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月亮早就没了影儿，连那点子清辉和桂花甜腻腻的香，也被几场秋雨洗刷得干干净净。天是彻底凉了下来，一早一晚的风，带着股子透骨的寒意，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叶子还绿着，但没精打采的，像是耗干了最后一点力气。太阳倒是好，明晃晃地挂着，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可一离开日头地，那股子干冷就黏糊糊地贴上来。

这天下午，事务所里弥漫着一股子百无聊赖的闲散气息。秋高气爽，生意却淡得出奇，连着半个月没接到委托。

晓晓盘腿窝在沙发里，下巴搁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遥控器，电视屏幕上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都是些无聊的综艺节目。方阳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本《中国历代神秘档案》，看得眉头紧锁。迈克在角落的阴影里，一丝不苟地给子弹涂鸡血。小雅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手里是本厚厚的线装医书，阳光透过玻璃，给她侧脸镀了层柔和的毛边。菲菲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堆数字表格，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噼啪响。

“唉……”晓晓长长地叹了口气，把遥控器一扔，整个人瘫进沙发靠背里，“无聊死了……要发霉了……”

“心静自然不无聊。”方阳头也不抬。

“静个鬼！”晓晓翻了个白眼，“再静下去人都要生锈了。”

菲菲又按了几下计算器，接过话：“晓晓，你那薯片……”

“打住！”晓晓立刻捂住耳朵，“薯片是我的精神食粮！不能断！”

“你那叫精神垃圾。”方阳嗤笑。

“大色狼！你是不是找抽！”

“来啊，怕你啊？看看谁抽谁。”

眼看着两人又要日常斗嘴，敲门声突然响了。不重，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谁啊？”晓晓起身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中年模样，穿着朴素，手里拎着几大提包装鲜艳的水果篮子。男的脸上带着憨厚又局促的笑容，女的则是一脸感激。

晓晓愣了一下，随即认出，这是中秋前被“半夜小孩哭”困扰、请她去贴符的东城老张家夫妻俩。

“张叔张婶？你们怎么来了？快请进。”晓晓连忙让开。

夫妻俩进门，看到屋里这架势，有点拘谨。张叔把水果篮子放在门边，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晓晓姑娘，菲菲大师，各位，我们是专门来道谢的！”

“大师”两个字像带着钩子，瞬间把晓晓钩得神魂颠倒，眼睛“噌”地亮了。

“张叔张婶，快坐快坐！”晓晓瞬间切换成极度“亲切热情”模式，手忙脚乱地招呼，“大色狼！愣着干嘛？倒茶啊！”

方阳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放下书，去厨房倒水。

夫妻俩在沙发上坐下，张婶拉着晓晓的手，眼圈都有点红：“晓晓大师，您真是活神仙啊！您贴的那些符，太灵了！这一个月，家里安生得不得了！晚上再也听不见那吓死人的哭声了，我和老张都能睡个踏实觉了！您看，我这气色都好多了！”

“就是就是！”张叔也连声附和，指着地上的水果篮子，“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您可一定得收下！您真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

晓晓听得心花怒放，那股子因为无聊而生的萎靡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舒坦和得意。她挺起小胸脯，下巴抬得更高了，摆摆手，努力想做出“云淡风轻”的大师风范，但嘴角咧开的弧度完全出卖了她：“哎呀，张叔张婶，你们太客气了。降妖除魔，匡扶正义，是我们修道之人的本分嘛！看到你们家宅安宁，我就放心了！”

方阳端着水过来，听到这话，差点把水洒了，强忍着没“呸”出来。

小雅也放下书，微笑着看着这边。

菲菲看着晓晓那副快要飘起来的德行，忍着笑，对张叔张婶说：“二位不用这么客气，晓晓能帮上忙就好。家里安宁了比什么都强。”

夫妻俩又千恩万谢了一番，留下水果，才高高兴兴地走了。

门一关上，晓晓立刻原形毕露。她一个箭步冲到那几提水果篮子前，左看右看，乐得合不拢嘴：“看看！看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就是实力！这就是口碑！”

她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在客厅里踱起步来，目光扫过方阳、迈克、小雅，最后落在菲菲身上，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嗯，经过这次实战检验，充分证明了我的业务能力是过硬的，是经得起人民群众考验的！所以，我觉得，我们事务所的业务结构，有必要进行一下优化调整。”

方阳忍不住了：“优化调整？怎么调整？把你优化成老板，我们给你打工？”

“哎！方阳同志，你这个觉悟就很好嘛！”晓晓眼睛一亮，一拍巴掌，“虽然用词直白了点，但意思差不多！以后呢，我就是咱们事务所的技术核心兼精神领袖，你们呢，要好好配合我的工作，服从指挥，争取更大的胜利！特别是你，大色狼，要端正态度，不要整天阴阳怪气的！”

“我……”方阳气得想笑，指着晓晓，半天憋出一句，“你脸皮真是比城墙拐弯还厚！”

“嫉妒！你这是赤裸裸的嫉妒！”晓晓叉着腰，毫不示弱，“菲菲姐，小雅姐，迈克哥，你们说，我这次是不是干得漂亮？”

菲菲忍着笑，点点头：“嗯，干得不错。”

