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地巡洋舰再次驶上旅途。这次方向是西南,湘西。
出了省,地貌渐渐变了。平原少了,山多了起来。高速路在山间穿行,隧道一个接一个,长的短的,每次进入隧道,光线骤然暗下来,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发动机的轰鸣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嗡嗡作响。出了隧道,眼前豁然开朗,又是满眼的青山翠谷。
他们不赶时间,走走停停。遇到风景好的地方,就下高速,走国道甚至省道。沿途经过不少小镇、村落,看到有意思的,就停下来逛逛,尝尝当地小吃。
第三天中午,他们在一个小县城停下吃午饭。县城依山而建,青石板路歪歪扭扭,两旁是木结构的老房子,黑瓦白墙,有些年头了。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类似樟木的香气。
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的饭馆,店面不大,收拾得挺利索。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说一口带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很热情。
“吃点什么?我们这里的血粑鸭、腊肉炒蕨菜、酸汤鱼都不错!”
“都来一份。”菲菲说。
菜上得很快。血粑鸭是当地特色,鸭肉炖得酥烂,血粑切成块,吸饱了汤汁,口感很特别。腊肉炒蕨菜,腊肉咸香,蕨菜脆嫩。酸汤鱼用的是当地河里捞的野生鲫鱼,汤酸辣开胃,鱼肉细嫩。还要了一大盆米饭,米粒细长,晶莹剔透,有股清香。
晓晓吃得额头冒汗,嘴唇被辣得红艳艳的,还不停筷子:“好吃!这个酸汤鱼太好吃了!”
“晓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菲菲给她倒了杯茶。
老板娘坐在柜台后头织毛衣,看他们吃得香,笑眯眯地问:“你们是来旅游的?”
“对,随便逛逛。”小雅说。
“我们这儿没啥好看的,就是山啊水啊。”老板娘说,“不过再往西边走,快到湘西地界了,那边风景好,就是路不好走。特别是老319,早就废了,可别往那儿去。”
五个人动作同时一顿。
菲菲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问:“老319?为什么不能去?”
老板娘手里的毛衣针停了停,压低了声音:“那条路啊......邪性。早些年还好,后来修了新高速,老路就没人走了,荒了。可时不时还有人走错,或者不信邪的故意去......结果呢,十个有八个要出事。不是车莫名其妙坏了,就是人迷路了,转一两天才转出来,出来的时候,人都是傻的,问啥都不知道。”
“这么邪乎?”晓晓眨巴着眼睛。
“可不是嘛。”老板娘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老辈人说,那条路上有不干净的东西。特别是晚上,千万不能走。以前有个跑长途的司机,半夜走错了,上了老319,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车停在路边,人坐在驾驶座上,眼睛直勾勾的,问啥都只会说‘客栈......客栈......’。后来就疯了,现在还在精神病院呢。”
“客栈?”小雅轻声重复。
“嗯,清醒后说是看见一家客栈,灯火通明的,他就进去了,最后怎么出来的,自己都不记得了。”老板娘摇摇头,“所以啊,你们要是往那边去,可千万看路标,别走错了。新高速好走,又安全。”
吃完饭,付了钱,五人回到车上,一时都没说话。
“那个客栈......”晓晓小声说,“是不是就是我们要找的‘阴阳客栈’?”
“很可能。”菲菲启动车子,“老板娘说的,和论坛帖子里的描述很像。误入,失魂,客栈。”
“那我们还去吗?”晓晓问,声音里有点犹豫。
“定金都收了。”方阳靠在椅背上,“而且,一百万呢,这是我们的工作,怕的话还不如去找份工打。”
“去看看。”迈克说,“小心点就是。”
车子继续向西。越往湘西地界走,山势越险峻。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缠绕在墨绿色的山体上。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在雾气里若隐若现,颜色由深绿渐次变淡,最后融入灰白的天际。偶尔能看到山腰上有零星的黑瓦木屋,像粘在山体上的小积木。
第四天傍晚,他们在一个叫“沱江镇”的地方过夜。镇子不大,但因为是旅游景点,还算热闹。吊脚楼沿江而建,晚上灯火亮起来,倒映在江水里,晃晃悠悠的,很好看。他们找了家临江的客栈住下,晚饭在江边的大排档吃,点了麻辣小龙虾、烤鱼、炒田螺,就着冰啤酒,看江上游船来来往往,听远处酒吧传来的隐约歌声。
“这才叫生活啊。”晓晓剥着虾壳,满足地叹气。
“明天就要进山了。”菲菲看着地图,“老319的入口就在前面三十公里。那段路废弃快十年了,路况不明,可能会很难走。”
“咱们的车没问题。”迈克说。陆地巡洋舰是改装过的,越野性能极好。
“我是说......”菲菲顿了顿,“别的方面。”
气氛沉默了一下。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夜晚的凉意。远处酒吧的歌声飘过来,是首老歌,调子悠悠的,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寂寥。
“没事。”方阳把剥好的虾仁放进碗里,“咱们什么没见过?最近的十丈鬼、芭蕉精都搞定了,还怕个客栈?”
