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将尽,渡灵驿站的魂灯还在轻轻摇曳。
金光散尽后的余温仍缠在两人周身,白祈靠在夜寻怀里,魂体因方才催动金莲印记微微泛软,连呼吸都带着浅淡的倦意。
夜寻一手扣着他的腰,一手轻轻抚过他后颈,指腹摩挲着那片细腻肌肤,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与方才审判厉诡时的凛冽判若两人。
方才那一战,金莲引动本源金魂渡入他体内的瞬间,有什么尘封万古的东西,确确实实松动了。
破碎的画面在脑海深处一闪而过——
同样是漫天金光,同样是眼前人腕间绽放的金莲,少年一身白衣,站在混沌初开的光雾里,回头朝他笑。
“阿寻,别回头,我在。”
那声轻唤穿透岁月,与方才魂息相融时的呢喃重叠,震得他魂脉都在发烫。
他是夜寻,是执掌阴阳、审判万鬼的鬼差,可他更清楚,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主神夜散落于轮回间的一片灵魂碎片。
是被眼前这人,跨越万千小世界,一路披荆斩棘,寻了一世又一世,才找到、才护住、才暖热的碎片。
“还在怕?”夜寻低头,鼻尖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声音低哑得发颤,“以后不会再有东西能伤你。”
白祈摇摇头,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小脸埋在他肩窝,声音软乎乎的,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安:“不怕,有你在。”
他腕间的金莲印记还在微微发亮,与夜寻体内的魂力隐隐相吸,两条金链不知何时缠得更紧,链纹相扣,像是天生一对,又像是,即将被生生拆开的锁。
系统001:“检测到宿主与主神碎片魂息深度绑定,金莲锁心印记激活共情能力——可感知主神碎片情绪与浅层记忆碎片。”
白祈微微一怔。
下一秒,一段模糊的碎片毫无征兆地撞进他脑海。
不是系统刻意灌输的任务画面,也不是这个小世界的记忆——
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又冷又空。
有一道孤寂到极致的魂息,在黑暗里沉睡了万古,直到一束金色光芒撞进来,轻轻落在他眉心。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隔着无尽时光,轻轻唤:
“找到你了。”
白祈猛地一颤,抬头撞进夜寻深邃的眼底。
那双平日里冷冽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眷恋、偏执、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深埋在最底层的、漫长到令人心疼的等待,以及,一丝极淡极淡的、诀别前的哀伤。
“刚才……”白祈指尖微颤,抚上他的眼尾,心脏莫名一抽一抽地疼,“我好像看到了以前的东西。”
夜寻心口一紧,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动的不是凡人心跳,而是与他同源共振的魂息。
“看见什么了?”
“很黑,很安静,”白祈歪着头回想,声音轻轻的,眼眶却莫名泛红,“然后有光,是我……我去找你了。”
他说不清楚,却本能地知道,那画面里沉睡的人,就是眼前的夜寻。
是他找了很久很久的人。
是他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
夜寻喉结滚动,没说话,只把他抱得更紧,紧到像是要将这人揉进自己的魂骨里,再也不分开。
他不能说,那是他主神本源碎裂前的最后一段时光。
是他在混沌深渊里,唯一支撑着他不散的执念。
是他每一片碎片落入轮回、无论变成什么模样,都会下意识追寻那道金光的原因。
不是任务,不是巧合。
是宿命。
也是,即将到来的、最痛的重逢。
驿站外,小镇游魂感受到千年厉诡已灭,纷纷飘到屋檐下,安安静静地行礼致谢。
没有哭声,没有怨气,只有安宁的魂息轻轻飘荡。
它们在感谢眼前这两位,为这片土地带来了长久的安宁。
白祈靠在夜寻怀里,看着外面那些平和的游魂,轻声道:“它们终于可以安心了。”
“嗯。”夜寻低头,吻落在他眉心金纹上,轻柔虔诚,像是在祭奠一场即将落幕的相遇,“以后,也会一直安心下去。”
风穿过窗棂,带来夜露微凉,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缠绕的暖意,也吹不散那层悄然笼罩上来的、离别的哀伤。
