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去哪?”晓晓小声问,不由自主地往菲菲身边靠了靠。
“找个地方隐蔽起来。”菲菲环顾四周,指向斜对面一栋看起来废弃了的两层小楼。楼的门窗都没了,像空洞的眼眶。“去那里,视野不错。”
五人悄无声息地溜进那栋废楼。里面空荡荡的,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和尿骚味。他们上到二楼,找了个没有窗户的缺口,既能观察外面街道,又不至于暴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午夜两点,远处隐约传来寺庙报时的钟声,悠长而空灵,在寂静的夜空里回荡,更显夜的深沉。街上彻底没人了,连野猫野狗都不见了踪影。只有风,不知疲倦地穿过狭窄的街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女人的哭泣。
晓晓靠在墙上,眼皮开始打架。白天摆摊,晚上又熬到这么晚,她实在有点撑不住了。方阳和迈克轮流注意着外面,菲菲和小雅闭目养神。
就在晓晓脑袋一点一点,快要睡过去时,菲菲突然睁开眼睛,低声道:“来了。”
所有人都瞬间清醒,屏住呼吸,顺着菲菲的视线看向街道。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和摇晃的灯影。
然后,在街道尽头,最昏暗的那段路,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慢慢“浮”出来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很矮、很佝偻的身影,像是个老妇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类似旧式斜襟褂子的衣服,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髻。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迈步,而是......飘移。双脚似乎不沾地,在离地面几厘米的地方悬浮着,悄无声息地向前滑动。她的动作很僵硬,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提线木偶般的滞涩感。
但最诡异的是她的脸。路灯昏黄的光偶尔扫过,能看清那是一张极度苍老、布满深刻皱纹的脸,脸色是一种死人才有的青灰色。眼睛睁得很大,但眼珠是浑浊的灰白色,没有任何神采,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嘴角却向上咧着,露出一个极其标准、却毫无生气的笑容。
那笑容,和老奶奶描述的、死人脸上的笑,一模一样。
“落阴婆......”晓晓捂住嘴,把惊呼压回喉咙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落阴婆”在街道上缓慢地、僵硬地“飘”着。她不时停下,用那双灰白的、没有焦点的眼睛,“看”向路两旁的出租屋窗户。她的“看”不是转动眼珠,而是整个僵硬地转动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生锈的机关。
她在寻找什么。
“不是活人,不是传说中的落阴婆。”菲菲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凝重,“也不是完整的鬼魂。是......残魂。被什么东西操控着的、没有自主意识的残魂。像提线木偶。”
“那她是在找......活人?”方阳问。
“看样子是。”菲菲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掏出几张黄符,咬破指尖,在每张符上快速画了几笔,然后分别贴在五人额头。“这是‘隐气符’,能暂时掩盖我们的活人生气。别出声,跟着她,看看她到底要去哪,要干什么。”
五人悄无声息地溜出废楼,远远地、小心翼翼地跟在那“落阴婆”后面。
“落阴婆”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她依旧用那种提线木偶般的姿势,在深夜无人的街道上“飘”行。偶尔有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纸屑,从她“身体”里穿过,她毫无反应。
她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巷。小巷两边是紧紧挨着的自建房后墙,没有窗户,只有高高的、布满苔藓和污渍的墙壁。头顶是乱七八糟的电线和晾衣绳,挂着些没来得及收的破旧衣物,在风里晃荡,像吊死的人。巷子深处一片漆黑,只有尽头隐约有一点极微弱的光,可能是远处的路灯,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落阴婆”径直飘向那片黑暗。
