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越来越浓。从淡白变成灰白,再从灰白变成一种淡淡的、泛着青的灰。能见度迅速下降,从一百米降到五十米,再到二十米。迈克不得不打开雾灯,黄色的光柱在浓雾里只能照出短短一截,光线被雾气散射,形成一圈朦胧的光晕。
车速降到十码以下,几乎是在蠕动。窗外除了雾,什么也看不见。偶尔有树木的影子在雾里一闪而过,像鬼魅。
“停车吧。”菲菲说,“这雾太浓,不能开了。等雾散点再说。”
迈克把车靠边停好,其实分不清哪是路哪是边,全靠感觉。车灯开着,但在浓雾里就像两只昏黄的眼睛,无力地瞪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雾没有丝毫散去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浓。车里开着暖气,但那股寒意似乎能穿透钢铁和玻璃,丝丝缕缕渗进来。晓晓裹紧了外套,还是觉得冷,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阴冷。
“几点了?”方阳问。
菲菲看了眼手表:“四点二十。”
外面应该还是白天,但浓雾让天地一片昏蒙,像是提前进入了夜晚。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铃声,穿透浓雾,传进车里。
叮铃......叮铃......
很轻,很脆,像是挂在屋檐下的风铃,被风吹动。但在这死寂的深山浓雾里,这铃声清晰得诡异,而且,正在由远及近。
“什么声音?”晓晓竖起耳朵。
叮铃......叮铃......
更近了。似乎就在前方不远处的雾里。
迈克握紧了方向盘。方阳的手按在车门把手上。小雅悄悄从随身包里摸出了什么。菲菲盯着前方浓雾,眼睛一眨不眨。
叮铃声停了。
然后,雾里亮起了一点光。
昏黄的,朦朦胧胧的一点光,在浓雾里晕开一小团光晕。接着,第二点,第三点......越来越多的光点亮起,连成一片。那片光晕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渐渐勾勒出一个轮廓……
那是一座建筑的轮廓。飞檐翘角,青瓦木墙,是旧时客栈的样式。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灯笼,灯笼亮着,发出昏黄的光。灯笼在风里微微晃动,所以有了那叮铃声。客栈大门敞开着,里面也亮着灯,能看到人影晃动,还有隐约的、喧闹的人声,像是在喝酒划拳,又像是在唱戏。
客栈门口还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但雾气朦胧,看不太清。
“阴阳客栈。”菲菲轻声念了出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客栈就在前方大约五十米处,真实地矗立在浓雾里。灯光,人影,声音,一切都那么真实。
“拍照。”菲菲低声道。
晓晓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掏出相机——那是特意带来的专业相机,高感光,大光圈,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昏暗环境。她摇下车窗,冰冷的、带着浓重水汽的风灌进来。她举起相机,对准雾中的客栈,调整焦距,按下快门。
咔。咔。咔。
连拍了好几张。相机屏幕回放,照片很清晰,客栈的轮廓、灯笼的光、甚至匾额上“阴阳客栈”四个字,都拍得清清楚楚。
“拍到了!”晓晓兴奋地压低声音。
“好,慢慢倒车,我们离开这里。”菲菲说。
迈克挂上倒挡,轻踩油门。车子缓缓向后移动。
但就在这时,客栈大门里,突然走出一个人。
是个穿着旧式短褂、肩上搭着条白毛巾的店小二。他站在门口,朝车子这边看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极其标准的、职业化的笑容,抬起手,朝他们招了招。
那动作,那笑容,在昏黄的灯笼光下,在浓得化不开的雾里,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穿过浓雾,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直接在脑海里响起。更诡异的是,明明隔着几十米,那店小二的身影却突然变得极近,近得仿佛就站在车头前,脸上那标准得诡异的笑容,在昏黄的光下,每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迈克猛地踩下刹车。但已经晚了。
车子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猛地一震。然后,不是车子在动,而是周围的一切,包括雾,灯光,客栈,那个店小二,都像潮水一样朝他们涌来,或者说,他们被吸进了那片光影里。
天旋地转。
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旋转。灯光拉成一道道金色的丝线,雾气翻卷成漩涡,客栈的轮廓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耳边是尖锐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嘶鸣,混着那个店小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招呼声:
“客官……里边请……!”
