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就到了深秋。
天是那种很高很远的、水洗过一样的淡蓝色,干净得透亮。云是丝丝缕缕的,薄得像纱,懒洋洋地挂在天边。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光芒金灿灿的,晒在身上却没了多少暖意,只让人觉得亮堂。风是凉的,带着股子干爽的草木清气,一阵一阵地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沙沙地响。
路两旁的树,叶子黄了大半,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有些叶子红了,是那种鲜艳的、热烈的红,一团一簇,点缀在金黄中间,格外好看。更多的叶子是褐色的,干枯了,蜷曲着,风一吹,就扑簌簌往下掉,铺了满地厚厚一层,踩上去又松又软,咔嚓咔嚓的。
田野也变了大模样。稻子早收完了,田里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黄黄的一片。远处的山坡上,草也枯了,是那种温暖的、毛茸茸的黄褐色,在秋风里轻轻起伏。
这天下午,太阳正好。事务所里憋了几天,晓晓嚷嚷着要出去透透气。前阵子鬼车事件后只接了两单找猫找狗的零碎活儿,几人感觉有点憋不住了,菲菲心情也不错,大手一挥,决定带大家去城郊山坡上看风景,散散心。
交通工具是事务所那辆三轮摩托车。方阳开车,菲菲坐在侧边,晓晓、迈克和小雅坐在后面的车斗里,垫了层旧毯子,晃晃悠悠就出了城,直奔那条没人走的土路。
路不太好,坑坑洼洼的。三轮摩托颠得厉害,晓晓被颠得东倒西歪,吱哇乱叫,死死抓着车斗栏杆。方阳在前面开着车,嘴里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迈克抱着胳膊,闭目养神,任凭车身摇晃,稳如泰山。小雅靠坐在边上,看着窗外飞掠的景色。菲菲坐在方阳旁边,也微微眯着眼,享受着这没有鬼怪惊扰的午后。
开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拐上一条通往山坡的土路。路更窄更颠了,但景色也越来越好。两边的灌木丛叶子红黄相间,偶尔还能看到几棵挂满小红果的野山楂树。空气里是干燥的泥土和好闻的秋天气息。
三轮摩托吭哧吭哧地爬上一处平缓的山坡,终于停了下来。
“到了!”方阳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
五人陆续下车。眼前豁然开朗。
山坡不高,但视野极好。能望出去老远。近处是层层叠叠、色彩斑斓的树林和田野。远处是朦胧的、青灰色的山影,再远就是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风从山坡上毫无阻挡地吹过,带着沁人的凉意和无比清新的空气。
“哇!好漂亮!”晓晓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小雅也微笑着,眯起眼睛看着远方。迈克走到坡边,静静站着。菲菲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舒展了一下坐车坐得发麻的腿脚。
方阳从车斗里拿出出发前买的面包、火腿肠和几瓶水,招呼大家:“来来,简单吃点,就当野餐了。”
五人围着石头坐下,就着凉风和美景,啃着面包火腿肠,喝着凉水,竟也觉得格外香甜。
吃饱喝足,晓晓坐不住了,在山坡上跑来跑去,一会儿捡片特别红的叶子,一会儿又去追被风吹得乱滚的草球。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忽然,一阵稍大些的风从山坡另一面吹来,带着呼哨声。
风过处,山坡背阴面一片枯黄的草地上,忽然腾起一大片毛茸茸的东西。是蒲公英的种子!那些白色的小绒球被风一吹,瞬间散开,化作无数把小小的、轻盈的降落伞,乘着风,漫天飞舞起来!
它们那么轻,那么白,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随着气流上下翻飞,打着旋儿,飘飘悠悠,像一场温柔的雪,又像无数个发光的小精灵,在山坡上、在蓝天背景下,尽情舞蹈。
“哇!蒲公英!”晓晓兴奋地叫起来,朝着那片飞舞的白色绒球跑了过去。
她跑到下风向,仰起脸,张开双臂,让那些毛茸茸的小种子轻轻落在她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风拂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她闭上眼睛,脸上是纯粹快乐的笑容,然后张开嘴,用清脆的声音,念出了一首八零后小学课本里的儿歌:
“我是一朵毛茸茸的小花,
微风轻轻一吹,
我离开了亲爱的妈妈。
飞呀!飞呀!