五人跟到巷口,犹豫了一下。巷子太窄,太黑,跟进去很容易暴露。
“我上去看看。”迈克低声说,指了指旁边一栋稍高点的自建房外墙。外墙上有老式的水管和空调外机支架。他像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攀上去,伏在屋顶边缘,朝巷子深处望去。
过了一会儿,他滑下来,脸色有些难看:“她停在巷子最里面,那里有个......下水道井盖。她在井盖旁边转圈,然后......钻进去了。”
“下水道?”方阳皱眉。
“跟上去。”菲菲当机立断。
五人快速穿过小巷。巷子尽头果然有一个下水道井盖,是那种老式的、生铁铸的圆盖,上面铸着“污”字,边缘满是黑黄色的污渍。井盖被挪开了一条缝,足够一个人侧身进去。一股混合着粪便、腐烂物和浓重水汽的恶臭,从那条缝隙里汹涌而出,熏得人眼睛发酸。
“真要下去?”晓晓捏着鼻子,脸都绿了。
“下去。”菲菲已经掏出了强光手电,又从包里拿出几个口罩分给大家,口罩是特制的,夹层里塞了艾草和雄黄粉,能稍微隔绝臭气和可能的毒瘴。
方阳上前,用力掀开井盖。更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汩汩流动的、黑黢黢的污水。水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嗡嗡作响。
“我打头,迈克断后。”菲菲说完,率先踩着铁梯爬了下去。小雅紧随其后,然后是晓晓,方阳,最后是迈克,他下来后,小心地把井盖挪回原位,只留下一条缝隙透气。
下水道里比想象中宽敞些,是那种老式的、可以容人弯腰行走的拱形管道。脚下是及踝深的污水,粘稠,颜色深黑,泛着油污的七彩光泽,水面上漂浮着各种难以辨认的垃圾。墙壁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和不知名的真菌,有些地方还在渗水,滴滴答答。空气污浊不堪,即使戴着特制口罩,那股混合了腐烂、化学物质和阴湿的恶臭依然无孔不入。温度也比地面低了好几度,阴冷刺骨。
强光手电的光柱在黑暗的管道里切开一道口子,照亮前方一小段。污水流动的声音,滴水声,还有他们踩水发出的“哗啦”声,在封闭的管道里回荡,形成诡异的混响。
五人打起精神,靠着菲菲的感应前进。管道并非笔直,有很多岔口。但菲菲的感应,始终指向其中一个方向。越往深处走,管道越老旧,有些地方的砖石已经坍塌,露出后面黑色的泥土。空气也越发污浊,还多了一股......血腥味。
很淡,混在浓烈的恶臭里,但五人对这种气味都很敏感。
“小心。”菲菲放慢了脚步。
又拐过一个弯,前方手电光柱的边缘,照到了什么东西。
是动物尸体。一只死老鼠,泡得肿胀发白,肚子爆开,内脏流出来。再往前,又有死猫,死狗......都腐烂得不成样子,爬满了白花花的蛆虫。恶臭浓烈了十倍。
晓晓胃里一阵翻腾,死死捂住口罩下的嘴,才没吐出来。
继续前进。动物尸体越来越多,死状也越来越凄惨。有的被撕成了碎片,有的只剩下骨头,骨头上还带着清晰的齿痕,不是老鼠或猫狗能留下的齿痕,更大,更尖锐。
然后,他们看到了人。
不,是人的尸体。
就在前方管道一侧,一个稍微宽敞点的、像是沉淀池的地方,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都穿着普通的衣服。尸体已经开始腐烂。
更骇人的是,其中两具尸体的胸腔和腹腔被撕开了,内脏被掏空了大半,露出森白的肋骨和脊椎。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野兽......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活活啃食过。
“呕……”晓晓再也忍不住,转身干呕起来。
方阳和迈克脸色铁青。小雅紧紧抿着嘴,手指按在檀木珠上,珠子微微发烫。菲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手电光仔细扫过那些尸体和周围。
“魂被勾走了,肉身被当成了......食物。”菲菲的声音在空旷的下水道里显得格外冰冷。
“是那个‘落阴婆’干的?”方阳握紧了短棍。
“她只是个傀儡。”菲菲摇头,手电光转向尸体旁边的污水。污水中,漂浮着一些黑色的、类似沥青的东西,还在微微蠕动。“这里有更脏的东西。这些残魂,是被圈养在这里,替它勾魂、寻找‘食物’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前方黑暗的管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沙哑,仿佛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充满怨毒和饥饿的嘶吼:
“饿......好饿......新鲜的......魂......”
