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盏残破的路灯,灯光猛地剧烈闪烁起来,明灭不定,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地面和墙壁上,扭曲拉长,如同群魔乱舞。
“来了……”小雅低声说,握紧了手中的长香。
菲菲面不改色,继续用筷子,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碗沿。
叮……叮……叮……
每一声敲击,都仿佛敲在某种无形的薄膜上,又像是某种神秘的召唤。周围的阴风更盛,温度更低,呼气成浓浓的白雾。空气中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扭曲的、半透明的影子,在路灯闪烁的光晕边缘若隐若现,飘忽不定。它们形状各异,有的矮小佝偻,有的高大瘦长,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一种对“食物”极其贪婪、饥渴的气息,死死“盯”着菲菲面前那几个空碗,和迈克手中端着的饭菜。
越来越多的影子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挤在十字路口周围。它们发出无声的嘶吼,伸出模糊的手臂,试图靠近。整个路口仿佛变成了一个充满恶意的漩涡中心,冰冷、压抑、令人窒息。
三轮车上的丈夫脸色惨白,握着车把的手微微发抖。车斗里的女人更是紧紧抱住儿子,身体抖得像筛糠。
“不止一个……很多……”方阳握紧了手中的纸钱,声音发紧。
“按计划,引它们走!”菲菲停止敲碗,站起身,对晓晓说,“摇铃!小雅,点香!方阳,准备纸钱!迈克,端好饭菜!你们跟上!”
晓晓虽然有些抖,但还是哆哆嗦嗦地拿出那个古旧的铜铃,用力摇晃起来,同时拿出手机,点亮手电筒。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阴风呼啸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小雅迅速划燃火柴,点燃了手中那三支足有半米长的供香。香烟笔直升起,然后在阴风中诡异地打着旋儿,朝着某个方向飘去。
方阳点燃了第一张纸钱。橘黄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随即化作一小团灰烬,被风吹散。
“上路喽……!”菲菲拖长了声音,用一种奇异的、带着韵调的腔调喊道,“四方游魂,各路朋友,有酒有肉,有饭有菜,随我来……!吃饱喝足,好上路……!”
她一边喊,一边开始朝着香烟飘去的方向,也就是远离城市、通往更荒僻郊外的方向,慢慢走去。手里依旧拿着那支筷子和一个碗,偶尔虚敲一下。
晓晓摇着铃,紧紧跟在菲菲侧后方。小雅举着那三炷散发出奇异香气的长香,走在菲菲另一侧。方阳落后几步,每走大约五十步,就蹲下身,点燃一张纸钱,看着它烧成灰烬。迈克端着盛放饭菜的托盘和酒瓶,沉默地走在方阳后面。
女人丈夫蹬着三轮车,紧紧跟在迈克后面,保持着大约十米的距离。女人点着手电筒照明,三轮车的车轮压在坑洼的路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在寂静阴森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支奇怪的队伍,在午夜荒郊,开始了一场诡异莫名的“送鬼”之行。
菲菲领头,嘴里不停念着:“请用膳啦……热饭热菜,薄酒一杯……前路茫茫,吃饱不慌……跟我走,莫回头……”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混合着晓晓清脆又带着颤音的铃声,小雅手中长香那奇异而浓郁的香气,方阳每隔一段距离就亮起的、转瞬即逝的纸钱火光,以及身后三轮车那单调的嘎吱声。
而那些被召唤出来的、无形的“食客”们,仿佛真的被这铃声、香气、火光,尤其是迈克手中饭菜的香气所吸引,开始缓缓地、无声地跟随着这支队伍。
它们密密麻麻,影影绰绰,挤满了队伍后方和两侧的空间。虽然看不见清晰的形体,但能感觉到无数道冰冷、贪婪、充满恶意的“视线”,死死黏在队伍,尤其是迈克手中的饭菜和三轮车上的少年身上。阴风如影随形,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冰寒刺骨。空气中那土腥腐朽的气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种类似陈旧香烛和淡淡尸臭的混合味道。
路越来越偏僻,早已离开了有任何灯火的范围。只有惨淡的月光,手电筒微弱的白光,勉强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土路。两旁是黑黢黢的、轮廓模糊的树林和荒草丛,里面似乎有更多蠢蠢欲动的影子。
晓晓的铃声越来越急促。小雅手中的长香燃烧得极快,香头亮得惊人。方阳点燃纸钱的频率也越来越高。菲菲的嗓音有些沙哑,但依旧平稳地念着“请用膳”的词句。
迈克端着托盘的手臂稳如磐石,但额角有细微的汗珠渗出。蹬车的女人丈夫更是汗流浃背,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他咬着牙,机械地蹬着车,女人点着手电走在最后。
他们不敢停,不敢回头,只能跟着前面那点香火的光,和菲菲仿佛永不停歇的引领,一步步走向更深的黑暗。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无边的黑暗,刺骨的阴冷,身后如潮水般跟随的恶意,以及永无止境的路。
走了大约两小时。女人丈夫实在蹬不动了,和女人无声地交换了位置。女人坐上车座,继续奋力蹬车,虽然她力气小,但依旧咬牙坚持。
周围的景色已经完全变成了陌生的荒山野岭。土路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更加荒凉、长满乱草和矮树的山坡。月光在这里似乎也更暗淡了些。
菲菲终于停了下来。
她转身,面对着一路跟随而来的、那无形却庞大恐怖的“鬼潮”,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朗声道:
“停步……!此地宽敞,清风明月,正好用膳……!各位朋友,就送到这里了!”
