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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魔大殿之内,魔气与妖云交织翻涌,森然冷光从四壁镶嵌的骨晶中透出,将殿中每一张面孔映得惨白。
胡钰瑢单膝跪在冰冷的黑石地面上,头垂得极低,狐耳紧紧贴住发丝,连呼吸都刻意压到最轻。
她身旁的浊照同样跪伏,那向来桀骜的魔将此刻连头顶的魔角都在微微颤动。
一妖一魔,如同两尊石雕,不敢抬头,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去看殿上那一道道几乎要将他们洞穿的目光。
议长血斧端坐在首座之上,古铜色的面孔阴沉得仿佛能滴出墨来。他五指搭在扶手边缘,指节粗粝如老树根,却始终沉默。
殿中气氛如同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会崩断。
最先发作的是骨莲议员。
她从席间霍然起身,裙摆甩出一声脆响。那张妖艳绝伦的面庞此刻布满寒霜,一双狭长的凤眸死死盯住跪在殿中的胡钰瑢与浊照,红唇启合间,字字都像淬毒的刀刃。
“两次。给你们两次机会。”
骨莲的声音不高,却在大殿中回荡出刺骨的冷意,“第一次失手,你们说大意。第二次呢?还有借口吗?何太叔与海忘苍都好好活着,如今双双坐镇云净天关——”
她往前踏出一步,鞋跟敲在黑石地面上,像一记闷锤砸在胡钰瑢心口。
“云净天关,攻不破。你们可知这四个字有多重?”
胡钰瑢的指尖死死抠住地面,指甲几乎要嵌进石缝。她想说些什么,嘴唇翕动片刻,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骨莲微微偏过头,目光扫向妖族三位议员的席次,嘴角浮起一抹极冷的弧度:“人族等的是什么?天枢盟的援军。援军一到,反攻十万大山便是旦夕之事。到那时——”
她没有说完,但殿中每一个妖魔都清楚那未尽之言的分量。
妖族三位议员的面色齐齐沉下去。
三首蛟议员敖寒双手抱胸,中间那颗头颅面无表情,左侧的头颅却在微微磨牙,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
碧眼金鹏议员原本闭目养神,此刻缓缓睁开一双碧色竖瞳,眸光锐利如刀。唯有九尾狐议员胡云岚依旧唇角含笑,仿佛眼前这场训斥与他毫无干系。
骨莲说完退回席间,鬼面议员便接过了话头。他面上那张狰狞的鬼纹面具遮住所有表情,只有一双幽绿的瞳孔在面具孔洞中闪烁不定,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
“你们以为只丢了自己的脸面?”
鬼面缓缓摇头,“你们丢的是妖魔联军的战机”
他停顿一瞬,声音更低,更沉。
“丢的是我们手中最后的机会。”
浊照浑身一颤,额头几乎贴上地面,声音发闷:“属下……万死莫赎。”
“死?”
鬼面冷哼一声,“死若能解决问题,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这话落下去,浊照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浊照,你在魔族也算排得上名号的战将。胡钰瑢,你是狐族年轻一辈中公认的翘楚。你们统领大军,本就是对你们能力最大的认可。结果呢?”
碧眼金鹏微微前倾,碧色瞳孔在冷光下收缩成一条细线。
“你们连两人中的任何一人都没斩杀。”
三首蛟敖寒中间那颗头颅微微转动,两侧的头颅同时停止磨牙,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殿中跪伏的二将。
他的声音三重叠加,层层叠叠传出来,带着山岳般的压迫感:“任务失败,罪责难逃。事后处置,一个都跑不掉。”
胡钰瑢和浊照几乎同时将身子压得更低,脊背上的冷汗早已浸透衣衫。
训斥至此,殿中四名议员似乎都发泄完了各自的怒火。但诡异的是,怒火消退之后,大殿之中非但没有恢复平静,反而弥漫出一种更危险的气息。
那是一种各怀鬼胎的沉默。
骨莲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扶手,涂着暗红蔻丹的指尖在骨晶映照下像一滴凝固的血珠。她的目光不再看跪着的二将,而是缓缓飘向对面妖族的席位,眼波流转间,心思已转了几转。
她忽然收起面上怒容,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个堪称妩媚的笑容。那笑容落到熟悉她的人眼中,比方才的怒火更令人不安。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
骨莲的声音变得轻软,仿佛在闲话家常,“人族反攻十万大山不过是时间问题。我们古魔一族的根基不在十万大山,何必在这里陪着消耗元气?”
她顿了顿,眼波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在首座的议长血斧身上,语气愈发柔和。
“依我看,古魔一族就此撤离,及时止损,才是上策。”
话音未落,对面席位便爆出一声怒喝。
三首蛟敖寒霍然站起,身高近丈的魔躯投下大片阴影。他三颗头颅同时怒目圆睁,中间的嘴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骨莲!你说什么?!”
骨莲面不改色,甚至懒得多看敖寒一眼,只轻轻拂了拂袖口的褶皱,语气淡漠得像在谈论天气:“我说的是事实。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不叫勇敢,叫愚蠢。”
“聒噪!”
敖寒一步踏前,脚下黑石地面裂出蛛网般的纹路,“当初是谁找上门来,求着我们妖族联手对付人族?是你们古魔!”