小雅也微笑道：“晓晓确实很勇敢，符也画得很好。”

迈克……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三句不痛不痒的“夸奖”，听在飘飘然的晓晓耳朵里，无异于天籁之音，更是火上浇油，让她彻底找不着北了。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统领事务所、叱咤风云的美好未来。

接下来的几天，晓晓彻底进入了“晓晓大师”角色扮演状态。对方阳呼来喝去，指挥他扫地拖地倒垃圾，美其名曰“锻炼心性”。对于迈克，她不敢太造次，但也开始对他的装备摆放“提建议”。对小雅，她客气点，但言语间也多了几分“前辈指点后辈”的意味。对菲菲，她倒是还保留着基本的“尊重”，但眼神里那股“长江后浪推前浪”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事务所里鸡飞狗跳，笑料百出。方阳被使唤得怨气冲天，变着法儿跟她斗嘴。小雅好脾气，总是微笑着应付过去。迈克则顺着她的“指令”，该干嘛干嘛。菲菲乐得看热闹，偶尔还煽风点火，逗得晓晓更加膨胀。

这天中午，五人围着吃外卖。晓晓又开始了她的每日“大师心得分享”，从老张家事件引申开，大谈特谈“符咒的现代应用”与“事务所品牌建设”，核心思想是要确立她“晓晓大师”的权威地位，进行“业务升级”。

方阳听得耳朵起茧，忍无可忍，把筷子一放，嘲讽道：“行了我的晓晓大师，知道您法力无边了。但您这宏伟蓝图里，是不是忘了谁才是这个破事务所的房主兼债主兼首席法师兼最后兜底的人啊？”

晓晓正说到兴头上，被方阳打断，很是不爽。她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嘴角，然后缓缓抬起头，自认为目光平静地扫过方阳，又扫过正在安静吃饭的迈克和小雅，最后甚至带着一丝“包容”看了一眼菲菲。

她清了嗓子，模仿电影里断水流大师兄的腔调，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大色狼。”

她顿了顿，确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我不是针对你。”

她又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所有人，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寂寞高手”般的弧度。

“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噗……！

小雅刚送进嘴里的一口汤，直接喷了出来，呛得满脸通红，咳嗽不止。

迈克夹菜的手僵在半空，缓缓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晓晓，那双平时没什么情绪的眼里，似乎马上就要笑喷。

方阳张大嘴巴，像是第一次认识晓晓，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菲菲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看着晓晓那张写满“我最牛逼舍我其谁”的认真脸庞，先是愣住，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开始抽搐，最后实在没忍住，肩膀剧烈耸动起来，赶紧抬手捂住脸，闷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死丫头，真是飘到外太空，还自带喜剧效果！

就在这充满荒诞与笑料的时刻，事务所的门，又被敲响了。这次的敲门声，短促，有力，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节奏。

方阳离门近，还沉浸在“被宣布为垃圾”的荒谬感中，没好气地起身，一把拉开门。

门外，站着身穿便服、但脸色异常凝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的陈警官。

“陈警官？”方阳愣了一下，连忙让开，“快请进。”

陈警官点点头，大步走进屋。他显然心事重重，没注意到屋里怪异的气氛和晓晓那副“独孤求败”的造型，目光直接锁定菲菲，沉声道：“菲菲，有急事，需要你们帮忙。”

看到陈警官这副严肃到近乎阴沉的脸色，屋里那点搞笑的氛围瞬间冻结，然后碎裂。菲菲立刻收敛了笑意，站起身：“陈警官，坐下说。什么急事？”

晓晓也赶紧收起那副嚣张样子，和其他人一起，围拢过来。

陈警官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说出的话极其沉重：

“上周五晚上，十月十三号，晚上十点左右。一辆从市区开往北郊工业园的夜班公交车，车牌尾号375，在途经北郊大桥时，突然失控，撞断桥栏杆，冲进了江里。车上包括司机在内，一共十一人，全部遇难。”

这件事菲菲五人都知道，新闻上报道了，说是司机突发疾病导致车辆失控，属于交通事故。他们还感慨过生命无常。

“这事我们知道，新闻报了，是意外吧？”方阳说。

“一开始，我们也按意外处理，司机突发心梗的可能性大。”陈警官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压抑的寒意，“但是，打捞工作持续了几天，尸体陆续找到后，法医验尸，发现了……极度不对劲的地方。”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或者说，在抵抗某种源自本能的惊悚：“那些尸体……腐烂的状态，完全不合常理。不是水溺尸体该有的样子。皮肤紧缩，颜色暗沉发黑，像是被快速风干，肌肉组织……有种类似沙土般干涸脆化的迹象。内脏也有不同程度的异常萎缩。法医说，那感觉……不像淹死几天，倒像是在极度干燥炎热的环境下，放置了很长时间。可他们明明是从江里捞上来的！”

尸体异常腐烂？沙化？菲菲的心猛地一沉。这描述透着一股邪门的寒意。

陈警官继续说道：“而且，就在事故发生后的这几天，一个很多年前的、几乎被遗忘的流言，又开始在司机圈子中间，悄悄流传起来，越传越邪乎，搞得人心惶惶，好几个跑那条线的司机都辞职不干了，现在那条线的公交晚上只跑一半，再也没司机敢去郊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