砰。
车子落地,震得五人头晕眼花。等视线重新聚焦,他们发现,车还在,但周围的环境全变了。
不再是荒芜的废弃国道,也不是浓雾弥漫的山林。
而是一个......院子。
青石板铺地,石板缝隙里长着湿滑的青苔。四周是高高的、青砖砌的围墙,墙头覆着黑瓦。正前方是一座两层木楼,飞檐翘角,雕花门窗,屋檐下挂着一长串红灯笼,每个灯笼上都写着一个黑色的“栈”字。灯笼亮着,发出暗红色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一片血红。
木楼大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摆着七八张方桌,长条凳。有些桌边坐着“人”,正在喝酒吃菜,划拳喧哗。但那些“人”的动作有些僵硬,表情有些呆板,笑声和说话声也像是隔着一层水,闷闷的,嗡嗡的。
他们刚才,竟然连人带车,被“吸”进了这家阴阳客栈的院子里。
“这......这怎么回事?”晓晓声音发颤,紧紧抓着相机。
“我们进来了。”菲菲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都别下车,锁好车门。”
但已经晚了。
那个店小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车窗外,脸上依然是那种标准得诡异的笑容,抬手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他的脸贴得很近,几乎要贴在玻璃上。灯笼的红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青白色,嘴唇却鲜红如血。
“客官,既然来了,就里边请吧。”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紧闭的车窗,“本店有上好的酒菜,干净的房间。这天也晚了,山路难行,不如歇歇脚,明早再走?”
迈克试着发动车子。发动机正常运转,但车轮像是被焊死在了青石板上,纹丝不动。
“没用的。”店小二笑容不变,“进了咱们客栈,就得按咱们的规矩来。客官,请下车吧。掌柜的吩咐了,今晚的客人,都要好生招待。”
他特意加重了“好生招待”四个字,鲜红的嘴唇咧开,露出一口白得瘆人的牙。
五人对视一眼。菲菲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陈年的灰尘、霉变的木头、劣质灯油、还有某种类似腐肉的甜腥气,混合在一起,直冲脑门。
见他们下车,店小二的笑容更深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客官这边请……掌柜的在后堂等着呢。”
既来之,则安之。五个人跟在店小二身后,走进那栋两层木楼。
一进门,那股喧闹声骤然放大。七八张方桌边都坐满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式各样的旧式衣服,有民国时期的长衫马褂,有解放初期的中山装,甚至还有更早的清朝马褂。他们都在吃喝,桌上的菜色看起来很丰盛:整只的烧鸡,大块的卤肉,整条的鱼,还有成坛的酒。划拳声,笑骂声,跑堂的吆喝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但仔细看,就能看出不对劲。
那些“人”的动作虽然流畅,却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僵硬感,像是提线木偶。他们的笑容固定在脸上,眼睛却没什么神采,空洞洞的。桌上的菜,看着色香味俱全,但晓晓眼尖地发现,那只烧鸡的鸡头,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窟窿;那条鱼的鱼鳃还在微微开合,可鱼身明明已经炸得金黄;那些肉,颜色红得有些不自然,像是用颜料染过的。
店小二引着他们穿过大堂,走向后堂。经过那些桌子时,桌边的“客人”会突然停下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盯着他们看,脸上还挂着僵硬的微笑。等他们走过去,那些“客人”又齐刷刷地转回去,继续刚才的喧闹,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从未发生。
后堂比前堂小些,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焰是绿色的,幽幽地跳动着。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暗红色绸缎长袍、戴瓜皮小帽的干瘦老头,应该就是掌柜。老头很瘦,脸上皱纹堆垒,像风干的核桃。他正拿着个紫砂小壶,对着壶嘴啜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皮,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白泛黄的眼睛,目光在五人身上慢慢扫过,最后停在菲菲脸上。
“掌柜的,新来的五位客官。”店小二躬身道。
“嗯。”掌柜放下茶壶,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打尖还是住店?”
