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静谧核心”悬浮在绝对的虚无中,像一颗死去的恒星心脏,又像一枚被时光遗忘的、巨大而古老的种子。方舟残骸沿着信标标记出的、由微弱光点构成的虚线路径,在近乎停滞的“信息沉淀流”中,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它漂移。
没有声音,没有参照物,只有那核心在视野中极其缓慢地放大。这种移动方式,比在实体宇宙中航行更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渺小。时间仿佛被拉长、稀释,每一秒都像是在粘稠的胶质中挣扎。
控制室内,气氛沉闷而压抑。五个化学反应点提供的微薄热量,勉强维持着生命存续的底线,但低温依旧如附骨之疽。空气混浊不堪,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绝望的味道。更让人心烦意乱的是那无处不在的、低语般的“回响”,虽然被“信标”的光芒和“静谧核心”散发的奇异“空静”场域削弱了许多,不再狂暴冲击意识,却依旧像背景噪音一样绵绵不绝,试图渗透、侵蚀、同化。
“还要漂多久啊……”董立杰有气无力地瘫在角落里,胖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胖爷我感觉自己都快变成咸鱼干了,还是被腌了八百年的那种。这鬼地方,连个能做梦的东西都没有,全是些碎碎念……”
刘怡萱挨着他坐着,虽然也脸色憔悴,但还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少说两句,节省体力。储队和王姐他们压力更大。”
压力确实巨大。储俊文站在主观察窗前,左眼紧盯着“静谧核心”和那条微弱的光点路径,右眼虽然依旧隐隐作痛,但神性“火种”却在持续燃烧,与系统深度连接,一刻不停地分析着周围的环境数据、路径稳定性、核心的微弱规则辐射,以及计算着漂流时间。他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和专注,任何一点细微的规则涟漪或路径变化,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
王文娟守在医疗舱旁,一边照顾依旧昏迷的李文昊,一边努力对抗着支付“回响”后的空虚感和记忆模糊。她与储俊文之间的情感连接依旧牢固,但关于自身“种子”的许多感悟、关于与“原初之种”的深层羁绊,却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朦胧而疏远。这感觉并不好受,但她咬着牙,用照顾表哥和关注储俊文来分散注意力,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李文昊的力场依旧平稳,甚至比之前更加“内敛”,仿佛真的进入了某种深度的“静谧”状态。力场内部银灰色的光点演化速度放缓,但每一次流转都似乎更富“韵律”,与外界那低语的“回响”和“静谧核心”散发的“空静”,形成一种微妙的、若即若离的呼应。
“储队,”王朋语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他面前的传感器屏幕闪烁着零星的数据,“根据当前漂流速度和路径长度估算,抵达‘静谧核心’外围最近的可接触点,大约还需要……七十到九十个小时。前提是路径稳定,没有意外。”
九十个小时,接近四天。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中,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能量储备?”储俊文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波动。
“化学反应点能量输出持续缓慢衰减,预计还能维持核心区域最低限度热量一百二十小时左右。空气……最多再坚持八十小时。饮水……”诸葛隽羽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不足五十小时。”
生存的倒计时,冰冷而残酷。
“明白了。继续监控,任何路径或环境变化,立即报告。”储俊文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灰白色的巨物。“系统,对‘静谧核心’的被动扫描有什么新发现?”
“持续扫描中。目标‘静谧核心’物理结构稳定,未检测到常规能量反应。其表面纹路结构复杂,疑似包含超高密度信息编码,当前解析度不足,无法破译。核心散发微弱‘规则抑制场’,强度约为‘信标’区域的37%,可有效削弱外部‘回响’同化效应约15%。”
“检测到核心周围‘信息沉淀流’存在异常涡旋,疑似核心自身引力或规则效应导致。涡旋可能导致漂流路径偏差或速度变化。”
“警告:检测到外部‘回响’洪流中,存在极微弱、不规则的‘活性扰动’。扰动源未知,与常规‘回响’信息残响模式存在差异,疑似具备基础信息交互或低等级趋性行为。当前威胁等级:低。需保持关注。”
“活性扰动?”储俊文眼神一凝。信标最后那模糊的警告——“小心‘回响’中的……‘它们’”——瞬间浮现在脑海。“能分析扰动源的大致性质或行为模式吗?”
