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了快一星期,雪就断断续续下了快一星期。不大,是那种细密的雪粉,下下停停,把整个世界裹在似乎永远不会融化的洁白里。空气清冷透骨,吸一口,带着冰雪的凛冽,能凉到肺管子深处。
胡同里的积雪被踩得瓷实,有些地方结了薄冰,滑溜溜的。后院的雪更厚,几乎没过了脚踝。那几丛枯死的白菊,彻底被雪埋了,只露出些倔强的枝梢。桂花树的枝丫,挂满了毛茸茸的雪挂,沉甸甸地低垂着,偶尔咔嚓一声,掉下一大团雪,在地上砸个浅坑。
这天一大早,天亮没多久,雪还在飘。事务所里静悄悄的,五人还在各自房间的暖被窝里赖着。突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在寂静的雪晨响起。
笃,笃,笃。
不重,但很清晰。
“谁啊……这么早……”方阳嘟囔着,迷迷糊糊爬起来,披上外套,趿拉着棉拖鞋,走到门口,拉开门闩,打开一条缝。
寒风夹着雪沫立刻灌了进来,激得他一哆嗦。门外,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穿着单薄的灰色僧衣,外面罩了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头上、肩膀上落满了雪花,脸冻得通红,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白霜。他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竹篓,用粗麻绳捆得结实实。
是净尘小师傅!清心寺的小和尚,慧明大师的徒弟。
“净尘?你怎么来了?快进来!这么冷的天,还下着雪!”方阳吓了一跳,连忙把他让进屋,关上门,挡住寒风。
屋里的暖意让净尘打了个寒颤,他放下背后沉重的竹篓,搓着冻得僵硬通红的手,嘴里呵出大团白气,有些腼腆地笑了笑:“阿……阿弥陀佛,方阳施主,打扰了。师父……师父让我给几位施主送点山里的冬笋来。今年雪大,冬笋长得格外好,师父说你们爱吃,就让我挖了些送来。”
竹篓里,满满当当,全是沾着新鲜泥土、还带着冰雪气息的肥嫩冬笋,个个都有小孩手臂粗,一看就是精挑细选的上品。
“哎呀!这……这也太多了!你们自己留着吃啊!这么远,你还背过来!”晓晓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出来,看到这么多冬笋,也惊了。
清心寺在城外几十里的深山里,交通极其不便,平时只有一条崎岖的山路能通三轮摩托,这样的雪天,净尘居然是背着这么重的竹篓,一步一步从山里走出来的!这得走多久?天没亮就出发了吧?
“不……不多的,寺里还有。师父说,这两年多亏几位施主时常接济吃穿用度,无以为报,这点山货,不成敬意。”净尘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菲菲、小雅、迈克也都起来了。看到净尘冻成这样,还背来这么多冬笋,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心疼。
“你这孩子,也太实诚了!快,烤烤火,暖和暖和,迈克,快,烧火!”菲菲赶紧拉他到火盆边,又让小雅去煮姜茶。
净尘在火盆边坐下,伸出冻得通红、还有些开裂的手,靠近刚点燃的炭火,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他今年十九岁,但长得瘦小,看起来像十六七,眉眼清秀,眼神干净,带着出家人特有的宁静,只是此刻被冻得有些瑟缩,更显得单薄可怜。
“你师父还好吗?这么大的雪,寺里冷不冷?粮食够不够?”菲菲关切地问。
“师父很好,寺里……也还好,就是冷些。粮食很多……上次迈克施主送去的还堆在厨房里,多谢各位施主挂念。”净尘轻声回答,喝了口小雅递过来的热姜茶,脸上才恢复了些血色。
“不行,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再走回去了!就在这儿吃了午饭,下午让迈克开三轮摩托送你回去,顺便再给你们带点豆腐冬衣!”菲菲拍板决定。
净尘想推辞,但拗不过五人的热情,只好红着脸答应了。
五人围着净尘,问长问短,火盆烧得旺旺的,屋里暖意融融。晓晓叽叽喳喳说着城里最近的新鲜事,净尘大多只是静静听着,偶尔腼腆地笑笑。他话不多,但眼神很专注,能看出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
