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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青柳在他身旁落座,一只手依然握着他的手腕,仿佛要确认他的脉搏确实平稳有力。沉默片刻,她开口道:“夫君,这一次妖魔两族大军的进攻如此猛烈,愈发让妾身认定这只是一次试探。”
何太叔看着她,没有打断。
赵青柳继续说道:“就在前些天,妾身接到从天枢城闲人散总部传来的消息。海忘苍已经返回天枢城,但他没有立刻前来天关支援,而是——”
她顿了顿,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而是滞留在天枢城,杳无音信。”
她抬头看向何太叔,眼中浮现出一抹忧色:“想来妖魔两族在天枢城的探子,正是因为探知了这个消息,才会再次发动大规模进攻。他们的目的,便是想探一探夫君和天枢城的态度。”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妾身见天枢城迟迟没有更多援军前来云净天关,便知道这其中一定有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天枢城那些老狐狸,一个个精于算计,可再如何算计,也不该拿云净天关的安危当儿戏。”
何太叔听完,眉头微微皱起。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会不会是因为乐盟主?”
赵青柳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夫君说的是谁。
乐枕戈,天枢城盟主。
“乐盟主?”
赵青柳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旋即陷入沉思。
她微微偏头,手指下意识地在何太叔手背上轻轻敲击,这是她思索时的习惯动作。片刻后,她抬起眼,眼中带着疑惑,“夫君为何会认为是她在从中作梗?”
何太叔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仰头,目光穿过洞府的石壁,仿佛在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半晌,他缓缓道:“直觉罢了。”
他收回目光,落在赵青柳脸上,语气平淡却笃定:“征战这么多年,我的直觉告诉我,此次天枢城迟迟不放海忘苍前来,便是因为乐阵戈。
我虽心中不知她为何会这样做,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定然是她。”
赵青柳的眉头皱得更紧。她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脑海中无数条线索飞速交织、碰撞、重组。
乐阵戈与何太叔之间并无私怨,与云净天关也没有利益冲突,天枢城与云净天关唇齿相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按常理来说,乐阵戈没有任何理由扣下援军。
除非——
不到二十息的功夫,赵青柳那紧锁的秀眉渐渐舒展开来。她的睫毛轻轻一颤,眸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又浮起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抬起头,看向何太叔,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如果按夫君的意思,那么一切都对得上了。”
她停顿一下,嘴唇轻抿,“只是妾身实在想不明白,乐盟主为何会不让海忘苍来支援云净天关。难道是因为——”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愣住。
一个念头划过脑海,让她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随即,她竟失笑出声,笑声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荒唐,还有几分同为女子才能理解的复杂意味。
“嫉妒。”
赵青柳说出这两个字,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却又笑不出来,“同为女子,妾身能想到的,也就这个最为可能了。”
何太叔对夫人的推测没有表现出丝毫意外。他只是挑了挑眉,随即舒展开眉头,语气平淡:“既然已经锁定矛盾点,也懒得再去猜测一二。”
他从软榻上站起,走到洞府一侧的书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传讯符。这种纸以灵蚕丝混以特殊矿石粉末制成,水火不侵,且自带封禁,只有指定的收件人才能打开。
何太叔凝神静气,将神念烙印在传讯符上。
赵青柳走到他身旁,静静看着。
完事后。
“夫人。”
何太叔将玉简递向赵青柳,“加急军报,送往天枢城。如若援军还不到,到时候云净天关城破,妖魔大军东进,这个罪责,便由她乐阵戈一人担着。何某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铁。
赵青柳接过传讯符,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
妖魔大营。
夜幕低垂,营帐连绵如山。
妖魔联军的营地驻扎在一片被妖气浸染的荒原之上,方圆数百里寸草不生,地面龟裂,裂缝中不时渗出暗绿色的雾气。
无数营帐按照部族与品阶整齐排列,营帐之间篝火熊熊,粗犷的喧嚣声与妖兽的低吼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营地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主帐。帐幕以某种不知名的黑色兽皮缝制而成,表面流转着暗沉的光芒,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帐前立着两根巨大的骨柱,柱身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妖族符文,符文时明时暗,像是在呼吸。