“就是!”晓晓立刻来了精神,“再说了,咱们是去拍照的,又不是去住店的。远远拍一张,拿了钱就走人!”
小雅没说话,只是轻轻摩挲着手腕上那串檀木珠子。
第五天一早,五人退了房,继续上路。按照地图和导航,他们很快找到了老319国道的入口。
那其实已经不能算“入口”了。新高速在这里有一个出口,出口下来是一条辅路,辅路的尽头,立着一块生锈的、歪斜的路牌,上面模糊的字迹还能辨认:“G319”。路牌后面,是一条向上的坡道,路面是开裂的水泥,裂缝里长出了杂草,高的地方都快到膝盖了。坡道两旁是茂密的灌木和乔木,枝叶伸过来,几乎要把路掩埋。阳光被浓密的树冠遮挡,只有零星的光斑漏下来,落在荒草丛生的路面上,明明灭灭。
“是这儿了。”菲菲停下车。
五人都下了车,站在路口往里看。一股阴凉的风从废弃道路的深处吹出来,带着浓重的、腐叶和泥土的潮湿气味。明明是白天,里面却昏暗得像黄昏。虫鸣声很响,唧唧吱吱,连绵不绝,更衬得这片废弃之地死寂得诡异。
“感觉......不太舒服。”晓晓搓了搓胳膊,上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菲菲从车里拿出罗盘。指针微微颤动,但还算稳定。她又拿出几个小袋子,里面是她提前准备的朱砂、糯米、符纸,分给每人一份。
“贴身放好。”她说。
回到车上,迈克挂上低速四驱,陆地巡洋舰发出低沉的轰鸣,碾过荒草和碎石,缓缓驶上坡道。
一进入废弃路段,光线立刻暗了下来。两旁的树木太高太密,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路面状况比想象的更糟,到处是裂缝、坑洼,还有从山上滚落的碎石。车子颠簸得厉害,速度只能维持在二十码左右。
越往里走,植被越茂密。有些藤蔓从路边树上垂下来,几乎要碰到车顶。路面上的杂草越来越高,有些地方甚至完全掩埋了道路,只能凭着隐约的路基痕迹和两旁的树木判断方向。
开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一个急弯。弯道外侧是陡峭的山崖,内侧是长满青苔的岩壁。岩壁上用红漆写着几个大字,虽然褪色剥落,但还能看清:“事故多发,减速慢行”。旁边还有个小一些的牌子,上面画着个骷髅头,
“这地方......”小雅看着窗外,“阴气很重。”
罗盘的指针开始不规则地轻微摆动。菲菲把它收起来,脸色凝重:“都打起精神。”
过了急弯,路稍微平直了些。但两旁开始出现一些废弃的痕迹:一个倒塌的养路工班房,屋顶没了,只剩下几堵残墙;几辆锈蚀得只剩下框架的破车,被荒草半掩着;还有一块路牌,斜插在土里,上面写着距离下一个乡镇的里程,但数字已经模糊不清。
时间一点点过去。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偶尔有鸟从林子里惊起,扑棱棱飞过,发出尖锐的叫声。
中午时分,他们找了个相对开阔的地方停车休息。这里似乎曾经是个临时停车区,有一小块水泥平地,边上还有个水泥墩子,大概是以前让司机休息用的。平地边缘就是深谷,能听见
五人下车活动腿脚。空气很凉,带着深山特有的、湿漉漉的寒意。阳光几乎照不进来,只有极淡的光线从极高的树梢缝隙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游移的光点。
“咱们进来多远了?”方阳看着地图,但GPS早就没了信号。
“大概二十公里。”菲菲估算着,“按照资料,老319这段废弃路段全长大概五十公里。我们才走了不到一半。”
“还要往里走啊......”晓晓靠在车边,看着前方蜿蜒消失在密林深处的破路,心里有点发毛。
简单吃了点干粮,五人继续上路。下午的路更难走,塌方的地方多了起来,有一次不得不下车,用随车的工兵铲清理了滚落在路上的石块才能通过。路面裂缝也越来越宽,有一次右前轮差点卡进一道半米宽的裂缝里,幸亏迈克技术好,硬是掰回来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不是傍晚,而是树林太密,阳光越来越难以穿透。林子里起了雾,淡淡的,灰白色的,从地面、从树根、从草丛里慢慢升腾起来,丝丝缕缕,缠绕在树干间,让视线更加模糊。
“不对劲。”菲菲突然说,“这雾起得不正常。现在才下午三点,山里起雾一般要等到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