随着嘶吼声,一股冰冷、粘稠、充满恶意和腐朽气息,如同潮水,从管道深处汹涌而来。手电的光柱剧烈地晃动、扭曲,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污水“咕嘟嘟”冒起更多气泡,那些漂浮的黑色粘稠物蠕动得更快了。
“它发现我们了。”菲菲沉声道,快速从包里掏出几张最强的雷符,分给几人,“准备战斗。这东西......道行不浅。”
话音未落,前方黑暗中,亮起了两盏幽绿色的、灯笼大小的“光”。
不,那不是光。是眼睛。
一双巨大、浑浊、充满贪婪和暴戾的幽绿色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下方,是两排如同铡刀般的巨大牙齿,正缓缓张开,滴下散发着恶臭的涎液。
一个庞大、扭曲的怪物轮廓,在手电光柱的边缘显现出来。它像是由无数残破的尸体、扭曲的肢体、污秽的淤泥和黑暗的怨念强行糅合在一起的造物,勉强维持着一个类人的形状,但臃肿、丑陋、充满亵渎生命的诡异感。而刚才他们跟踪的那个“落阴婆”的残魂,此刻正像个小挂件一样,僵硬地“贴”在怪物臃肿躯体的某个部位,脸上依然是那副呆滞诡异的笑容。
这就是“鬼王”。圈养残魂为自己勾魂觅食的怪物。
“新鲜的......活人......魂......”怪物的声音直接在五人的脑海里响起,嘶哑,重叠,带着令人作呕的回音,“来了......就别走了......成为我的一部分吧!”
它猛地一动,庞大的身躯却快得不可思议,带着一股腥风恶臭,朝五人扑来。所过之处,污水翻腾,两侧墙壁上的苔藓和真菌瞬间枯萎发黑。
“散开!”菲菲厉喝,同时甩出手中的雷符。
雷符在空中无风自燃,化作数道刺目的电蛇,劈向怪物。电光击中怪物臃肿的身体,爆开一团团黑气和凄厉的惨叫,怪物的动作微微一滞,身上被击中的地方冒出滚滚浓烟,散发出一股皮肉烧焦混合腐烂的恶臭。
但也就仅此而已。怪物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更多的黑色粘稠触手从它身体各个部位窜出,像一条条巨蟒,卷向五人。
方阳的短棍砸在一条卷向他的触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触手坚韧得超出想象,只是稍稍偏了方向,又更凶猛地卷来。迈克连连开枪,子弹打进触手,爆出黑汁,但触手似乎没有痛觉,只是稍微顿了顿,继续攻击。
小雅拔出了古剑,剑身青光暴涨。她挥剑斩向另一条触手,剑光过处,触手应声而断,断口处滋滋冒着黑烟,掉在地上的半截触手还在疯狂扭动。但怪物身上瞬间又长出更多触手。
晓晓被一条触手扫到,虽然及时用匕首格挡了一下,还是被巨大的力量带飞出去,撞在湿滑的墙壁上,摔进污水里,呛了好几口,恶心得她差点昏过去。
“攻击它的眼睛!或者核心!”菲菲一边躲避触手的攻击,一边又甩出几张火符。火符化作火球,在怪物身上炸开,点燃了它身上那些污秽的附着物,烧得噼啪作响。怪物发出痛苦的嚎叫,攻势更猛。
管道空间狭窄,五人躲闪的空间有限。怪物又力大无穷,触手众多,很快,方阳和迈克身上都挂了彩,被触手抽中或擦到,就是一道乌黑发青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伤口周围的皮肉还传来麻木感。
“不行!这样耗下去我们得完蛋!”方阳吼道,一棍砸碎了一条试图缠住他脖子的触手,但另一条触手已经悄无声息地卷向他的脚踝。
“晓晓!包里!最里面那个黑布袋!”菲菲急喊。
晓晓刚从污水里爬起来,闻言手忙脚乱地去翻背包。背包进了水,沉得要命。她摸到那个用油布仔细包着的黑布袋,扯出来,扔向菲菲。
菲菲接住,飞快地解开。里面是五枚铜钱,用红绳穿着,但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颜色暗红,像是常年被鲜血浸泡,上面刻着极其复杂的符咒。
“小雅!方阳!迈克!接着!”菲菲把铜钱分抛给三人,自己留了一枚。小雅接过,立刻明白了,将铜钱按在古剑的剑镡上,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铜钱和剑身上。方阳和迈克也依样画葫芦,将血抹在铜钱和自己的武器上。
