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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腹掏空的议会厅内,石壁上镶嵌的幽暗晶石散发微弱光芒,将三道身影拉得极长。
血斧立于原地,目光穿透石门,望向胡云岚与胡钰瑢消失的方向。
他双眼微眯,瞳孔深处血光流转不定,粗粝如岩的指节轻轻叩击腰间巨斧的斧柄。
那柄巨斧未曾出鞘,斧身上暗红色的纹路却像活物般缓缓蠕动,每一次脉动都牵引着周遭魔气的潮汐。
“骨莲。”
鬼面率先打破沉寂,他脸上那张青铜鬼面覆住上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线条紧绷,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弧度,“胡云岚那老狐狸方才所言,句句不离云净天关,你偏说他与那狐媚子在打哑谜。
我看你是在这妖魔议会待久了,看谁都像在耍心机。”
骨莲转身,她周身缠绕的白骨藤条发出细碎摩擦声。那张半是血肉半是骸骨的面容上,猩红的独眼冷冷注视着鬼面:“你懂什么。”
她声线沙哑,像枯骨刮过石板,“胡云岚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那老东西眼底的波动瞒得过你,瞒不过我骨莲的眼睛。他们之间定然传递了某种讯息,只是你我皆未察觉罢了。”
“笑话。”
鬼面冷哼一声,双手环抱胸前,指尖溢出丝丝黑雾,“胡云岚与胡钰瑢同属狐族,见面互相打量再正常不过。照你这般说法,下次你我二人对视一眼,是不是也算暗中传递消息?”
骨莲猛地踏前一步,脚下石砖裂出蛛网纹路,白骨藤条“哗啦”一声尽数张开,像一朵盛放的死亡之花。
她独眼中血光大盛:“鬼面,你少在此处胡搅蛮缠。我骨莲修行三千七百年,辨人识心的本事还轮不到你来质疑。那老狐狸心中藏着事,绝非区区云境=净天关那般简单。”
“够了。”
血斧开口,声音沉厚如地底岩浆翻涌。他并未回头,依旧望着石门方向,但仅仅两个字便让身后争执戛然而止。
骨莲与鬼面同时噤声,白骨藤条缓缓收拢,黑雾也悄然散去。
血斧缓缓转过身来。
他面容粗犷,额头生有两根向后弯曲的漆黑犄角,双目深邃似无底血渊。他看着骨莲与鬼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良久,才从喉间挤出一声低沉的笑。
“骨莲说得不错。”
鬼面一怔,青铜鬼面之下的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有出声反驳。
骨莲独眼中的血光稍稍收敛,白骨藤条彻底垂落身侧,恢复成一件普通骨饰的模样。她微微低头,向血斧行了一礼:“议长明鉴。”
“不过——”
血斧话锋一转,抬脚向前迈出一步。这一步落下,整座山腹微微震颤,石壁上剥落簌簌石粉,“本座不在意。”
骨莲抬头,独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血斧继续说道:“胡云岚心中藏着何种算计,暂且不论。只要妖族与人族敌对的立场不动摇,只要妖魔两族的盟约不被破坏,他那些小心思,便由他去。”
他顿了顿,血渊般的双眸扫过骨莲与鬼面,“古魔议会派本座至此,监督的是大局。大局不崩,小节无需过问。”
“可——”骨莲想要说什么。
血斧抬手制止,那只手掌宽厚如磨盘,掌心纹路交织成一枚扭曲的符文:“胡云岚若真有异动,本座自向十万大山妖王问罪。在那之前,不必打草惊蛇。”
鬼面压下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拱手道:“议长所言极是。”
骨莲沉默片刻,最终垂下独眼,不再多言。
血斧收回目光,迈步朝石门走去。他每一步落下都沉重如山,魁梧背影在幽暗晶石的光芒中渐渐拉长。当他行至石门边缘时,忽然停住脚步。
“本座需向古魔议会呈报今日之事。”
血斧头也不回,“尔等各司其职,不必多生枝节。”
话音落下,血斧身形一闪,化作一道血色长虹撞入山壁之中。山石如水波般荡开涟漪,待涟漪平复时,血斧已不见踪影。
骨莲与鬼面站在原地,四目相对。
鬼面耸耸肩,青铜鬼面下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看来议长心中自有计较,你我吵破天也无用。”
