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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忘苍斜眼看向乐枕戈,见这女人端起茶盏自顾自地品饮,连眼角余光都不再给他半分。海忘苍冷哼一声,大袖一甩,起身便走。
那青衫女修连忙跟上,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在殿门之外。
偌大前殿,只剩乐枕戈一人。
她端着茶盏,却不曾饮下。那双凤眸望着盏中清透茶汤,眸光却有些飘忽,似在思量什么。
殿顶夜明珠光华洒在她脸上,将那张绝美容颜映照得如同玉雕,不见半分情绪波澜。
不到半刻钟,殿门再次被推开。
清乐道长步履无声地走进来,一见乐枕戈面无表情的模样,心中便有了数。
他未开口,先走到海忘苍方才坐过的那张案几前,撩起道袍下摆坐下,拿起一只干净茶盏,为自己斟满灵茶,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茶盏,清乐道长抬眸看向乐枕戈,眼中忧色不加掩饰。
“怎么,盟主?海道友难道不同意?”
乐枕戈轻哼一声,放下手中茶盏,指尖在盏沿上缓缓摩挲。她唇角微动,那弧度算不上笑,倒更像某种笃定的冷意。
“海忘苍不可能不同意,除非他想一辈子待在这里。”
清乐道长闻言,紧绷的肩膀骤然松下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眉间阴云散去大半,脸上终于浮现笑意。
整个计划已实行大半,若海忘苍当真撂挑子,那这漏洞便如大堤蚁穴——妖族与古魔一旦探知海忘苍不在云净天关,必全力猛攻。
届时何太叔那小子,多半守不住,恐怕要陨落当场。
这可不是背后跟他交易的宗门愿意看见的局面。
“既然如此,贫道就先离开了。”清乐道长放下心来,脸上笑意更甚,起身便要告辞。
他道袍才刚飘起一角,身后却传来乐枕戈不紧不慢的声音。
“本宫想让海忘苍在天枢盟待个十年八年。”
清乐道长身形顿住。
“不着急,”
乐枕戈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日天气,“本宫想先历练历练何太叔,顺便考察考察他。”
殿内骤然死寂。
清乐道长豁然转身,动作之猛,身后那柄玉凳被道袍带倒,“啪”一声砸在寒玉地面上,清脆碎裂声在大殿中来回撞击。
他双眼瞪得溜圆,瞳孔骤缩,那张素来从容的道门高人面孔上,写满难以置信。
“你疯了,乐道友!”
清乐道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再无先前的从容淡定。他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咔咔作响,额角一根青筋突突直跳,整个人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虽然我等天枢门高层拿他当诱饵吊着妖族与古魔——”
他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咽下后半句,胸膛剧烈起伏,眼眶几乎要瞪裂。那张脸涨得通红,与平日仙风道骨的模样判若两人。
乐枕戈抬眼看向清乐道长,凤眸中波澜不起,只静静望着这个失态的同道。
清乐道长咬着牙,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但若逼迫太甚,可不好收场。”
乐枕戈见清乐道长如此着急,先是怔了一瞬,随即嗤笑出声。
那笑声清脆如银铃,在空旷大殿中回荡,却透着说不出的讽刺意味。她抬眼看向清乐道长,凤眸中满是不屑,唇角微挑,笑容里藏着几分揶揄。
“清乐道友,有什么不好?”
