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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逻的士卒列队走过,脚步沉重拖沓,甲胄碰撞声散乱无力,再无往日那种刀锋般锐利的精气神。营地各处散坐着休整的妖魔士兵,或垂头不语,或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的虚空。
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在擦拭兵刃,甚至连负责营中杂务的低阶魔卒都动作迟缓,像被抽去了一半魂魄。
胡钰瑢行走在营中,红色宫装在一片灰暗的甲胄与沉闷的气氛中格外扎眼。她目光逐一扫过沿途士卒的脸庞,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字——颓。
绝美面容上,一双秀眉微微蹙起。
她离开妖魔联军大营不过数月,当初厉狰率军出征时的气势虽不说如日中天,却也堪称斗志昂扬。如今这副光景,定是在她离开期间发生了什么。
胡钰瑢没有停下脚步询问任何一人,她脚下步伐反而加快几分,径直朝着厉狰营帐的方向走去。红色裙摆在身后扬起,像一道划破沉闷的烈火。
——
厉狰营帐之内,光景比外面更糟。
帐中没有点灯,仅靠帐顶缝隙漏下的几缕天光勉强照亮。光线暗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与血气,混杂着某种说不清的颓丧气息。
厉狰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他双目无神地望向帐顶,瞳孔散漫,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胸口缠裹的绷带渗着暗红色的血迹,一只手臂无力垂在榻边,指尖偶尔抽搐几下。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云净天关那一战。
漫天术法如雨倾泻,人族修士那柄青色长剑劈开他的护体魔罡,剑光如天罚降临。
六位元婴期挚友拼死为他撕开一条逃生通道,他们被剑光吞噬前最后看向他的眼神,有信任,有托付,没有一丝怨恨——正因为没有怨恨,才更让他痛彻心扉。
逃出生天的代价,是六条相交数千年的性命。
他靠着本命神通硬扛下剑修最后一击重创,燃烧精血遁出数千里,最终昏死在妖魔联军大营门前。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六位挚友已尽数陨落,尸骨无存。
一股深重到令人窒息的愧疚与自责死死攫住厉狰的心脏,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剧痛。他不敢闭眼,闭眼便看见那六张熟悉的面孔。他也不敢睁眼,睁眼便回到那个他害死所有人的战场。
厉狰无法面对现实,更无法面对自己。
就在这时,帐门被掀开。
一道光线刺入昏暗的营帐,紧接着,红色的裙摆如水波般涌入这道光中。
胡钰瑢站在帐门处,逆光而立。天光为她裹在红色宫装下的身姿镀上一层金边,长发如瀑垂落腰际,那双狭长狐眸望向榻上苍白如纸的厉狰。
厉狰看到胡钰瑢的瞬间,瞳孔骤缩。
他猛地将头扭向另一边,用仅剩的气力把自己蜷缩起来,像一头受伤后躲进角落的野兽。
不敢看胡钰瑢,不敢看她那张绝美的面容,更不敢看那双狐眸中可能流露的任何情绪——无论是失望、怜悯,还是冷漠。
厉狰宁可她没有来。宁可胡钰瑢永远不会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模样。
守在厉狰身旁的心腹见胡钰瑢进来,如蒙大赦。他向胡钰瑢深深一礼,眼中闪过一抹恳求,随后快步退出营帐,将帐门仔细掩好。
帐中只剩胡钰瑢与厉狰两妖。
胡钰瑢站在原地,静静看着榻上蜷缩成一团的厉狰。她脸上没有失望,没有怜悯,也没有冷漠。那张绝美面容上只有一片平静,像深冬里结了冰的湖面。
她款步向前,红色宫装的裙摆拖曳在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声音在厉狰耳中却像一道道鞭笞,每一步都让他蜷得更紧一些。
胡钰瑢在榻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厉狰。
“怎么,这次大败就消耗掉厉道友你心中的心气?”
胡钰瑢开口,声音温和得不像质问,更像在轻声询问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不敢面对妾身么?”
