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添踱到灶台边,大叔正挥铲翻炒,锅气蒸腾,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他心头忽然一紧——若不是自己硬把人接来,大叔在家只需给老母亲炖一碗热汤、蒸两碗软饭,哪用得着为上千张嘴忙前忙后?
大叔忽地转过头,一眼撞上苏景添皱着的眉,稍一琢磨,就懂了。
他抹了把汗,拍拍苏景添肩膀,嗓音爽朗:“小苏啊,我真高兴!你上次问为啥没去饭店当厨子?不是不想,是人家嫌我岁数大,门都不让进。”
“其实啊,掌勺烧火才是我打小就想干的事儿!现在天天颠勺,切配归小孙她们,蒸饭有姑娘们守着灶眼,我就管炒——手稳、心热、锅够响,多痛快!”
“一点儿不累,大家待我亲,我活得也踏实。”
他口中的“小孙”,就是帮里几位手脚麻利的妇人。苏景添听他语气笃定、眼睛发亮,知道这话不是客套,句句是真心。
可心里还是堵着点什么——当初接人,本只想让他歇歇脚、享享清福,结果反倒更忙了。这么大年纪,连喘口气的空档都难寻。
他悄悄抬眼扫了一圈饭堂:大伙儿埋头扒饭,嘴角翘着,笑声不断,一张张脸上浮着久违的轻松劲儿。
从前开饭,抱怨声就没断过——咸得齁人、淡得没味、菜煮得烂糊糊,嚼着像嚼棉絮。
这次大叔让大家自个儿挑位子,一边标“清淡口”,一边写“重口味”,爱啥吃啥,饭菜自然对了胃口。
苏景添没吭声,可看着满堂笑脸,嘴角也不由跟着往上扬。再望向灶台,大叔抡锅铲的姿势利落又沉稳,仿佛岁月倒流,那个扎着围裙、踮脚够灶台的少年又回来了。
“身子哪儿不对劲,立马喊我!”话还没说完,他目光一顿——锅里翻滚的,正是自己最爱的土豆丝。
再抬眼,角落那张空桌上,孤零零摆着一只铁盆,上面盖着块干净纱布……
难道这盘是专给自己留的?
大叔早瞥见他眼神游移,笑着揭了谜底:“对喽,就等你呢!没想到你这大小伙子,土豆能吃三碗饭。”
两人熟络后,大叔也敢拿他打趣了。
苏景添向来不爱碰荤腥,肉食入口纯属硬撑,只为补身子。唯独土豆,他吃得毫无负担,香得眯眼,烫得直吹气。
这事极少人晓得——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总觉得这口胃太“娘”,像小姑娘才恋着的软糯滋味。
他难得脸一热,支吾道:“这玩意儿多香啊,是他们不懂吃。”
大叔没再逗他,手腕一抖,锅里土豆丝脆生生断生,金黄透亮,泛着油光——毕竟生土豆吃了伤身,火候他掐得比钟表还准。
说话间,铲子没停,锅没歇,三口大灶轮番冒烟。
“行了,端走吧,我擦擦手就来。”
整整三个钟头,三口锅齐开火,才把千人份的菜全炒完。好在主食是米饭,素菜居多,不然光靠他一人,铁定忙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