乐枕戈声音拖得悠长,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打了个转,“本宫看,是你背后的上清宗不肯吧。”
清乐道长面色微变,嘴唇翕动似要辩解。
乐枕戈却不给他开口机会,优雅地端起茶盏,指尖轻捏盏沿,姿态从容得像在赏花赏月。她垂眸看着盏中清透茶汤,语气轻描淡写:“放心,何太叔修炼的是上清宗的镇派绝学,绝不会那么容易就死在那里。”
她浅啜一口灵茶,喉间微微滚动,放下茶盏时,那双凤眸抬起,眸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到时候他真能顶住的话——”
乐枕戈顿了顿,手指在茶盏边缘缓缓画着圈,嘴角弧度渐深,“本宫这位置提前让他坐上去,也不是不可以。”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许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乐枕戈重新端起茶盏,悠然自得地品饮起来,眼睫低垂,遮住眸中神色。
清乐道长站在原地,定定望着乐枕戈这副姿态。
那双方才还瞪得溜圆的眼睛缓缓眯起,眉头舒展,呼吸也趋于平稳。沉默片刻,弯腰扶起倒在地上的玉凳,撩袍重新坐下,整个人的气质从方才的激动转为一种深沉的平静。
他抬眸看向乐枕戈,目光如止水,不掀波澜。
“怎么,乐道友?”
清乐道长声音平稳,一字一顿,“你是嫉妒?虚鼎道友如此看重于他。”
话音落下。
乐枕戈端茶的手骤然一顿。那只纤纤玉手在空中凝滞了半个呼吸,指尖微微一颤,盏中茶汤荡出几滴,落在案面上,洇开几点深色。她缓缓抬眸,那双凤眸中瞳孔微缩,惊讶之色毫不掩饰地浮现出来。
殿内寂静无声。
乐枕戈盯着清乐道长,目光从惊讶渐渐转为审视,又从审视转为一种锐利到极致的探究。她将茶盏慢慢放回案上,动作极慢,像是要把每个细节都控制得分毫不差。
“你怎知他是虚鼎老家伙指定的人物?”乐枕戈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每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
她身子微微前倾,那张绝美面容上再无半分方才的从容悠闲。凤眸中射出两道凌厉光芒,死死锁住清乐道长。
沉默在半空中蔓延。
乐枕戈瞳孔骤缩,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入脑海。
她眼中不可置信的神色越来越浓,呼吸微微急促,胸口起伏幅度逐渐加大。她盯着清乐道长那张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脸,双手不知不觉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你就是接替玄穹老家伙的那个人。”
乐枕戈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像是极北之地的寒风刮过冰原,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她咬牙切齿,牙关紧咬,腮边肌肉微微鼓起,那双凤眸中翻涌着惊怒交加的情绪。
玄穹真君。
这个名字在乐枕戈心头炸开,掀起滔天巨浪。
玄穹真君回到天枢城不到五十年,便因寿元将近而坐化。
当时消息传来,乐枕戈心中那块压了不知多少年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她独自在洞府中坐了整整一夜,面上不见悲喜,心底却有一口气长长吐出。
玄穹真君——虚鼎真君用来监视她的人。
那个老家伙活着一天,乐枕戈就一日不得自在。他像是虚鼎真君钉在她身后的一根钉子,不声不响,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有人盯着你,有人看着你,有人防备着你。
玄穹真君坐化那天,乐枕戈没有去送。
她只在洞府中,对着铜镜,看着镜中自己那张绝美容颜,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那个笑容越拉越大,最后变成无声的大笑,笑到眼角沁出一滴泪来。
从那天起,乐枕戈心中野心的藤蔓便疯狂滋长,攀满整座心房。
虚鼎真君的计划,她认同。
那些宏图,那些布局,那些对人族未来的筹谋,乐枕戈从未有过半分异议。
她唯一不认同的,是计划中关于她的那部分。凭什么?凭什么她要在虚鼎划定的轨道上行走?凭什么她不能走出自己的路?
可如今——
接替玄穹真君监视她的人又出现了。
而这个人,偏偏是她最熟悉的那个。
清乐道长。那个与她共事多年,那个与她商议过无数机要,那个她以为不过是个传声筒的上清宗道人——竟然就是虚鼎真君新插在她身后的那根钉子。
乐枕戈盯着清乐道长平静的面容,只觉胸中一股怒火与寒意交织翻腾。她攥紧的手微微发抖,指尖刺入掌心,带来细微疼痛,却让她头脑愈发清醒。
“玄穹老家伙死了,本宫以为终于能喘口气。”
乐枕戈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没想到虚鼎那老东西,早就找好了下一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