帐内。
颅蛇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营帐上方的主位上,坐着两个人。
左边一人身披暗红战袍,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刻,一双狭长的眼睛半开半合,瞳孔呈竖立的菱形,泛着幽冷的光。这便是妖魔联军的副帅,浊照。
右边的主位上,坐着一位女子。
胡钰瑢的身形纤细而修长,一袭墨绿长袍裹住全身,领口高高竖着,遮住半张脸。露在外面的眉眼极为精致,柳眉弯弯,眼尾微挑。
此刻,胡钰瑢的脸上罕见地带着严肃的神情。她微微侧身,一只手撑着下巴,琥珀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跪在下方的颅蛇,一眨不眨。
“说。”
颅蛇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稳,将方才那场大战的每一个细节一一道来:何太叔如何布下剑阵,人族元婴修士如何配合防守,云净天关的大阵如何运转。
以及最后妖魔大军如何在何太叔与妖族老者的交手中被迫撤退。
他说得很慢,很细,没有任何遗漏。
当他说到妖族元婴后期的老者与何太叔在高空交手时,胡钰瑢的眉头轻轻动一下。
当他说到何太叔以身为饵、引诱妖族老者近身的那一刻,胡钰瑢的眼睛微微眯起,琥珀色的瞳孔中闪过一道冷光。
颅蛇将所有经过说完,低下头,不再开口。
营帐内陷入一片沉寂。
浊照侧过头,看向胡钰瑢。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竖瞳静静看着身旁的主帅。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胡钰瑢能够读懂那平静之下的意思——他在等她表态。
胡钰瑢没有立刻回应。
她垂下眼帘,纤长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她的脑海中正在飞速推演,将颅蛇方才汇报的每一个细节拆解、分析、重组。
何太叔的剑阵威力有多大?人族元婴的配合有多默契?天关大阵的消耗到了什么程度?云净天关的援军究竟什么时候会到?
无数信息在她脑海中交织碰撞,逐渐拼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她忽然睁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再无半分柔和,只剩下冰冷而锐利的光芒,像是两柄淬毒的匕首。
她看向颅蛇,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颅蛇,接下来七日之内,妖魔联军后续部队将会陆续抵达大营。届时,本帅将所有兵力尽数交由你掌管。”
颅蛇猛然抬头,眼中闪过惊愕。将所有兵力尽数交给他?
他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浊照,却见浊照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极小,几乎难以察觉,但颅蛇捕捉到这个信号。
胡钰瑢没有理会颅蛇的反应,继续说道:“十五日之后,用最快的速度整军。而后——”
她停顿一下,缓缓转过头,目光穿过营帐的帘幕,落向远方云净天关的方向。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数百里的距离,径直落在那座巍峨的雄关之上,“一举将云净天关拿下。”
她的声音忽然压低,语气中透出的寒意让营帐内的温度骤降:“必须将何太叔——”
她说出这个名字时,牙关微微咬紧,一字一顿。
“斩杀在云净天关。”
她的眼帘微微下压,琥珀色的瞳孔中杀意如实质般迸射而出,仿佛凝成了千万根冰冷的细针,“以祭奠妖魔联军无数阵亡将士的冤魂。”
颅蛇再次看向浊照。
浊照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又轻微地点一下头,那双竖瞳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颅蛇精神一振,右拳重重砸在左胸甲胄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他低下头,声音铿锵有力:“属下领命!十五日之后,必率大军踏破云净天关,斩何太叔首级献于主帅帐前!”
胡钰瑢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却冷得像腊月的寒风。
“去吧。”
她挥了挥手。
颅蛇起身,倒退三步,转身大步走出营帐。帐帘掀开的瞬间,外面阴冷的风灌进来,吹得帐内的烛火一阵摇曳。烛光映在胡钰瑢脸上,明灭不定。
营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浊照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滚动:“十五日够吗?胡道友?”
胡钰瑢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云净天关的方向。良久,她淡淡道:“云净天关的援军出了变故,具体缘由尚不清楚,但至少十五日之内,不会有援军抵达天关。
这十五日,是我们最好的时机。”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浊照,嘴角那一抹冰冷笑意尚未散去:“过了这十五日,若是天枢城的增援赶到,再想啃下云净天关这块骨头,便要多付出数倍的代价。所以——”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然:“必须拿下。”
浊照默然片刻,缓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