菲菲将最后一枚铜钱按在自己掌心,双手飞快结印,口中念诵着艰涩古老的咒文。随着她的念诵,四人手中的铜钱同时亮起暗红色的、极其不祥的光芒。那光芒并不明亮,却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让下水道变得更加昏暗。一股古老、肃杀、充满破邪之力的气息弥漫开来。
怪物似乎感应到了威胁,发出一声夹杂着惊怒的咆哮,所有触手疯狂地抽打过来,想要打断菲菲的施法。
“护住老总!”方阳大喊,和迈克一左一右挡在菲菲身前,用身体和武器硬抗触手的抽打。小雅则挥剑斩断那些试图从侧面和后方偷袭的触手。
晓晓也爬起来,捡起掉在污水里的匕首,看到有漏网的、细小的触手想要靠近菲菲,就不管不顾地扑上去用匕首乱刺。
菲菲的咒文到了最后关头,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显然负荷极大。她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金光一闪,将掌心血铜钱狠狠拍在地上,厉喝:
“五帝破煞,诛邪伏藏!破!”
“破”字出口,四人同时将手中开过光的武器朝着怪物,用尽全力,攻出自己最强的一击!
小雅的剑,青光裹挟着一道暗红血线,如长虹贯日,直刺怪物那双幽绿的眼睛!
方阳的短棍,所有符文瞬间亮到极致,带着风雷之声,砸向怪物臃肿躯体的中心!
迈克的枪口,喷出的不再是子弹,而是一道凝练的、暗红色的破邪光束,射向怪物的血盆大口!
菲菲拍在地上的血铜钱,则爆发出一个暗红色的、复杂的符文阵法,瞬间扩散,笼罩了整个战团,将所有污秽阴邪之气死死压制!
几道光束,几乎同时击中怪物!
“嗷—……!!!”
怪物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震耳欲聋的凄厉惨嚎。那嚎叫声中混杂着无数男女老少的痛苦尖叫、绝望哭喊,仿佛它体内囚禁的所有残魂都在这一刻同时哀嚎。
它的身体剧烈地膨胀、扭曲,然后“轰”一声,从内部爆开!
不是血肉横飞的那种爆炸,而是无数道黑色的、粘稠的怨气、煞气、尸气,混合着星星点点的魂魄光点,从它破碎的躯体里喷射出来,像一朵巨大、丑陋、污秽的黑色烟花在下水道里绽放。
强烈的冲击波将五人全部掀飞出去,重重撞在管道墙壁上,又摔进污水中。
爆炸持续了足足十几秒。黑色的污秽之气充满了整个管道,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那些星星点点的魂魄光点,在黑暗中幽幽飘浮,像夏夜的萤火虫,却带着无尽的悲凉。
良久,污秽之气才慢慢沉降、消散。手电光重新亮起,照亮一片狼藉。
怪物的躯体已经不见了,只在原地留下一大滩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淤泥,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气泡。那些被它控制的残魂,包括之前那个“落阴婆”,此刻都化作了点点微光,飘在空中,脸上的呆滞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然后渐渐变得平和、安详。
光点在空中停留了片刻,像是终于摆脱了束缚,然后缓缓向上飘去,穿透了下水道的顶部,消失不见,那是去往它们该去的地方了。
地上那几具被啃食过的尸体,脸上诡异的笑容也消失了,恢复了死亡应有的灰败和平静。
战斗结束了。
五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个个狼狈不堪,浑身湿透,沾满污泥,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恶臭。方阳和迈克身上被触手抽到的地方乌青发黑,但好在没有伤筋动骨。晓晓除了呛了几口污水和撞得生疼,倒没受什么伤。小雅脸色有些苍白,心有余悸,刚才那一下消耗不小。菲菲最严重,强行催动“五帝破煞阵”,此刻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气息萎靡。
“老总,没事吧?”方阳扶住菲菲。
“没事......休息一下就好。”菲菲摇摇头,看向那些飘散的光点,又看看地上平静下来的尸体,轻轻叹了口气,“走吧,上去。报警,让警察来处理这些尸体。”