她示意迈克上前。
迈克将手中的托盘,小心翼翼放在山坡下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然后打开饭盒,将里面的饭菜一样样摆好,又打开酒瓶,将白酒倒入几个空碗中。
饭菜的香气混合着酒香,在这荒凉的山坡下弥漫开来。
瞬间,那一直跟随的、无形的“鬼潮”躁动起来!冰冷的气息猛地扑向那摆放饭菜的空地!隐约能看到那些模糊的影子争先恐后地“扑”向食物,空气中响起一片无声却仿佛能刺穿耳膜的贪婪嘶嘶声和咀嚼声!那摆放饭菜的地面周围,温度骤降到冰点以下,甚至凝结出白霜!
菲菲、方阳、迈克、小雅、晓晓,以及夫妻俩,全都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这诡异恐怖的一幕,浑身冰冷。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几分钟。当最后一点饭菜彻底失去色泽,酒碗空空如也时,那股躁动冰冷的“鬼潮”似乎平息了一些。但它们并未立刻散去,许多模糊的影子,依旧环绕在周围,冰冷的目光似乎又投向了……三轮车上的少年。
菲菲心里一紧,知道这些“饿鬼”尝到了活人生气烹饪的食物的“甜头”,可能还想索取更多,尤其是这个“惹事”的少年本身的生气甚至魂魄。
她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三轮车前,从怀中掏出一大把混合了朱砂和香灰的粉末,猛地朝前方空地一撒!同时厉声喝道:
“饭也吃了!酒也喝了!还想怎样?!尘归尘,土归土!阳间路断,阴司门开!再敢纠缠,休怪无情!散……!”
粉末带着至阳之气洒出,碰触到那些冰冷的影子,发出轻微的“嗤嗤”声,逼得它们后退了一些。
与此同时,小雅将手中快要燃尽的长香猛地插在空地中央!晓晓拼命摇动手中的铜铃!方阳将剩下的所有纸钱全部点燃,扔向空中!
火光,铃声,香气,厉喝,混合在一起。
那些模糊的影子似乎终于被震慑,又或者是“吃”饱了,开始缓缓地、不甘地向着山坡更深处、那无尽的黑暗之中退去,如同退潮的黑色海水,渐渐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周围那令人窒息的阴冷和恶意,也随之缓缓消散。风似乎也小了,温度回升了一丝。
又等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那些“东西”真的离开了,所有人人才长长地、彻底地松了口气,几乎瘫软在地。
夫妻俩更是抱在一起,放声大哭,是劫后余生的痛哭。
“快走,这里不能久留。”菲菲也是冷汗直流。
他们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绕了更远但相对“干净”的路。回去时,换成了男人蹬车。五人则跟在三轮车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回去的路,同样漫长而艰难。但身后没有了那如跗骨之蛆的冰冷跟随,心里总算踏实了一些。只是身体和精神的透支,让他们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们终于看到了城市边缘模糊的轮廓。又走了很久,在天色大亮,朝阳初升的时候,他们终于回到了女人家所在的居民楼。
二十里的路,走得如同跋山涉水。回到屋里,关上门,五人再也支撑不住,东倒西歪地瘫在客厅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女人夫妇将儿子小心地放回床上,盖上被子。少年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脸色也有了一丝血色,不再那么惨白吓人。
女人赶紧去烧热水,煮姜茶。她丈夫则拿出家里所有的饼干、点心,一个劲儿地往五人手里塞,虽然他们累得根本吃不下。
喝了点热水,缓了好一阵,五人才觉得冻僵的身体慢慢回暖,透支的精力恢复了一丝。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声轻微的呢喃,紧接着是女人的惊呼:“小海?小海你醒了?!”
五人精神一振,挣扎着起身走进里屋。
床上,那个叫小海的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有些茫然空洞,但很快聚焦,看到了床边的父母,又看到了门口五个陌生人。
“妈……爸……我……我好饿……”少年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
“醒了!真的醒了!”女人喜极而泣,抱着儿子又哭又笑。她丈夫也红了眼眶,连连对菲菲五人鞠躬道谢。
菲菲上前,摸了摸少年的额头,又翻了翻他的眼皮。阴气寒气已经基本驱散,魂魄虽然虚弱,但已经归位。休养些时日就能恢复。
“没事了,给他弄点清淡的粥喝。这些天别出门,晚上早点睡。这符,贴在床头,戴七天。”菲菲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叠好的安神符,递给女人。
女人千恩万谢地接过,又和丈夫一起,硬是塞给菲菲一个装着六百块钱的红包,还有好几串自家晒的、黑乎乎但闻着很香的牛干巴。
“大师,钱不多,是我们一点心意……这牛干巴是自己做的,你们别嫌弃……”女人搓着手,不好意思地说。
菲菲没有推辞,收下了。她知道,这是这户朴实人家能拿出的最大诚意和感谢了。
拒绝了女人留下吃早饭的邀请,五人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下了楼,找到事务所那辆落满晨露的三轮摩托。
方阳强打精神,发动了车子。叮叮咣咣的声音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回到事务所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阳光暖洋洋地照在院子里。五人几乎是滚下车的,踉踉跄跄地进了屋,连衣服都顾不上换,各自找了最舒服的位置,或躺或趴,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深沉无比的、连梦都没有的昏睡。
屋里一片安静,只有五人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慢慢移动。
这一觉,直睡到日落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