“数据不足。扰动信号极其微弱且隐蔽,混杂在‘回响’背景噪音中。初步分析显示,其行为模式类似‘信息趋光性’或‘低熵聚集性’,正以极缓慢速度向我方(当前区域相对熵值较低)及‘静谧核心’方向移动。移动不具备明确智能轨迹,更类似本能驱动。”
像趋光昆虫?或者被低熵区域吸引的“信息浮游生物”?储俊文心中警惕。在这片埋葬了无数文明、充满了混乱信息的“回廊”里,任何异常都不可小觑。
“提高对‘回响’背景的监测灵敏度,重点筛查非随机、有趋向性的信息片段。胖子,”储俊文转向董立杰,“你的‘灵感’对这些‘活性扰动’有感觉吗?”
董立杰努力集中精神,胖脸皱成一团,鼻子微微抽动,仿佛在嗅探着什么无形的味道。好半天,他才迟疑道:“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味儿’。很淡,很杂,混在那些‘回响’的馊味里,像……像是一群刚出生的小虫子,懵懵懂懂地在爬?感觉不到什么恶意,但就是……不太对劲。”
“虫子?”刘怡萱打了个寒颤。
“信息层面的‘虫子’。”储俊文沉声道,“保持警惕。所有人,在抵达‘静谧核心’前,精神不要放松。文娟,你也留意一下,你的‘种子’对生命和秩序的感知,或许能提前察觉异常。”
“嗯。”王文娟认真点头。
枯燥、缓慢、充满压力的漂流继续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界是永恒的黑暗和虚无,只有那灰白色的核心是唯一的目标。为了节省能量,除了必要的监控和维持生命,众人都尽量减少活动,陷入一种半休眠的节省状态。交流也变得极少,控制室内大部分时间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反应点的嘶嘶声,以及那挥之不去的、背景低语般的“回响”。
储俊文是唯一几乎没有休息的人。他需要维持对“清道夫”追踪印记的神性能量屏蔽,这消耗虽然不大,但持续不断。他需要时刻与系统连接,监控全局。他需要观察“静谧核心”和路径的变化。他更需要对抗那“回响”无时无刻的侵蚀,保护自己的意识清明,同时还要分出心神,通过“共鸣网络”那微弱到极致的连接,默默地为同伴们提供一丝精神上的支撑。
在这种极限压力下,他右眼的神性“火种”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缓慢地、持续地“燃烧”和“适应”。那“引导”与“秩序”的特质,在对抗“回响”的混乱、解析“回廊”的规则、维持自身与同伴的“存在”边界中,被反复锤炼。他逐渐能更清晰地“听”到“回响”中那些破碎信息片段的“音调”和“情绪”,能更敏锐地感知到规则“流”的细微变化,甚至能隐隐“触摸”到“静谧核心”散发出的那种“空静”场域所遵循的、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绝对零度”般的规则逻辑。
他的“神性”,正在这片代表“终结”与“沉淀”的绝地中,以一种痛苦而缓慢的方式,汲取着养分,悄然成长。这成长并非力量层次的飙升,而是一种本质的、对“秩序”与“存在”理解的深化。他更像一个在暴风雨中学习掌舵的船长,而非获得神力的英雄。
漫长的等待中,也曾有过几次小小的波折。路径上的光点曾无故熄灭了几颗,让众人一阵紧张,幸好储俊文依靠神性感知和系统计算,结合李文昊力场对“流向”的微弱影响,及时调整了漂流姿态,重新“校准”了方向。也遇到过一次小规模的“信息沉淀流”乱流,方舟残骸剧烈颠簸,险些偏离路径,是孙兵毅三人拼尽全力稳住力场,才避免了灾难。
每一次意外,都让众人的心弦紧绷到极致,又一次次在储俊文冷静的指挥和众人协力下度过。疲惫、焦虑、绝望的情绪如同潮水,一次次试图淹没他们,却又一次次被那求生的顽强意志击退。