说罢,他也迈步离去,周身黑雾翻涌,将身形裹入其中,几个呼吸间便消散在议会厅深处。
骨莲独自留在大厅中央。她猩红的独眼望向石门方向,白骨藤条无意识地轻轻摆动。良久,她低声自语:“胡云岚……你到底想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山腹内只余幽暗晶石明灭不定的光芒,在骨莲那张半血肉半骸骨的面容上投下斑驳光影。
——
离开妖魔议会厅数百里后,胡云岚踏云而行。
夜风拂过他一袭白袍,袍角翻卷如云。他双手负于身后,苍老面容上挂着惯常的和善笑意,嘴角那抹上扬的弧度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他知道古魔三老在监视他。
从妖魔议会厅内只有他和胡钰瑢的那一刻起,血斧的魔识便像一张无形的蛛网笼罩在整座山腹之中。
每一个细微的眼神交会,每一次呼吸的轻重缓急,都在古魔三老的感知范围之内。
可他不在乎。
胡云岚嘴角的笑意加深几分。
他脑海中浮现胡钰瑢离开前那道红色身影,那双明艳动人的狐眸中隐藏的锐利与聪慧。
在短短交谈中,那丫头仅凭他话中几处看似不经意的停顿、几处刻意模糊的措辞,便精准捕捉到他真正的意图。
这等洞察力,这等机敏,放眼整座狐族,千年以来也未必能出一个。
“这小妮子。”
胡云岚喃喃自语,声音被夜风裹挟着飘散,“通过一些蛛丝马迹便猜到老夫真正的心思,不错,不错。看来我妖狐一族总算是后继有人。”
他眼中闪过一抹真切的欣慰。那欣慰像寒夜中的烛火,短暂而温暖,照亮了他苍老面容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
“既然如此,老夫的计划也该做出一些细微的调整。”
胡云岚脚下云团骤然转向,原本通往自己洞府的方向被彻底舍弃,转而朝着另一方飞去。那个方向,是现任陆地妖族之王的洞府所在。
——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一道红色身影正穿云破雾。
胡钰瑢脚踩一朵赤色祥云,大红色宫装在风中猎猎作响,裙裾上金线绣成的狐尾纹样在月色下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光华。
她面容绝美,肤若凝脂,一双狐眸狭长而妩媚,此刻却凝着深沉的思索。
她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她与胡云岚在妖魔议会厅中的每一句对话。
“钰瑢,云净天关的战事进展如何?”
“回禀族老,人族的防线比预想中更为坚固,我妖魔联军数次强攻皆未能突破。”
“哦?坚固——倒也未必。”
当时胡云岚说这句话时,语气在“坚固”二字之后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
那停顿长不过一息,却让胡钰瑢敏锐地捕捉到不对。
胡云岚真正想说的,绝非“坚固”二字的表面含义。联系他之后话锋一转,主动提及古魔三老“需要避嫌”,以及那句“有些话,不在此处说”,胡钰瑢心中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如今经过半日跋涉,那些模糊的轮廓已被她反复斟酌、推敲、拼接,最终拼成一幅清晰的图景。
胡钰瑢深吸一口气,裹在红色宫装下的胸口微微起伏。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妩媚而锐利的笑意,笑意深处藏着些许紧张,更多的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这也许是妾身的一个机会。”
她在心中对自己说,每一个字都像火焰般灼热,“胡钰瑢,你一定要把握住这次机会。”
当妖魔联军大营的轮廓出现在天际尽头时,胡钰瑢收敛了脸上所有表情,恢复成那副从容不迫的妩媚模样。
她在营门前落下云头,红色宫装的裙摆如水波般层层叠叠铺展在地面。守营的魔族卫士见到她,连忙躬身行礼。
胡钰瑢抬起一只脚,准备迈过营门。
——
踏入大营的瞬间,胡钰瑢便察觉到不对。
营中太安静。
非是没有声响的安静,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闷与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