菲菲看着净尘,心里有些感慨。清心寺的慧明大师,对他们有救命之恩。两年前,她被蛊惑,带着方阳和迈克,被一个极其难缠的“影子魔”困住,险些丧命,是慧明大师以高深佛法将其降服,救了他们三人。大师是个盲僧,据说年轻时佛法武功都极为精深,后来不知为何瞎了双眼,便带着捡来的孤儿净尘,在师父留下的清心寺隐居,与世无争。事务所感念恩情,又怜惜这师徒二人清苦,便时常送些生活必需品过去,关系一直很好。
中午,菲菲和小雅用净尘送来的冬笋,做了冬笋炒腊肉,又炖了锅鸡汤,蒸了白米饭,摆了满满一桌。净尘吃斋饭,吃得很少,也很安静,但能看出他很开心,眼睛亮亮的。
吃完饭,又坐了会儿。看看时间,下午两点多了。雪小了些,但还没停。迈克去给那辆三轮摩托车装上防滑链。方阳和晓晓把两袋五十斤重的大米、十几斤豆腐,几套冬衣,还有几棵大白菜搬到车斗里,用油布盖好。菲菲又收拾了些饼干、糖果,塞给净尘。
“净尘,路上冷,这个你拿着,饿的时候吃。”菲菲柔声说。
“谢谢菲菲施主。”净尘接过,小心地放进怀里。
“天冷,拿套冬衣穿上。”迈克嘱咐净尘,然后发动了摩托,突突的响声在雪地里有些沉闷。
净尘爬上后车斗,坐在大米袋旁边,穿上衣服,朝送出来的四人挥挥手:“方阳施主,晓晓施主,小雅施主,菲菲施主,再见。谢谢你们的款待。”
“路上小心!替我们问慧明大师好!”四人站在门口,看着三轮摩托载着净尘和大米,缓缓驶出胡同,消失在飘雪的街道尽头。
回到屋里,四人继续围着火盆闲聊。说起慧明大师,都感慨大师是真正的高僧,佛法精深,心地慈悲,只可惜眼睛看不见了,带着个小徒弟在深山里,日子清苦。
“等开春天暖和了,咱们再去看看他们,带点好吃的。”晓晓说。
“嗯,到时候多带点,顺便帮他们把寺里修补修补。”方阳点头。
时间慢慢过去。下午四点,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雪又大了起来,鹅毛般的雪花密集地飘落。
忽然,茶几上的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菲菲走过去接起:“喂?”
电话那头,传来迈克异常低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声音,背景音是呼啸的风雪声和……隐约的警笛声?
“菲菲……出事了。慧明大师……死了。”
“什么?!”菲菲手里的听筒差点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煞白。
“怎么回事?迈克你说清楚!”方阳、晓晓、小雅也围了过来,听到菲菲的话,都愣住了。
“我们刚到寺里……门开着,大师他……倒在佛堂里……已经……没气了。身上有刀伤……我报警了,警察刚来。”迈克的声音干涩,“你们……快来。”
电话挂断了。嘟嘟的忙音在死寂的客厅里回荡。
四人如同被雷劈中,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慧明大师……死了?被杀了?这怎么可能?那么好的一个人,与世无争的老和尚,谁会杀他?而且……就在净尘离开的几个小时里?
巨大的震惊、悲伤、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四人的心脏。
“走!快去清心寺!”菲菲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嘶哑,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方阳、晓晓、小雅也如梦初醒,慌忙穿上最厚的衣服,带上必要的物品,锁上门,跟阿珍借了三轮摩托,装上防滑链,冲了出去。
摩托车在越来越大的风雪中艰难行驶。车厢里一片死寂。四人脸色惨白,眼神空洞,谁都说不出话。晓晓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小雅紧紧咬着嘴唇,眼圈通红。方阳握着车把手,指节发白。菲菲望着两旁飞速倒退的、被大雪模糊的世界,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悲痛。
慧明大师……那个救过他们性命、慈眉善目的盲眼老僧……怎么就……没了?