“我们......”菲菲开口,尽量让声音平稳,“路过,歇歇脚就走。”
“歇脚?”掌柜扯了扯嘴角,那大概是个笑,但看起来更像脸皮抽搐,“进了我阴阳客栈,哪有歇歇脚就走的道理。要么打尖吃饭,要么住店休息。这是规矩。”
“那就......吃饭吧。”菲菲说。
“好。”掌柜朝店小二挥挥手,“带客官去雅间,上好酒好菜。”
“雅间?”店小二愣了一下,“掌柜的,雅间已经......”
“让你去就去。”掌柜打断他,浑浊的眼睛盯着菲菲,“这几位客官,看着就不一般。得好好招待。”
店小二不敢再多说,躬身道:“客官,请跟我来。”
雅间在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门是雕花木门,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令人牙酸的声响。里面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靠墙有个条案,上面摆着个白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支干枯的、不知名的花。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字画,画的是山水,但墨色暗淡,山水轮廓也有些扭曲变形。
“客官稍坐,酒菜马上就来。”店小二说完,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一关,外面的喧闹声顿时小了许多,但并未完全隔绝,像隔着厚厚的棉花,闷闷地传进来。
五个人站在房间里,谁也没坐。
“这鬼地方......要怎么逃离?”晓晓抱着胳膊,声音压得极低,“那些‘人’,还有那些菜......”
“都不是活人。”小雅轻声说,她的手指一直按在那串檀木珠上,珠子微微发热,“我感觉也不是普通的鬼。”
“那个掌柜,道行很深。”菲菲脸色凝重,“我能感觉到,这整座客栈都被一种很强的‘场’笼罩着。我们进来了,就等于是进了他的地盘。”
“怎么出去?”方阳问。
“不知道。”菲菲摇头,“但硬闯肯定不行。见机行事。”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脚步声。不是店小二那种轻快的步子,而是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慢慢靠近。
停在门口。
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
“客官,酒菜来了。”是店小二的声音,但听起来有些发闷,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方阳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止店小二,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膀大腰圆的厨子打扮,围着油腻的围裙,手里端着个大托盘,上面放着五六盘菜。另一个是瘦高的伙计,提着个酒壶。两人和店小二一样,脸上挂着那种标准得诡异的微笑,眼睛空洞。
他们把酒菜一样样摆上桌。菜色很丰盛:红烧肘子,清蒸鱼,白切鸡,爆炒腰花,蒜蓉青菜,还有一大碗汤。酒是烫过的,倒进杯子里,热气腾腾,酒香扑鼻。
“客官慢用。”店小二躬身,带着厨子和伙计退了出去,再次关上门。
菜香和酒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如果是平时,跑了半天山路,看到这么一桌好菜,早就食欲大动了。但此刻,五个人看着那桌菜,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那些菜,看着色香味俱全,但仔细看,就能看出问题。红烧肘子的皮,颜色红得发黑,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酱,但酱汁的流动感很不自然;清蒸鱼的眼睛是完整的,但眼珠是浑浊的白色,一眨不眨;白切鸡的鸡皮光滑得过分,看不到一个毛孔;爆炒腰花切得太整齐,每一片的大小、形状都一模一样,像是用模具刻出来的;蒜蓉青菜绿得发黑,蒜蓉是惨白色的;那碗汤,汤色乳白,但表面飘着的油花,凝成一个个规则的圆点,一动不动。
“这......是真的吗?”晓晓小声问。
“不是。”菲菲斩钉截铁,“这些都不是真的食物。是‘念’化出来的东西。吃了,魂魄就会被留在这里,变成外面那些‘客人’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