。”菲菲低声道,声音因为紧张而发紧,“别被它的香气迷惑,那东西能让人产生幻觉,自己走进花心。”
其余四人也各自用方法保持清醒:小雅再次拔出了那把古剑,剑身青光流转;方阳的短棍上符文次第亮起;迈克退出弹夹,将最后一点黑狗血抹在子弹上;晓晓则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芭蕉精似乎被铜钱剑的金光激怒了。那朵巨大的红花猛地张开,花心深处发出一种尖锐的、非人的嘶鸣。周围的芭蕉叶无风自动,如无数只绿色的手掌,朝五人拍打、缠绕过来。
“退!”菲菲喝道,同时甩出一把黄符。黄符化作火球,射向那些袭来的芭蕉叶。火球击中叶片,立刻燃烧起来,发出“滋滋”的响声和焦臭。
但芭蕉叶太多了,前赴后继。小雅挥剑斩断几片,断裂的叶片喷出乳白色的、黏稠的汁液,溅到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汁液有毒!”小雅提醒。
方阳和迈克一边躲避叶片,一边试图攻击主干,但普通攻击对那粗壮的树干几乎无效。迈克开了几枪,子弹打进树干,只留下几个小孔,乳白色的汁液渗出,但芭蕉精的动作丝毫未受影响。
“打花!花可能是弱点!”菲菲喊道,又甩出一把糯米。糯米打在红花上,冒起白烟,红花发出一声更刺耳的嘶鸣,猛地收缩了一下。
但也就仅此而已。芭蕉精似乎被彻底激怒了,整棵树都在剧烈摇晃,更多的芭蕉叶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遮天蔽日,要将五人彻底淹没。花心深处的黑洞对准了他们,那股甜腻的香气几乎凝成实质,让人四肢发软,头脑昏沉。
不行,硬拼不过。菲菲脑子里飞速运转。这芭蕉精扎根在此,不知生长了多少年,妖力深厚,而且这里是它的主场,无穷无尽的芭蕉林都是它的触角。他们五人虽然有些手段,但毕竟是人类,体力有限,耗下去必死无疑。
而且......这芭蕉精似乎只守在这片空地,没有追出来攻击。它吃掉了闯入领地的周教授,但并没有去山外的村子害人。也许,它遵守的并非人类的善恶法则,而是更原始的、属于山林精怪的法则:领地意识。闯入者,死。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停手!”菲菲突然大喊,同时收回了铜钱剑的金光。
其余四人都是一愣,但长久以来的默契让他们立刻停止攻击,迅速退到菲菲身边,结成防御阵型。
芭蕉精似乎也没料到对手突然停手,那些狂舞的芭蕉叶渐渐放缓,但依然虎视眈眈地围着他们。巨大的红花缓缓转动,花心黑洞对着菲菲,仿佛在审视。
菲菲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将铜钱剑插在地上,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她用尽量平静、清晰的语气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芭蕉林中回荡:
“我们不是来与你为敌的。”
芭蕉叶微微颤动。
“这个人,”菲菲指向那堆白骨,“闯入你的领地,被你杀了,是他的因果。我们无意报仇。”
红花转向白骨,又转回来。
“我们只想带回他的遗骨。人死了,入土为安,是他的族人最后的念想。肉你已经吃了,骨头对你无用,但对我们人类很重要。”菲菲语速平缓,目光坦然地看着那朵巨大的红花,“让我们带走骨头,我们立刻离开,永不踏入你的领地。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她说完,静静等待。手心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在赌,赌这成了精的芭蕉树有一定的灵智,能听懂她的话,并且愿意沟通。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吹过芭蕉叶的沙沙声,和五人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那朵巨大的红花,缓缓地、缓缓地,闭合了。收缩回树干的裂缝中,裂缝也随之弥合,树干上那张模糊的人脸轮廓,也渐渐淡去,最终消失不见。
狂舞的芭蕉叶,一片片安静下来,垂落回原处。那股甜腻的香气,也在迅速变淡、消散。
空地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只有地上那堆白骨,和焦黑断裂的芭蕉叶,证明着刚才发生的激烈冲突。
“它......同意了?”晓晓不敢相信地小声问。
“快,收拾骨头,马上走!”菲菲低喝,一把拔起铜钱剑。
五人迅速行动起来。方阳脱下外套,铺在地上。迈克和小雅小心地将散落的骨头捡到一起,放在外套上。骷髅头由菲菲亲自用布包好。晓晓小心地收起那几本泡烂的笔记和折断的钢笔。
整个过程,周围的芭蕉林寂静无声,只有他们收拾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打包完毕,菲菲朝那棵最大的芭蕉树,微微鞠了一躬:“多谢。”