敖寒左侧的头颅狠狠啐了一口,右侧的头颅则发出刺耳的冷笑:“如今战局不利,人族援军将至,你们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中间那颗头颅的声音低沉如雷,在大殿中嗡嗡回荡。
鬼面缓缓转头,绿瞳直直看向暴怒的敖寒,一字一顿吐出两个字:“交易。”
“交易就该有交易的规矩。”
骨莲终于将目光转向敖寒,笑容愈发鲜艳,像一朵盛放的毒花,“买卖不成仁义在,怎么到了敖议员嘴里,就变成了我们古魔欠妖族的天大恩情?”
敖寒三颗头颅的六只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周身的魔气翻涌如沸水,黑鳞甲片片竖起,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响。
他往前再踏一步,地面裂隙向更远处蔓延,大殿两侧的骨晶灯盏同时明灭不定。
“好一个交易!”
敖寒怒吼道,“你们古魔点起战火,烧的是我妖族的十万大山,死的是我妖族的儿郎!如今战局不利,你们一句交易就想全身而退?休想!”
他三颗头颅同时转向碧眼金鹏,寻求同盟:“金鹏道友,你说句话!”
碧眼金鹏自方才开始便一直默不作声,碧色竖瞳半阖,像是在假寐。
此刻被敖寒点名,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瞳中没有愤怒,没有焦躁,只有一种猛禽锁定猎物时的冷漠与精准。
他没有回应敖寒,而是看向对面的鬼面。
“鬼面道友方才说,大难临头各自飞。”
碧眼金鹏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殿中所有的嘈杂,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妖魔耳中,“这话说得很实在。”
鬼面微微眯起眼睛,绿瞳在面具孔洞中闪烁,等待下文。
碧眼金鹏站起身,双肩微动,身后隐约浮现一对遮天金翅的虚影,虽未完全展开,已有狂风欲来的压迫感。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比骨莲的妩媚更冷,比鬼面的阴沉更深。
“既然你们觉得妖魔联盟只是一场交易,既然你们认为大难临头可以各自飞走——”
碧眼金鹏稍作停顿,碧色竖瞳猛然睁圆,精光爆射,“那我们妖族为什么不干脆联合人族,先灭了你们古魔呢?”
此言一出,大殿寂静。
敖寒的怒吼戛然而止,三颗头颅同时愣住。
骨莲的笑容终于凝固在脸上,涂着暗红蔻丹的手指猛地攥紧扶手,指甲尖端刺入黑木之中。鬼面的绿瞳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面具下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短暂而极致的寂静之后,骨莲腾地站起身,周身魔气轰然爆发,暗红色的魔纹从颈侧蔓延至脸颊,像一条条活物在她肌肤下游走。
她方才的淡然与嘲弄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戾气。
“灭我们古魔?”骨莲的声音尖利起来,“碧眼金鹏,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碧眼金鹏负手而立,金翅虚影在身后缓缓舒展,语气从容:“我说得很清楚。”
“人族杀你们妖族杀得少吗?你们妖族的祖辈,有多少死在人族剑下?你们要向人族低头?要与人族结盟?”
骨莲的语速越来越快,魔纹在她脸上蔓延得也越来越广,“你就不怕妖族先祖的魂灵从九幽之下爬出来,指着你的脊梁骨骂你数典忘祖?”
碧眼金鹏面色不改:“怕。所以我才提出这个选项——让你们知道,把妖族逼到绝路的代价是什么。”
“你——”
骨莲还要再说,鬼面忽然抬手按住她的手臂。那动作极轻,骨莲却像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猛地住了口。她低头看向鬼面的手,再看向鬼面的眼睛,在那双幽绿瞳孔深处看到了和碧眼金鹏一样的东西。
那是认真。
碧眼金鹏不是在虚张声势。
妖族确实可以考虑这个选项。虽然代价惨重,虽然会背负千古骂名,虽然要向世代仇敌低头——但如果古魔真的背弃盟约,妖族独自面对人族的复仇大军,那么联合人族剿灭古魔,至少能为妖族换取一线生机。
这个残忍而真实事实,真实到骨莲的脊背生出一股寒意。
她缓缓坐下,魔纹从她脸上退去,但攥紧扶手的指节仍然发白。
场面并未因此平息。
鬼面放下按住骨莲的手,转而冷冷看向碧眼金鹏,声音沙哑:“碧眼金鹏道友想得倒远。但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们妖族倒戈,人族就一定会接纳?你们妖族手上沾的人族血,不比我们古魔少。”
“那是我们的事情,不劳鬼面道友费心。”碧眼金鹏淡淡道。
“你们的事情?”
鬼面低笑一声,那笑声从面具后传出来,带着金属般的颤音,“你们妖族有什么资格和人族谈判?人族凭什么接受你们的投诚?凭你们两位议员在这里跟我吵几句嘴?”
这话戳中了敖寒的痛处。他三颗头颅同时扭过来,六只眼睛死死盯住鬼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再说一遍。”
鬼面站起身,与敖寒正面相对。他比敖寒矮半个头,气势却丝毫不弱,那副鬼纹面具在骨晶冷光下泛着幽幽青芒。
“再说十遍也是一样。”
鬼面语气平淡,“你们妖族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和古魔联手,还有可能在人族大军压境时多撑几日。离了古魔,你们连三日都扛不住。这种情况下谈投诚,人族只会觉得你们可笑。”
“那也比被你们古魔当弃子强!”敖寒咆哮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鬼面面具上。
“吵够了,就谈正事。”
四个字落下去,大殿终于安静下来。
骨莲不说话了,鬼面不说话了,敖寒也沉默了,三颗头颅分别转向不同的方向,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内心的烦躁与不甘。
碧眼金鹏重新闭上眼,但眉头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