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流言？”晓晓追问，声音有点发紧。

陈警官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晓晓心里莫名一毛。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什么听见：“是关于……四十年前，另一辆375路公交车的。”

“四十年前？”方阳眉头紧锁。

“嗯。”陈警官点头，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一个遥远的噩梦，“大概是一九八几年，具体年份档案不全了。那时候也有一辆跑郊区的375路夜班车，从市区出发后，就再也没回来。第二天，有人在北郊一片荒地里发现了空车，车上一个人都没有，司机，售票员，乘客，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后来过了几天，在更远的乱坟岗附近，发现了车上人员的尸体……死状据说很惨，而且，尸体腐烂得极快，极不自然，当时的技术解释不了。案子成了悬案，封存了。”

“但怪谈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陈警官的声音带着一种讲述都市传说时特有的、令人脊背发凉的韵律，“说是当时那辆末班车上，半路曾经上来三个穿着清朝官服的男人。车上乘客以为是在拍戏，也没在意。只有一个坐在前排的老太太，突然发疯似的，硬拉着坐在她旁边的一个年轻小伙子下车，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他们没脚，他们没脚……’。小伙子莫名其妙，但拗不过老太太，就跟着下了车。结果第二天，就听说那辆公交车出事了，车上的人全死了，死得很邪门。而那个被老太太拉下车的小伙子和老太太，逃过一劫。”

清朝官服？没脚？老太太拉人下车？四十年前的悬案，诡异腐烂的尸体……上周同样路线的公交车出事，同样诡异的尸体“沙化”……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时光尘埃和未知恐惧的寒意，悄然在安静的客厅里弥漫开来，将那点残留的搞笑气氛彻底驱散。

晓晓的脸白了，下意识地往菲菲身边靠了靠。方阳和迈克脸色凝重。小雅也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认真听着。

菲菲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骇人听闻的信息。四十年前的悬案，再次出现的诡异车祸，相似的尸体异状，恐怖的都市传说……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

“陈警官，你的意思是……”菲菲缓缓开口，“怀疑上周的事故，不是意外，而是……四十年前那桩悬案里的‘东西’，又出来了？”

“我不敢确定。”陈警官苦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但尸体腐烂的异常，和当年悬案的描述有相似之处。加上这个流言再次兴起，司机辞职……局里压力很大。这种涉及……非自然因素的疑案，常规手段很难调查。所以，我才来找你们。想请你们，用你们的方法，去查查看。特别是……那辆出事的375路公交车，以及它途经的路线……”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想请菲菲他们，去“碰一碰”那个流传了四十年的恐怖传说。

“我们接了。”菲菲没有太多犹豫，直接点头。这种事，他们不接，难道等更多的人遇害？“陈警官，我们需要那辆出事公交车尽可能详细的资料，包括司机信息、车辆最后被目击的位置、打捞地点，还有……四十年前那桩悬案的档案，无论多模糊。另外，我们需要随时能调用那附近区域的监控权限。”

“没问题！我立刻去准备！”陈警官如释重负，立刻起身，“档案和资料我尽快让人送来。监控权限我会协调。你们千万小心！有任何发现，随时联系我！”

送走陈警官，事务所里的气氛彻底变了。晓晓那点“大师”的飘飘然早就被吓到了九霄云外，小脸煞白。方阳和迈克脸色严肃。小雅也眉头微蹙。

“清朝官服……没脚……”晓晓抱着胳膊，小声嘀咕，“这听起来就邪门到家了……”

“四十年的悬案，尸体快速腐烂，现在又是沙化……”小雅沉吟，“如果是同一种力量作祟，那这东西的凶戾和诡异程度，恐怕远超我们以前遇到的。而且，能导致车辆失控坠江，影响现实……”

“还有那个老太太。”方阳接口，“她能看出那三个‘人’没脚，还硬拉着旁边人下车……她要么也有特殊能力，要么就是直觉敏锐到可怕，感觉到了致命危险。但无论是哪种，都说明当时车上的‘东西’，极其恐怖。”

“先看资料。”菲菲打断他们的猜测，眼神锐利起来，“没有确切信息前，不要自己吓自己。准备装备。这次，我们要面对的很可能是积年老鬼，甚至是特别凶的凶煞。多带破邪、镇魂、驱散类的符咒法器。枪械可能作用有限，但带上防身。另外，准备些能临时稳固心神的药物。”

接下来的半天，五人都在紧张的准备和查阅陈警官派人送来的资料中度过。四十年前的档案极其简略模糊，语焉不详，只确认了车辆失踪、人员横死、尸体异常腐烂、案件悬置。关于“清朝官服”“没脚”的传闻，档案里只字未提。

上周事故的资料则详细些。公交车司机是个有十年驾龄的老司机，身体记录良好，事发前无异常。车辆检测也无故障。十一名遇难者身份各异。打捞上来的尸体照片，即使隔着屏幕，也能看出那种不自然的干瘪暗沉，确实诡异。

出事地点在北郊大桥。四十年前发现空车和尸体的荒地，就在北郊更深处。

“看来，关键就在这条线路上。”菲菲用红笔在地图上标出从市区到北郊大桥，再到更深处荒地的路线，“四十年前，公交车是在这条线上失联，人员死在更深处。上周，车子在同一线路的大桥坠江。如果真是‘那个东西’作祟，它的活动范围，应该就是这条线路，特别是夜晚。”

“我们要去……蹲点？”晓晓声音发颤。

“嗯。”菲菲点头，目光扫过地图上几个关键的站点和大桥位置，“从今晚开始。去375路夜班车经过的几个主要站点，还有北郊大桥附近。看看能不能……‘遇到’它。”

