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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斧的声音回荡在穹顶之下,“既然胡小友已自我惩处过一次,此事便到此为止。”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胡钰瑢低垂的面庞上,语气放缓几分:“胡小友,望你日后与浊照好好配合,争取早日破开云净天关。毕竟——时间不等人。”
话音未落,血斧那道魁梧如山的黑色身影已从石椅上淡去,像是墨迹融入清水,转瞬消散。石椅上空余一团尚未散尽的暗色魔气,缓缓飘散。
骨莲与鬼面对视一眼,两人的面色都极其难看。
骨莲霍然起身,黑袍一卷,整个人化作一道惨白遁光,没入甬道。
鬼面紧随其后,枯瘦身形如鬼魅般一闪而逝。
三首蛟与碧眼金鹏也相继起身。三首蛟朝胡钰瑢微微颔首,额上双角幽光一闪,身形如泡沫般消散。
碧眼金鹏那双翠绿眼眸在胡钰瑢脸上停留一瞬,似有深意,随即阖目化作一道青金色流光散去。
浊照向胡云岚微微躬身一礼,姿态恭敬,面上依旧是那张看不出任何内容的淡漠面容。
他直起身,转身离去时,目光在胡钰瑢侧脸上掠过——极快的一瞥,像是刀刃划过水面,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甬道深处。
巨大的妖魔议会大厅,只剩两个人。
夜明珠的光芒冷冷洒落,在石台四周投下交错的光影。
穹顶太高,以至于连呼吸声都带上了细微的回音。
胡钰瑢站在原地,袖中的拳头仍未松开。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对上胡云岚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嘴唇翕动一下,却不知该说什么。
胡云岚倚靠在石椅上,一手支颐,月白长袍垂落如流水。他看着胡钰瑢那副局促不安的模样,忽然轻笑出声,眉眼弯弯,眼尾的细纹都透着温和。
“你这妮子。”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奈“怎么一上任就出了这般纰漏?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胡钰瑢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一下。她张了张嘴,喉间滚动一下,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微颤抖。
“奴家……”
她只说出这一个字,便又停住。袖中紧攥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掌心留下四道浅浅的月牙形红痕。
胡云岚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柔和如月光。
胡钰瑢望着胡云岚那张温和含笑的面庞,心念急转。
偌大的妖魔议会大厅只剩她与老祖二人,夜明珠的光华静静洒落,将胡云岚月白长袍上的暗纹映得隐隐流转。这是一个绝好的时机,错过便再难寻觅。
微微抿唇,胡钰瑢双手在袖中交握,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细密刺绣。
抬眼时,目光里带三分试探七分小心,声音放得又轻又缓:“老祖说得是,钰瑢御下不严,累得妖魔联军折损元婴,是奴家做得不对。”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抬起那双含着小心与试探的眼睛望向胡云岚,语速愈发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掂量过才吐出来:“可是,钰瑢心中有一事不明,不知老祖觉得……厉狰道友那般擅自行动,究竟是全然无益,还是——”
话说到一半,她适时收声,只余那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胡云岚,目光里藏着深意。
胡云岚眼中的温和笑意微微一滞。
像是水面被投入一粒石子,那抹温和荡漾片刻,缓缓收敛。
胡云岚将身子微微后仰,重新倚靠在石椅上。
待他再抬眼时,面上已换了另一副神情——嘴角依旧弯着弧度,可那笑容不再是方才的暖意融融,而成了似笑非笑的意味深长。
他就这样笑着,目光在胡钰瑢脸上停留许久,久到胡钰瑢几乎要垂下眼帘。可胡钰瑢挺住那道目光,依旧保持着那份小心翼翼的局促模样。
胡云岚心中已如明镜。这小妮子,哪里是来认错,分明是来探他的底。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面上却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慢悠悠开口:“那钰瑢觉得,你自己在这次统领妖魔联军的事上,做得对与不对呢?”