他们相互搀扶着,沿着来路,艰难地爬出下水道。重新呼吸到地面上的空气时,每个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凌晨清冷的风吹过,带着晨露的气息,冲淡了些许他们身上的恶臭。
他们联系了老熟人陈警官,说在城中村某下水道发现尸体,然后,把大致经过告诉了陈警官。说完后,五人拖着疲惫不堪、臭气熏天的身体,在清晨第一批早起的路人诧异、嫌弃的目光中,骑了几辆共享单车,回了事务所。
回到事务所,第一件事就是集体冲进卫生间,把身上那身沾满污秽的衣服从头到脚剥下来,扔进垃圾袋,扎紧,准备一会儿拿出去烧掉。然后轮流洗澡,用了整整一瓶沐浴露,皮肤都快搓掉一层皮,才觉得那股萦绕不散的恶臭淡了些。
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又把共享单车洗干净,五人瘫在客厅沙发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城市开始苏醒,车流声,人声,逐渐嘈杂。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明亮,温暖,充满生机。
与昨夜那黑暗、污秽、充满死亡和诡异的下水道,判若两个世界。
“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落阴婆’勾魂。”晓晓裹着毛毯,窝在沙发里,声音还有点哑,“是那个怪物......鬼王,控制残魂去勾活人魂,还把一部分把肉身拖回下水道当食物。”
“嗯。”菲菲喝了口热水,脸色好了些,“那些残魂,可能就是最早被害死的人,魂魄被它控制、污染,变成了帮凶。所谓的‘落阴婆’,不过是它放出去捕猎的诱饵和工具。”
“难怪死者脸上都带笑。”方阳轻声说,“魂魄被强行抽离的瞬间,可能会看到一些幻觉,或者被灌入虚假的愉悦感。等魂魄被那怪物吞噬、融合,肉身就成了无主的空壳,被它当成储备粮。”
“真够恶心的。”小雅皱着眉,还在嫌弃身上隐约残留的气味。
迈克默默擦着枪,枪在下水道里泡了污水,得好好保养。
“不过,”晓晓突然想起什么,眼睛眨了眨,“咱们这算不算......又做了一回无名英雄?拯救了可能还会被害的人?”
“算吧。”方阳打了个哈欠,“不过赏金是没有的。还得自己贴医药费和手机钱。”
“人命关天,要什么赏金。”菲菲笑了笑,虽然笑容有些疲惫,“行了,都去休息吧。今天事务所歇业。”
五人各自回房补觉。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傍晚才陆续醒来。
晚上,新闻里播报了城中村下水道发现无名尸体的消息,警方已介入调查,提醒市民注意安全云云。没有提及任何超自然因素,就像无数起普通的、未破的悬案一样,很快就会被新的新闻覆盖。
晓晓看着电视,忽然说:“你们说,明年清明,那片城中村还会不会死人?”
“不会了。”菲菲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声音平静,“怪物死了,残魂也解脱了。至少......不会因为同样的原因死人了。”
城市依旧喧嚣,霓虹依旧闪烁。昨夜那场发生在黑暗最深处、污水与罪恶交织之地的惊心动魄的战斗,除了他们五人和陈警官,无人知晓。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悄无声息。
但有些改变,已经发生。那些飘散的魂光,终于得以安息。而活着的人,依然要继续生活在这看似平凡、却暗流汹涌的人间。
晓晓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沙发上蹦起来:“我饿了!晚上吃什么?我要吃好的!补补!”
“就知道吃。”方阳习惯性接了一句,但语气里没了往日的怼人劲,反而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笑意。
“这次我请客。”迈克站起来,“想吃什么,随便点。”
“耶!迈克哥万岁!”
吵闹声,欢笑声,再次充满了这个小小的、有些凌乱、却无比温暖的事务所。
窗外,夜色温柔。人间烟火,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