夜幕降临。秋夜的风更凉了，带着江边的水汽和荒草的土腥味，呜呜地吹着。五人开着车，先来到了375路夜班车在市区的始发站附近。这里还算有些灯火和人烟。

他们将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步行到公交站牌附近，装作等车的路人，分散开，暗中观察。

夜班车半小时一班。他们从晚上九点，一直蹲守到十一点半，看着几辆只跑一半的375路公交车正常驶过，上车下车都是普通的夜归人，没有任何异常。司机看起来也正常。

“看来，那东西不是每班车都出来。”方阳低声对着衣领里的微型对讲机说。

“去靠近郊区的那一站。”菲菲指示。

他们开车来到靠近市郊的一个大站。最近夜班车只到这里就折返了，明显冷清了许多，路灯昏暗，周围是些低矮的厂房和待拆的旧楼，风呜呜地吹过空荡的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垃圾，显得格外荒凉。

时间接近凌晨十二点。末班车的时间早就过了。按理说，不会有公交车再来了。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一辆车停在阴影里。五人屏息凝神，看着公交站台的方向。夜风似乎更冷了，带着一种渗入骨髓的阴寒。

午夜的死寂，笼罩着一切。

突然，远处街道的尽头，传来了公交车引擎低沉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两道昏黄得有些过分、像是蒙着一层毛玻璃的车灯，刺破了街道尽头的黑暗，缓缓地朝着站台驶来。

一辆公交车，出现在了空无一人的午夜街头。

车头的电子屏上，红得有些刺眼、甚至带着点粘稠感的数字闪烁着：375。

正是出事的375路。

但这趟车的末班，早在两个小时前就应该结束了。

这辆车，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五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了上来。

车子开得很稳，很慢，缓缓停在了空无一人的站台前。嗤一声，前门和气动门同时打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回响。

车厢里亮着灯，但那种灯光是一种陈旧的、蒙着一层像是电压不稳般微微闪烁的荧光灯管的光，将车厢内部照得一片惨淡朦胧，看不真切里面的情形，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似乎坐着人的轮廓。

司机坐在驾驶位上，戴着一顶帽檐有些塌软的公交司机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姿势标准，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蜡像。

车厢里，似乎坐着几个“乘客”。影影绰绰，看不清楚面容和衣着，但都保持着一种僵硬的姿势，对打开的车门毫无反应。

“上不上？”方阳小声问，带着一丝紧绷。

菲菲盯着那辆安静停靠、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鬼车，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能感觉到，那辆车散发出的“场”极其阴寒污秽，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但她咬了咬牙，低声道：“上。按计划，分开坐，保持警惕。一旦有变，立刻动手，然后想办法离开！”

五人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压下心头的悸动和寒意，从阴影里走出，朝着那辆诡异的375路公交车走去。

脚步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在死寂的午夜街道上发出清晰而空洞的回响，仿佛踏在某种巨大生物的鼓膜上。

晓晓走在最后，腿有些发软，几乎要靠在旁边的小雅身上。小雅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冰凉，但带着一丝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们依次从前门上了车。

投币箱是坏的，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司机依旧一动不动，对上车的人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车厢里的温度，比外面骤然低了十几度！阴冷刺骨，像是一下子走进了寒冬腊月的冰窖，又像是掉进了深不见底的寒潭。那种陈腐阴湿的气味更加浓烈了。

灯光惨淡摇曳，照在蒙着厚厚灰尘和可疑污渍的塑料座椅上。地板是暗红色的，像是浸透了陈年血污，踩上去有些粘腻。

车厢里果然坐着几个“乘客”。分散坐在不同的位置。

靠近前门的地方，坐着一个穿着老旧蓝色工装、低着头、帽子几乎盖住整张脸的男人，一动不动，像是在打瞌睡，但姿势僵硬得诡异。

中间位置，一个穿着暗红色碎花棉袄、头发花白稀疏、怀里紧紧抱着个看不清颜色布包的老太太，面朝窗外，背对着车门，佝偻着背，也是一动不动。

后排，依稀坐着两三个靠在一起的黑影，轮廓模糊，似乎穿着样式老旧的衣服，低垂着头，看不清面目。

整个车厢，死一般寂静。只有车子引擎那沉闷单调的轰鸣，和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在无边的死寂中被放大，敲打着人的耳膜。

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和冰冷的恶意，如同不断上涨的黑色潮水，从车厢的每一个角落，从那些僵硬的“乘客”身上，弥漫开来，慢慢淹没了刚上车的五人。空气粘稠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沉重无比。

菲菲选了靠近后门的位置坐下，方阳和迈克坐在她斜前方，小雅和晓晓坐在她后面。

他们刚坐定，前门和气动门缓缓关闭。嗤……

公交车微微一震，重新启动，平稳地驶离了站台，朝着更深的、路灯越来越稀疏的黑暗驶去。

车子开得很稳，但引擎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沉闷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棺木。窗外的景色开始飞速后退，但越来越模糊，路灯的光芒变得摇曳不定，昏黄的光晕拉长、扭曲，仿佛隔着布满水汽的毛玻璃在看。道路两旁的建筑渐渐消失，变成了翻滚涌动的黑暗，黑暗深处，似乎有不成形的影子在晃动。

只有车灯照亮的前方一小段路面，是惨白的、不真实的光，像是通往某个未知深渊的引道。

车厢里，那种死寂和寒意越来越重。那几个“乘客”依旧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司机也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木偶，只是机械地开着车。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仿佛黑暗中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这几个不请自来的“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