飞到哪儿,
哪儿就是我的家。”
她的声音在山风里飘散,混合在漫天飞舞的白色绒球中,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又略带感伤的美好。
菲菲、方阳、小雅和迈克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阳光,秋风,漫天的蒲公英,快乐奔跑的少女,还有那首简单的儿歌。这一刻,没有鬼怪,没有血腥,没有生死搏杀,只有这深秋午后,最平凡也最珍贵的宁静与诗意。
他们在山坡上待到太阳西斜。金色的阳光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边,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风更凉了,带着暮色将至的寒意。
“该回去了。”菲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五人有些不舍地上了三轮摩托,颠簸着踏上归程。回去的路上,大家都有些沉默,似乎还沉浸在下午那片刻的美好中,也或许是奔波一天,累了。
回到城里,华灯初上。三轮摩托叮叮咣咣地驶进事务所所在的胡同,还没到门口,就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在昏暗的路灯下,焦急地来回踱步,不时朝着胡同口张望。
车灯照亮了那人。是个穿着普通、但此刻面容憔悴、眼睛红肿的女人。她一看到三轮摩托,尤其是车上的人,立刻像是看到了救星,快步冲了过来,差点撞到车头上。
“吱呀……”方阳赶紧刹住车。
“各位大师!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女人扑到车边,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我儿子……我儿子快不行了!求你们救救他!”
五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是一沉。下午那点轻松心情瞬间荡然无存。
“大姐,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菲菲下车,扶住摇摇欲坠的女人。
女人抓着菲菲的手,力气大得吓人,眼泪滚滚而下:“我儿子……小海,十六岁,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前几天,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邪门传说,说半夜十二点,在十字路口,用筷子敲一个碗,就能看见……看见鬼!这孩子不知死活,前天半夜,真偷偷跑出去,到西城老棉纺厂后面那个荒废的十字路口去敲碗!”
“结果呢?”方阳也下了车,眉头紧锁。西城老棉纺厂后面那片,他们去过,阴气重。
“结果……”女人哭得更厉害了,浑身发抖,“他不知道怎么弄的,碗敲破了,可人回来的时候,就不对劲了!走路摇摇晃晃,眼神直勾勾的,跟他说话也不理,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我们以为他吓着了,让他回屋睡觉。结果第二天早上,怎么叫都叫不醒!送去医院,医生查来查去,只说生命体征微弱,查不出原因!现在人还在医院躺着,就剩半口气了!我们听说你们有本事,能处理这种邪门事,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多少钱我们都给!砸锅卖铁也给!”
菲菲听完,心里已经有了大概。十字路口,尤其是荒废的、阴气重的十字路口,本身就是容易聚阴招邪的地方。半夜敲碗,更是民间传说中极易招惹“饿死鬼”的忌讳行为。碗破,很可能意味着某种“契约”或“通道”被意外打开,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东西,而且可能不止一个。
“大姐,你先别哭。”菲菲沉声道,“你儿子这种情况,很可能是被‘饿死鬼’或者其他路过的脏东西缠上了,魂被勾走或者吓散了。医院治不了。你现在立刻回家,杀一只公鸡,要见血的,用鸡血在你们家门口淋一点。然后马上做饭,煮一锅白米饭,炒几个菜,要有荤有素,再备一瓶白酒。让你丈夫,把你儿子从医院带回家!记住,用红布盖住他的头脸,路上不要停,不要跟任何人说话,直接回家!晚上十点,我们在你家汇合!”