这话像一枚软钉子,不软不硬地递回来。
胡钰瑢心中一直悬着的某个猜想,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她不再局促。
那双纤细白皙的手从袖中抽出,自然垂在身侧,肩背也一寸寸舒展开来。抬起头,面上的小心翼翼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平静从容。
望着胡云岚,嘴角浮起一抹浅笑,语调不疾不徐:“老祖,奴家这次的做法当然不对。厉狰道友违令冒进,折损五位元婴同袍,奴家身为联军主帅难辞其咎。
正因如此,钰瑢已将大军主帅印信交予浊照心腹颅蛇,此乃自我惩戒。”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微光,嘴角笑意加深些许:“不过,厉狰道友虽行事莽撞,却也并非全无收获。他那一路冲杀至何太叔近前,逼得那人不得不亮出底牌——他身边有一支暗卫寸步不离。
这份情报,拿五名元婴的性命去换固然沉重,可若是没有厉狰道友那一遭,我们至今都未必知晓何太叔身边还有这道防线。从这个角度来说,也算一种斩获。”
胡云岚静静听着,待胡钰瑢说完最后一个字,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庞上终于绽开一丝真心的笑容。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又从眼角漫进眼底。
摇了摇头,胡云岚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好你个小妮子,三言两语便将厉狰的莽撞说成了功劳。也罢,这些话在我面前说说便罢,左右你我心里都有数。”
说着,他敛起笑意,神情渐渐凝重下来,身子微微前倾。
“钰瑢,你这番设计,算是迟滞妖魔联军前行的步调。只是——”
他声音压低几分,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胡钰瑢脸上,“你要知道,外海那边并不好过。深海妖族与古魔愈发不稳,双方之间各自心怀鬼胎,全靠我们这边主战场拖着人族主力才勉强维持表面和气。
而那个令古魔一族忌惮不已的修士,修为增长之快超乎所有人预料。他每进一步,外海的古魔便多一分压力。”
胡云岚说到这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点,语气愈发郑重:“所以这边也要加快速度,云净天关必须攻破。你迟滞得了一时,迟滞不了一世。”
胡钰瑢将这番话一字不漏听进耳中。她听得出老祖话中之意——老祖看穿她故意让厉狰冒进、借此拖延战局的心思,却不点破,只以暗示的方式告诉她,拖延的限度在哪里。
沉吟片刻,胡钰瑢眼中闪过一道冷光,开口道:“老祖,既如此,人族的何太叔对我妖魔两族始终是个威胁。他坐镇云净天关一日,我们便多一日变数。是不是该想办法,将他先行除掉?”
胡云岚抚着颌下银白长须,缓缓摇头。他目光深远,仿佛穿透山腹穹顶,望向云净天关的方向。
“不必急于一时。”
他的声音沉稳如磐石,“何太叔此人,虽是大患,但是又不足为虑。他守在云净天关,人族便不敢轻易出关与我妖魔联军野战,这反倒利于我们步步蚕食。若骤然换上一个锐意进取的守将,变数反倒更大。”
胡云岚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胡钰瑢脸上,眼中带着郑重其事的嘱托:“钰瑢,你要做的,是与浊照好好配合。你们一妖一魔将后勤补给理顺,粮草、丹药、一样都不能断。
前线的将士一口一口去啃,一步一步去磨,云净天关的护城大阵再坚固,也总有被消磨殆尽那一日。待到关破之时,自有元婴修士取何太叔性命,不必你亲自动手。”
伸出手,胡云岚轻轻拍了拍胡钰瑢的手背,掌心温热:“东进人族腹地,后方必须稳固。这条补给线,比前线冲锋更加要紧,你可明白?”
胡钰瑢正色听完,面上那抹浅笑不知何时已敛得干干净净。她退后半步,双手抱拳,朝胡云岚深深一揖。再抬头时,那张绝美的面庞上满是肃然。
“是,老祖。钰瑢记下。”
她直起身,转身走向甬道。脚步声轻而稳,在空旷的穹顶下渐渐远去。
胡云岚目送那道纤细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嘴角的笑意缓缓收敛。他在石椅上静坐片刻,阖上眼帘,身形如月光下的薄雾般悄然消散。
大厅重归寂静。穹顶之上的夜明珠依旧散发着冷白的光芒,将六把空荡荡的石椅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
约莫半刻钟后。
三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石台之前,像是从阴影中生长出来一般。居中那道身形魁梧如山,血色斧纹爬满半张面孔,正是妖魔议会议长血斧。
他左侧站着骨莲,苍白手掌从黑袍中探出,指尖泛着幽幽寒光。右侧是鬼面,枯瘦身形佝偻着,面容上那些诡异纹路在夜明珠光芒下微微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