然后,五人头也不回,沿着来时的路,飞速撤离。
直到跑出很远,彻底看不见那片空地,五人才敢停下来喘口气。回头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默的芭蕉林,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浓重的阴影。
“它真的放我们走了......”晓晓一屁股坐在地上,后怕涌上来,让她浑身发抖。
“它不傻。”菲菲也靠着一棵树坐下,脸色苍白,“我们能破它的迷障,能跟它打那么久,它知道我们不好惹。两败俱伤对它没好处。用一堆没用的骨头,换我们离开,对它来说,是笔划算的买卖。”
“动物法则......”小雅轻声道。
“对。领地,猎物,威胁。很简单的法则。”菲菲苦笑,“比人心简单多了。”
休息片刻,五人不敢久留,立刻上路。这次没有再遇到迷障,也没有十丈鬼骚扰。也许是芭蕉精暗中放了行,也许是运气。傍晚时分,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诡异的芭蕉林,回到了相对正常的山林。
又走了一天一夜,中间只短暂休息了几次,第二天傍晚,五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终于看到了梨树村的炊烟。
当他们的身影出现在村口时,阿普一家和几个村民都围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惊愕。
“你们......你们真的回来了?”阿普的声音在发颤。
菲菲点点头,示意方阳把那个包裹着的外套包袱轻轻放在地上。她解开外套,露出里面的白骨和骷髅头。
围观的村民发出惊呼,连连后退。阿普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妻子捂住了女儿的眼睛。
“周教授的遗骨。”菲菲的声音因为疲惫而沙哑,“在西边深山,芭蕉林里找到的。他被芭蕉精吃了。”
“十丈鬼......芭蕉精......都是真的。”老奶奶拄着拐杖,从人群后走出来,浑浊的眼睛看着那堆白骨,喃喃道,“祖辈传下来的话,不是吓小孩的......”
菲菲看向阿普和村民们,认真地说:“传说是真的,山里很危险。十丈鬼不止一只,芭蕉精的林子很大。记住,以后不要靠近西边的树林,也不要让外人进去。祖宗的规矩,有它的道理。”
村民们面面相觑,最后都重重地点头,脸上是混合着恐惧和后怕的神情。
当天晚上,五人依旧住在阿普家。阿花嫂做了丰盛的饭菜,但谁也没吃多少。早早洗漱,躺在地铺上,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第二天中午,五人告辞离开。阿普给五人包了一大包腊肉和菌子。老奶奶又给了他们几串那种驱瘴的草绳。
回程的路似乎比去时短。也许是归心似箭,也许是没了心理压力。三天后,陆地巡洋舰驶回了熟悉的城市,停在了事务所楼下。
洗去一身风尘和疲惫,五人坐在熟悉的客厅里,才有种真的回来了的实感。
菲菲打电话叫来那三个研究生,将周教授的遗骨和那些泡烂的笔记交给他们。学生看到老师的遗物,当场就哭了。他们千恩万谢,承诺学校那边的调查经费下来,会立刻转过来。
两天后,事务所的账户收到一笔三万元的转账,备注是“某某大学委托费”。
“这钱赚得......”晓晓看着银行短信,嘟囔道,“可真不容易。”
“至少周教授的家人和学生,有个交代了。”小雅整理着这次事件的记录。
“那些东西......”方阳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还会害人吗?”
“只要没人再去打扰它们,应该不会。”菲菲泡了壶茶,给每人倒了一杯,“精怪有精怪的活法,人有人的。互不打扰,最好。”
迈克擦拭着手枪,没说话。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与那片深山中诡异寂静的芭蕉林,仿佛是两个世界。
晓晓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倒在沙发里:“还是家里好啊......今天晚上吃什么?我不想再吃外卖了。”
“我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小雅起身往厨房走。
“我想吃红烧牛肉。”方阳说。
“我想喝汤。”迈克放下枪。
菲菲抿了口茶,看着吵吵闹闹的同伴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深山的诡异,十丈鬼的恐怖,芭蕉精的阴森,都留在了千里之外。而这里,这个小小的、堆满杂物的事务所,有热茶,有温暖的灯光,有可以吵架可以依靠的同伴。
这就是他们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