白祈困意渐浓,魂体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找到暖窝的小兽,却又在闭上眼的前一刻,轻声问:“夜寻,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他以为的走,是一起离开这座小镇,一起去往下一个地方,一起并肩,一起面对所有风雨。
夜寻抬手,替他拢好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指腹轻轻划过他柔软的唇瓣,动作慢得像是在珍惜最后一刻。
“不急。”
他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等你养好魂体。”
他能清晰感觉到,白祈方才强行催动金莲,魂体耗损不少。
哪怕是金魂本源,也经不起这般频繁透支。
而他,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让他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安安稳稳地,记住这一刻的温暖。
白祈“唔”了一声,鼻尖蹭了蹭他衣襟上淡淡的冷香,那是独属于鬼差、却又因他的金光变得温暖的魂香,让人无比安心,让人舍不得离开。
“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他闭着眼,小声嘟囔,像是梦呓,又像是认真告白,每一个字都轻轻敲在夜寻的心口,“喜欢到……不想和你分开。”
夜寻身体一僵。
滚烫的魂息在他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冷静与克制。
他多想告诉他。
我也是。
从万古之前,你第一次伸手拉住我开始,我就只喜欢你。
我是你的阿寻,是你的归宿,是你跨越万千世界也要找到的人。
我不想放你走。
一点也不想。
可他不能。
因为他只是一片灵魂碎片。
当这片碎片的使命完成,当所有散落的魂息归位,他就会消失,会重新融回主神夜的本体,再也不是这个只属于白祈的夜寻。
再也不是。
下一秒,低低的笑声从胸腔震出,温柔得能溺死人,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他低头,在白祈耳边,一字一顿,郑重无比,像是在许下一生的诺言,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我也是。”
“从万古之前,到现在,一直都是。”
“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白祈没听清最后那几句沉重的话,只被那温柔的语气哄得彻底放松,沉沉睡去。
魂体在他怀里微微起伏,腕间金莲轻轻转动,与夜寻的魂息同频共振,像是在做一场永不醒来的美梦。
夜寻抱着怀中人,垂眸凝视着他安稳的睡颜,眼底深处的记忆碎片,彻底清晰。
白衣少年,金光万丈,跨越混沌,奔赴而来。
那是他的光,是他的命,是他万古岁月里唯一的执念。
而此刻,脑海深处,一道平静而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
那是属于主神本体的呼唤。
“碎片归位之时已至。”
夜寻闭上眼,一行几乎不可能出现在鬼差眼中的清泪,无声滑落,滴在白祈的发顶,转瞬便被金光消融。
他等了千万世。
终于,再一次把他的光,牢牢抱在了怀里。
却也到了,必须放手的时候。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微亮的鱼肚白。
白祈缓缓睁开眼,睫毛轻颤,刚睡醒的声音软糯慵懒:“夜寻……”
他抬头,撞进一双依旧深邃,却多了几分释然与悲悯的眼眸。
眼前的人,还是夜寻的模样,可周身的气息,却悄然变了。
不再是那个只护着他、只属于他的冷面鬼差,而是多了一层浩瀚如星空、古老如混沌的威压。
那是……主神的气息。
白祈心头一慌,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袖:“夜寻?你怎么了……”
夜寻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指腹温柔地擦过他的眼角,像是在提前擦拭他即将落下的眼泪。
“阿祈。”
他第一次这样唤他,声音不再是独属于夜寻的冷哑,而是混合了万古时光的低沉与温柔,“我该走了。”
“走?”白祈懵了,眼眶瞬间红了,“走去哪里?我们不是要一起走吗?你说过……我们绑在一起,永远不分开的。”
“是绑在一起。”夜寻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让人心碎的温柔与不舍,“只是我不能再以夜寻的样子,陪在你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