车子开了一个小时,终于驶上那条通往清心寺的崎岖山路。路面结冰打滑,车子几次差点失控。最后一段路太陡太滑,三轮摩托实在上不去了。四人下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膝的积雪中,朝着半山腰那点微弱的灯光拼命爬去。
风雪呼啸,抽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但他们感觉不到冷,心里只有一片冰凉的麻木和急切。
终于,他们看到了清心寺那破旧的山门。几辆警用大马力摩托车停在门外,红蓝警灯在风雪中无声地闪烁,将周围的雪地映得一片诡异。黄色的警戒线已经拉起。
迈克站在山门外,身上落满了雪,像一尊沉默的雪雕。看到他们,他快步走过来,脸色是四人从未见过的凝重和茫然。
“迈克!到底怎么回事?”方阳抓住他的胳膊。
迈克张了张嘴,似乎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嘶哑地说:“进去看吧……净尘在里面。”
四人跨过警戒线,走进小小的寺院。院子里的积雪上满是杂乱的脚印。佛堂里灯火通明,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和法医正在忙碌。佛堂中央的地面上,用白粉笔画着一个人形轮廓。旁边有些深色的、已经凝固的……血迹。
净尘瘫坐在佛堂角落的蒲团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看着那个人形轮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令人心碎的、死寂的悲伤。
“净尘……”小雅走过去,蹲下身,想碰碰他,却不知该说什么,眼泪也掉了下来。
净尘没有任何反应,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一个看起来是负责的警官走了过来,面色严肃:“听陈警官说,你们是死者的朋友?”
“是,警官,到底发生了什么?”菲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依旧发颤。
“初步勘察,死者法名慧明,是这间寺庙的住持。死亡时间大概在今天早上六点到九点之间。死因是胸口的一处致命刀伤,凶器应该是一把锋利的单刃匕首,目前没有找到。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死者……似乎没有任何反抗。”警官顿了顿,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净尘,“据这位小师傅说,他今天天不亮就出门,去城里给你们送东西,下午三点左右才和这位……”他指了指迈克,“一起回来,就发现了尸体。死亡时间,正好在他离开寺庙期间。”
早上六点到九点?净尘离开的时间?没有反抗?凶器失踪?
一个个信息砸过来,让四人脑子嗡嗡作响。
“大师他……武功很高,就算眼睛看不见,也不至于毫无反抗……”方阳喃喃道。
“我们也觉得奇怪。但现场确实没有任何搏斗的迹象,死者身上除了致命伤,只有一些轻微的擦伤,可能是倒地时造成的。财物……寺里似乎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看不出抢劫的动机。”警官眉头紧锁,“而且,这大雪封山,外人很难上来,就算上来,脚印也会留下。但我们勘察了寺庙周围,除了这位小师傅今早离开的脚印,和下午他们两人回来的脚印,只有一些很旧的、被雪覆盖的痕迹。没有发现陌生的新鲜脚印。”
没有外人脚印?那难道是……鬼?或者……山里精怪?
但慧明大师是得道高僧,佛法高深,厉害的妖魔鬼怪都近不了身。而且,大师毫无反抗,这太不合常理了。
“可以……让我们看看大师吗?”菲菲深吸一口气,问。
警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尸体已经初步检查过了,马上要运回去进一步尸检。你们……看最后一眼吧。”
法医已经将尸体用白布盖好,放在担架上。菲菲轻轻掀开白布一角。
慧明大师平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失血的青白,胡须和眉毛上还凝结着冰霜。胸口僧衣被刺破了一个洞,周围是深褐色的血迹。他的表情很安详,甚至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解脱?
