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去疾看着常铁牛那张写满了求知欲的脸,忽然就乐了。
这感觉,就好像回到了三年前,自家老二刚跟在身边的时候。
那时候的老二,也是这样,看什么都好奇,逮着什么都想问个“为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这车啊,其实没什么邪门的。”
“就是底下多装了几片‘铁板子’。”
“铁板子?”
常铁牛愣住了,他下意识地就想探头往车底下看。
铁板子?
军中的大车,为了结实,底下的铁家伙用得还少吗?
那玩意儿只会让车更重,更颠,怎么到了先生这里,就成了宝贝了?
李去疾看他那副抓耳挠腮的模样,也不卖关子,直接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释起来。
“铁牛兄弟,你挑过担子吧?”
“那当然!”
常铁牛拍着胸脯,一脸的理所当然。
“俺小时候在村里,啥活儿没干过?”
“那好。”
李去疾点点头,循循善诱。
“你回忆一下,你用的扁担,是直愣愣一根硬木头好,还是那种用竹子做的,带着点儿韧劲,一走起来上下颤悠的扁担好?”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是太接地气了。
常铁牛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那肯定是竹扁担好啊!”
“硬木头的扁担,走起路来,那力道全砸在肩膀上,走个十里地,肩膀头子都得磨掉一层皮!”
“可那竹扁担就不一样了,它软和,你走一步,它就跟着颤一下,那股子力道,大半都被它给卸掉了,省力气,还不伤人!”
说到这,常铁牛忽然顿住了。
他不是个蠢人,相反,能在那么多战斗中活下来,脑子灵光得很。
“先……先生……”
常铁牛恍然大悟,声音都有些发颤。
“您的意思是……这车底下装的那些‘铁板子’,就……就是那竹扁担?”
“孺子可教也。”
李去疾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理儿!”
“路面不平,车轮子颠一下,这股子力道要是直接传到车厢上,人就得跟着一蹦三尺高。”
“可现在,中间隔了那么几层有韧劲的钢片。”
“力道传过来,先被那几片钢片给一层层地卸掉了大半,传到车厢上的时候,就只剩下一点轻微的晃动了。”
李去疾说得轻描淡写,可常铁牛却越发觉得李去疾深不可测。
竹扁担!
就这么个庄稼汉都懂的道理!
怎么就没人能想到,把它用到马车上呢?
不!
不对!
不是没人想到,是根本做不到!
先生口中说的,那种能像竹子一样弯曲,还能弹回去的“钢片”,又是什么神仙造物?
“先生……真乃神人也!”
常铁牛只能发出这样的感叹。
随即,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天大的事儿,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亮得骇人。
“先生!”
常铁牛激动地一回头,嗓门都大了几分,把车厢里打盹的锦绣都给惊得哆嗦了一下。
“俺想起来了!”
“您之前提过的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
“蒸汽装甲车!”
“对!”
常铁牛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越说越激动。
“就是那个不用马拉,自己就能跑的铁家伙!”
“这马车上的‘钢扁担’,原本就是给那铁家伙准备的吧!”
“这样一来,那铁家伙跑得再快,里头的人也不怕颠了!”
常铁牛脑子里轰然闪过一幅画面。
广袤无垠的草原,数万蒙古骑兵如潮水般涌来,马蹄声震天动地。
而大明的军阵中,没有战马嘶鸣,只有几十个钢铁巨兽发出沉闷的咆哮,黑烟冲天!
随着将令一下,这些铁家伙组成的洪流,以比战马冲锋更快的速度,迎着敌军骑兵碾压过去!
弯刀砍在铁甲上,迸出无用的火星。
战马在钢铁巨兽前惊恐地人立而起,被轻易撞飞!
那场面……
常铁牛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喷出的白气仿佛都带着一股铁锈味。
最要紧的是,虽然他这次侥幸捡回一条命,但身体已经垮了。
不能再像年轻时那样,骑着马,挥舞着长矛,在万军丛中冲杀个七进七出。
英雄迟暮,猛虎卧山。
这是他心底最深沉的悲哀。
可现在……
他看着这平稳行驶的马车,仿佛看到了自己驾驶着那种铁家伙,再次一马当先,冲在全军的最前方!
骑马冲不动了,俺可以驾车冲啊!
这念头一起,常铁牛只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那股子沉寂了许久的豪情,再次填满了胸膛。
李去疾看着常铁牛那张充满了无限向往的脸,心里头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理想,很丰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