女人一听有救,连连点头,抹着眼泪,把地址留给他们,千恩万谢地跑了。
五人看着女人消失在胡同口的背影,心情都有些沉重。又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招惹了不该惹的东西。
“十字路口敲碗招来饿死鬼……”小雅轻声说,“这法子极其凶险,很容易打开阴阳缝隙,引来不止一个‘食客’。那孩子能撑到现在,算他命大。”
“准备东西吧。”菲菲转身走进事务所,“香烛纸钱,长明灯,引魂铃,朱砂,黑狗血,还有……多备些空碗和筷子。今晚,恐怕得‘送’一大桌‘客’。”
五人匆匆进了屋。晓晓也收起了下午的活泼,紧张地帮忙准备。方阳和迈克检查装备。小雅配制安神定魄的药材。菲菲则快速画着各种可能用到的符咒。
随便泡了几碗方便面,囫囵吃了,算是晚饭。然后清点物品,装进几个大背包。
晚上九点半,五人再次坐上那辆三轮摩托,朝着女人家所在的西城方向驶去。夜风很冷,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昏黄,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女人家在西城一片老旧居民区的一楼。他们到的时候,刚好十点。屋里亮着灯,女人和她的丈夫正焦急地等在门口。客厅的沙发上,躺着一个脸色惨白、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的少年,身上盖着被子,额头贴着湿毛巾。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香烛味和饭菜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异样气息。
“大师,你们可来了!”女人丈夫迎上来,声音沙哑,“按您说的,鸡杀了,饭做了,菜炒了,酒也备了。孩子接回来了,这一路……我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
菲菲点点头,没多说,先走到沙发前,看了看昏迷的少年。少年印堂发黑,嘴唇发紫,呼吸微弱而急促,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仿佛在做极其可怕的噩梦。她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额头,冰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有些涣散。
“魂被勾走了大半,还有脏东西缠在身上。”菲菲沉声道,“时间不多了。把做好的饭菜,每样分出一部分,装进饭盒。再拿一瓶酒,几个空碗,几双筷子。另外,找一件你儿子常穿的衣服。还有,你们家有那种人力三轮车吗?就是可以拉货拉人的。”
女人丈夫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有有有!后面小院放着一辆,我是卖菜的!”
“好!”菲菲说,“把那辆车推出来,检查好。把你儿子用被子裹好,放在车斗里。你们两口子,轮流蹬车,拉着你们儿子,跟在我们后面。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回头,不要答应,更不要停下!走!”
女人夫妇赶紧照办。很快,一辆半旧的人力三轮车被推到了门口。他们把昏迷的少年小心地用被子裹好,放在铺了层旧褥子的车斗里。饭菜酒水也准备好了,少年的旧外套也拿来了。
菲菲将少年的外套和引魂铃递给晓晓:“晓晓,你拿着这个,跟紧我。”
她又对方阳和迈克说:“方阳,你拿一沓纸钱和打火机。迈克,你端着饭菜和酒。小雅,你拿三支最长的供香和火柴。”
分配完毕,菲菲对女人夫妇说:“你们俩,谁先蹬车?跟紧我们,保持大概十米距离,不要太近,也不要太远。出发!”
女人丈夫咬了咬牙:“我先来!”他坐上三轮车的驾驶座,双手握住车把。女人则紧紧跟在后面。
晚上十一点,这支奇怪的队伍离开了家,走入冰冷的夜色中,朝着西城老棉纺厂后面那个荒废的十字路口走去。
越靠近那片区域,周围的灯火越稀少,环境越荒凉。老棉纺厂早就倒闭了,厂房破败,围墙倒塌,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夜风吹过空荡的厂房和杂草丛,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那个十字路口,是以前厂区的一条主干道和一条小路的交汇处,如今早已废弃,路面开裂,长满杂草,几盏残破的路灯有气无力地亮着,投下惨淡模糊的光晕,反而让周围显得更加黑暗。
路口中央,还能看到一些碎瓷片,正是那少年昨晚敲破的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铁锈、尘土、霉味,以及一种阴冷的、仿佛来自地底的气息。
菲菲示意众人在路口边缘停下。她走到路口中央,蹲下身,将带来的几个白瓷碗一字排开,又拿出几双新竹筷,每个碗边放上一双。
然后,她拿起其中一双筷子,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旷死寂的十字路口,朗声说道:“四方游魂,各路朋友,昨日有小儿无知,误敲破碗,惊扰诸位清静。今备薄酒淡饭,敬请享用。吃饱喝足,好上路吧!”
说完,她举起筷子,对着第一个白瓷碗的碗沿,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去。
叮……
清脆的、带着点回音的敲击声,在死寂的午夜路口响起,传出老远。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周围温度骤降!一股带着浓重土腥和淡淡腐朽气息的阴风,不知从哪个方向猛地刮起,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发出凄厉的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