看到这张熟悉又永远失去生机的脸,晓晓再也忍不住,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小雅也泪流满面。方阳和迈克别过脸,眼圈通红。菲菲强忍着悲痛,仔细看着大师的面容和伤口,又看了看周围的地面、墙壁、供桌……试图找出任何蛛丝马迹。
但正如警官所说,现场太“干净”了。佛堂里一切如常,香炉、经卷、蒲团,都摆放整齐,没有翻动,没有打斗。只有地上那一滩已经半凝固的血迹,和大师倒下的位置,无声地诉说着发生的惨剧。
“大师……是坐在蒲团上遇害的?”菲菲注意到人形轮廓是坐姿。
“嗯,从血迹和倒伏姿势看,他应该是坐在这里诵经或者打坐时,被人从正面……刺中的。”法医补充道,“一刀毙命,力道很大,刺得很深,直接伤及心脏。死亡过程应该很快。”
坐姿,正面,一刀毙命,毫无反抗……
警方完成了初步勘察,拍完照,开始将尸体抬上担架,准备运走。
一直如同木雕般的净尘,这时突然动了。他猛地扑过去,死死抓住担架的边缘,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死死抓着,不肯松手。
“净尘……让大师……安息吧。”小雅哭着去拉他。
几名警察也上来帮忙,才将净尘的手掰开。净尘瘫软在地,看着担架被抬出佛堂,抬出山门,消失在风雪呼啸的黑暗中,终于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师父……!!!”
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痛、绝望、和悔恨,在空旷的雪夜山寺中回荡,令人闻之心碎。
尸体运走了,警察也撤离了。
风雪依旧。小小的清心寺,只剩下无尽的寒冷、死寂,和弥漫不散的悲伤。
五人没有离开。他们不能把净尘一个人留在这里。他们在佛堂里生了盆炭火,勉强驱散一些寒意。净尘依旧蜷缩在角落,不吃不喝,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个白粉笔画出的人形,和那滩已经变成黑色的血迹。他的世界,仿佛在几个小时内,彻底崩塌了。
方阳拿来三轮摩托里的冬衣,给净尘盖上。
五人也没心思吃饭。围坐在炭火边,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出沉重的阴影。
“到底……是谁干的?”晓晓带着哭腔,小声问,“大师那么好的人……”
“外人……没有脚印。大师没有反抗。”方阳声音干涩,“这太蹊跷了。”
“妖魔鬼怪?”小雅轻声说,但自己也摇头,“大师法力高强,寻常邪祟不敢近身。就算有厉害的,也不可能让大师毫无反应就……”
“而且,如果是邪祟,现场会留下阴气或者邪气。”菲菲接口,她早已感应过,佛堂里除了浓重的悲伤和死气,并没有其他异常的气息残留,“这里很‘干净’。”
“难道……菲菲姐的感应又不灵了……真的是鬼?厉鬼索命?”晓晓猜测。
“鬼魂杀人,大多是制造幻觉、附身、或者直接攻击魂魄。用刀……这种物理方式,很少见,除非是实体很强的恶鬼。但那样的鬼,气息掩盖不住。”菲菲继续分析,“还有死亡时间,早上六点到九点。凶手可能在这个时间之前就潜入寺里,或者……一直躲在寺里某处。但寺庙这么小,能藏人的地方不多,大师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耳力惊人,有人潜伏,他不可能不知道。”
“会不会……凶手是等净尘离开后,从远处用某种方法……”方阳提出。
“远程?用弓箭?弩?但伤口是匕首造成的,而且是正面刺入。如果是远程,伤口方向和角度不对。”迈克难得开口,声音低沉。
“而且,凶器不见了。那把匕首,是关键的物证。”小雅思索道。
“还有大师毫无反抗这一点,是最关键的。”菲菲眉头紧锁,“能让一个武功高强的老僧,在遇袭时毫无防备,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格挡或闪避的动作……只有几种可能:第一,凶手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大师根本来不及反应。但现场没有剧烈移动的痕迹,大师是坐姿遇害,如果是高速袭击,应该会有向后倒或者侧翻的迹象。第二,凶手用了迷药或者某种方法,让大师失去了行动能力。但法医初步检查,没提到有中毒迹象,需要等尸检结果。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