王文娟是除储俊文外,最辛苦的人。她不仅要对抗自身的记忆缺失和空虚感,还要时刻关注李文昊的状态,并调动“种子”的能量,在储俊文的神性“火种”与李文昊的“演化力场”之间,充当着微妙的桥梁和缓冲。她能感觉到,表哥的力场正在发生某种深层次的变化,与周围环境的“对话”越来越深入,但具体是什么变化,她却因记忆模糊而无法明晰。她只能凭本能和信任,去维系这种连接,确保力场稳定,并偶尔为储俊文渡去一丝温和的生命能量,缓解他持续消耗的疲惫。
“俊文,休息一下吧,哪怕闭会儿眼。”在一次相对平稳的间歇,王文娟走到储俊文身边,看着他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左眼,以及右眼周围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心疼地低声劝道。
储俊文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缓。“我没事。快到关键时刻了,不能松懈。”他目光投向窗外,那灰白色的“静谧核心”已经占据了小半个视野,表面那些玄奥的纹路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系统,更新预计抵达时间,分析核心外围可接触区域。”
“预计四小时后进入核心外围‘规则抑制场’显着影响区。十二小时后可抵达初步接触距离(约一百公里)。核心表面未发现明显入口或接驳结构。接触方式未知。”
“警告:之前侦测到的‘回响活性扰动’信号强度持续缓慢增强,且移动轨迹显示,其最终汇聚方向与我方及‘静谧核心’高度重合。预计将在我们接触核心前后,与扰动源发生‘交汇’。”
“终究还是要碰上了吗……”储俊文眼神微冷。他从不认为这趟旅程会一帆风顺,尤其是在“信标”给出了模糊警告之后。
“所有人,最后检查自身状态,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接触。孙兵毅,力场小组,检查力场发生器状态,确保在接触核心或遭遇未知威胁时,能第一时间展开最大防护。王朋语,诸葛,启动所有可用的被动探测手段,重点扫描核心表面及周围‘回响’区域。胖子,打起精神,你的‘灵感’是我们的眼睛!”
命令下达,残破的控制室内再次忙碌起来,带着一种大战将至的凝重。
时间继续流逝。四个小时后,方舟残骸明显感觉到周围环境的变化。那种无孔不入的低语“回响”,音量进一步降低,变得如同遥远的嗡鸣,对意识的侵蚀力大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能冻结思维的“空静”。这就是“静谧核心”散发的“规则抑制场”,它压制了混乱的“回响”,但也带来了一种精神上的迟滞和压抑感,仿佛思维都变慢了。
“这感觉……比听那些碎碎念还难受……”董立杰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心里空落落的,脑子也转不动了。”
“坚持住,这是核心的保护场,对我们有利。”储俊文沉声道,他自己也感到思维有些粘滞,但神性“火种”微微跳动,驱散了部分负面影响。他注意到,李文昊的力场在这“空静”场中,反而显得更加“活跃”了一些,那些银灰色光点流转的“韵律”似乎与“抑制场”产生了某种共鸣。
十小时……十一小时……
“静谧核心”在视野中已经变得无比巨大,像一堵灰白色的、布满玄奥刻痕的巨墙,横亘在虚无之中。距离越近,越能感受到它的古老与死寂,以及那种令人心生敬畏的、仿佛直面“终结”本身的宏伟与苍凉。
“预计三十分钟后进入一百公里范围!”诸葛隽羽的声音带着紧张。
“外部‘回响’活性扰动信号强度急剧上升!数量……很多!正在从多个方向朝我们和核心汇聚!”王朋语的声音带着一丝惊骇。
储俊文看向传感器屏幕,上面显示出一片代表“回响”背景的混沌光斑中,正有无数极其细微的、散发着微弱“活性”信号的光点,如同被蜜糖吸引的蚂蚁,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涌出,向着“静谧核心”和他们所在的区域蜂拥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