厉狰听到这个声音,浑身一颤。他咬紧牙关,挣扎良久,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言笑晏晏的胡钰瑢。
那张脸依旧美艳不可方物,那双狐眸依旧明亮如星辰。她没有像他想象中那般露出失望之色,反而带着淡淡的关切与温和的笑意。
厉狰喉结上下滚动数次,干裂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终,他用沙哑到近乎破碎的声音说道:“没有……胡道友……厉某有愧于你的信任。”
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抠出来,带着血,带着痛。
“没将何太叔斩杀,还害得与我相交多年的几位好友都惨死在云净天关……”厉狰闭上眼,眼角有湿润的痕迹,“我没有脸面见你。”
说完,他陷入沉默。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沉重。
胡钰瑢看着厉狰,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见过许多模样的厉狰。意气风发统率大军的厉狰,谈笑间挥斥方遒的厉狰,众妖面前威严不可侵犯的厉狰。唯独不曾见过眼前这般,像被抽去脊梁骨,只剩下一具空洞洞的躯壳。
若是在面见胡云岚之前,她定会俯下身,握住厉狰的手,用最温柔的声音告诉他——“振作起来,妾身信你。”
可那是在面见胡云岚之后。
如今她知道了老祖胡云岚的计划,知道了那个局究竟有多大、牵扯有多深。
面对躺在榻上、浑身伤痕、双眼中只剩死灰的厉狰,胡钰瑢心中涌起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其中有几分怜惜,也有几分歉疚,还有几分——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决绝。
胡钰瑢站在原地,沉默良久。最终她转过身,红色裙摆在原地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朝着帐门走去。
她的脚步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但她的声音留在帐中,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厉道友,妖魔议会对你的处置已经下来。”
胡钰瑢头也不回,声音平静无波,“你即刻起卸任妖魔大军副帅之职,勒令你七日之内返回自己的洞府,闭门思过一百年。”
话音落下,她掀开帐门,红色身影走入天光之中。
帐门落下,隔绝了光线。
厉狰躺在榻上,睁大双眼,死死盯着胡钰瑢消失的方向。那双原本无神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眼眶中布满血丝,嘴唇剧烈颤抖,像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卸任副帅。
闭门思过一百年。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心口。不是因为这些处罚有多严苛,而是因为宣布这道命令的人,是胡钰瑢。是她亲口说出,是她头也不回地离去。
厉狰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嘶哑喘息。他颓然垂下头,下颌抵在胸口绷带渗血的部位,感受着那里传来的阵阵钝痛。
痛。
也好,至少痛能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可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六位挚友化为尘土,倾慕的妖女转身离去,妖魔联军副帅的权柄被一朝剥夺。他厉狰如今只剩下一具残破的躯壳,和一百年漫无边际的幽禁岁月。
帐中重归死寂。暗淡的天光从帐顶缝隙漏下,落在厉狰那张苍白扭曲的脸上,像某种沉默的嘲讽。
他不知自己在想什么,也什么都不愿再想。
——
妖魔联军中央大营。
胡钰瑢掀开帐帘走进时,一道身影几乎立刻迎了上来。
浊照,妖魔联军中与胡钰瑢齐名的同界修士。他一向沉稳从容的脸上此刻写满焦急,眉头拧成深深的沟壑,嘴角下拉,连平日里那双精明锐利的眼睛都黯淡几分。
“胡道友,看来往后我们妖魔两族的日子可不好过喽。”浊照张口便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颓丧,却偏要用调侃的方式说出来。
胡钰瑢闻言,那娇媚的脸上柳眉一扬,狐眸中闪过一抹了然。她迈步走向帐中主位,红色宫装拖曳在身后,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怎么,浊道友。”
胡钰瑢在主位侧面的椅子上落座,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叩击着扶手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可是那人族何太叔的伤势已经恢复,打压人族的时间已经过去?”
浊照一怔,随即苦笑摇头:“胡道友料事如神,浊某佩服。”
他走到帐中悬挂的兽皮地图前,伸手指向云境天关的位置,“三日前人族主动出击,何太叔亲自率队,连斩我妖魔大军七三位元婴修士。
更可怕的是,据探子回报,他施展的剑势非但没有半分损伤痕迹,反而比天关之战时更加凌厉几分。”
浊照转身,看向胡钰瑢:“看来人族那边来了手段高明的炼丹宗师,否则何太叔绝不可能在如此短时间内恢复如初,甚至更进一步。”
胡钰瑢静静听完,指尖叩击扶手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垂下眼帘,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浅浅的阴影,遮住狐眸中流转的光芒。浊照看到的只有她嘴角缓缓浮现的那抹笑意,妩媚、从容,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老祖,钰瑢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这场棋局,妾身陪您下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