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赣北山区,晨雾像一匹被打湿的灰白绸缎,沉甸甸地压在连绵的山梁上,迟迟不肯散去。
林间的露水挂在松针与灌木的叶尖,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打湿了川军将士草鞋上的布条,寒意顺着脚底丝丝缕缕往上钻。
罗文山的2营跟着新编15师主力,正沿着被落叶覆盖的隐蔽山道向靖安方向急进,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腐叶铺就的“软毯”上,裤脚早已被草叶上的露水浸得透湿,贴在腿上凉冰冰的,走起来带着黏腻的滞涩感。
此时的南昌近郊,枪炮声隔着百余里的山峦隐约传来,像沉闷的鼓点敲在每个将士心上——
第九战区调集的兵力虽如潮水般猛扑,却被日军依托城防构建的火力网死死缠住,进展迟缓得让人心焦。
罗文山摸了摸怀里揣着的命令,那张薄薄的纸却重如千钧,战区给第30集团军的指令清晰而沉重:“速攻靖安,牵敌第106师团主力,缓解南昌压力。”
他抬头望了眼被雾气笼罩的天空,眉头拧成个疙瘩(心里清楚,这道命令背后是南昌会战反攻阶段的真实困境,他们这支部队,就是要当那把插向敌人软肋的尖刀,哪怕要付出的代价难以想象,每前进一步都可能踩着弟兄们的尸骨)。
历史上,日军第106师团作为南昌守军的核心力量,其主力像一条毒蛇般盘踞在南浔铁路沿线,既守护着日军赖以生存的补给生命线,又可随时像毒牙般增援南昌城区。
第九战区正是希望通过攻击靖安这一师团侧翼要点,逼着这条毒蛇分兵,为正面反攻撕开一道口子。
罗文山带着队伍在密林中穿行,阳光费力地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
他手里的地图早已被连日的雨水泡得发皱,边角卷起,上面标注的路线都有些模糊不清,他只能时不时对照着远处的山形辨认方向
(心里暗自庆幸出发前向当地老乡打听了大致地形,不然在这迷宫般的山林里怕是要走不少弯路,耽误了战机可是要掉脑袋的)。
靖安县城坐落在九岭山脉东麓,像一颗被攥在日军手里的钉子,钉在奉新与九江之间,是连接两地的重要节点。
据侦察,城里驻守着第106师团步兵第113联队的一个大队,约三百余人,配备了四门山炮,火力不容小觑。
更关键的是,城外十里的狮形山有日军的观察哨,那山头地势险要,能俯瞰周边数十里山路,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引来大批援军,就像敌人安在高处的一只眼睛,时刻警惕着四周。
“营长,前面就是狮形山了。”尖兵班的老兵陈胡子猫着腰从前面的树丛里钻出来,他脸上那道从淞沪会战带回来的伤疤在斑驳的光影下更显狰狞,此刻却紧抿着嘴,眼神里透着警惕,说话时刻意压低了嗓音,生怕惊动了山上的敌人。
罗文山跟着他悄悄趴在一处陡峭的崖边,拨开面前半人高的茅草望去,
果然见山顶的密林里露出灰色的碉堡一角,隐约有个戴着钢盔的日军正举着望远镜,缓慢地扫视着下方的山路,镜片偶尔反射出一点刺眼的光,在雾气中一闪而过。
按照师部的部署,新编15师主力将从正面佯攻靖安县城,吸引日军注意力,而罗文山的2营则需先拔掉狮形山的观察哨,切断日军的耳目。
这啃硬骨头的任务刚一布置,王班长就红着眼圈抢了过去——这孩子腿伤初愈,走路还微跛,裤管下的伤口时不时传来牵扯的疼痛,每走一步都得咬着牙,
但他胸膛挺得笔直,攥着枪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心里憋着股劲,之前腿伤没能上战场,眼睁睁看着弟兄们在前线拼杀,自己却只能在后方养伤,那滋味比伤口疼多了,
这次说什么也得冲在前面,他觉得自己多杀几个鬼子,就能替牺牲的战友们多报仇,也能让自己心里好受点):“营长,我熟山路,小时候在四川爬惯了崖,保证能把那破碉堡端了!”
罗文山看着他眼里的执拗,又看了看他还没完全好利索的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既担心这孩子的伤势,怕他在攀爬时出意外,又被他的勇气打动,这就是他们川军的兵,哪怕带着伤,也敢往枪林弹雨里冲,这份血性比什么都金贵)。
子夜时分,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只漏下几缕微弱的光,刚好能照亮脚下的路。王班长带着八名战士,像几只灵巧的夜猫子,借着朦胧的月光摸向狮形山。
他们腰间缠着与山林同色的草绳,脚上裹着破布,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只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也显得格外小心。
接近碉堡时,一个正在碉堡外撒尿的日军哨兵背对着他们,裤子褪到膝盖,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副松懈的模样。王班长眼神一凛,打了个手势,几名战士立刻停下脚步,他自己则像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脚踩在湿滑的泥土上,稳稳地挪动着。
趁那哨兵不备,他猛地扑上去用左臂死死捂住他的嘴,右手握着的匕首寒光一闪,干脆利落地抹了他的脖子。
那哨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身体便软了下去,被战士们轻轻拖到一旁的树丛里,动作轻得像拖起一捆枯枝。
解决了第一个哨兵,战士们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又迅速摸到碉堡的另外两个哨位。一个哨兵正靠在碉堡壁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步枪斜靠在身上。
一名战士从背后悄悄靠近,猛地举起枪托,狠狠砸在他的头上,“噗”的一声闷响,那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另一个哨兵刚察觉到不对,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猛地转身想喊,就被川军战土扔出的一块石头精准地砸中了额头,“哎哟”一声闷哼着倒在地上,战士们立刻冲上去,用刺刀迅速补上一刀,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所有外围哨兵。
清理完外围,战士们迅速靠近碉堡,将炸药包稳稳地靠在射击孔旁,拉燃引线后立刻向远处撤离,引线“滋滋”燃烧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轰隆”一声闷响,震得山体都微微一颤,山顶的火光瞬间映红了半边天,碉堡的碎片和木屑四处飞溅,带着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这声巨响像一道惊雷,不仅炸毁了日军的观察哨,也彻底惊醒了靖安城内的日军,城里很快传来了慌乱的脚步声、叫喊声,还有杂乱的集合哨声,一片鸡飞狗跳。
“撤!”罗文山在山下挥了挥手里的信号旗,旗面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突击组刚撤出没多远,靖安方向就传来了急促的枪声,像炒豆子般密集,“哒哒哒”的机枪声夹杂着步枪的“砰砰”声,划破了夜空。
日军果然以为是主力来袭,派出一个中队出城追击,黑压压的队伍端着枪,沿着公路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胡乱晃动,正好一头撞进了罗文山在山谷设下的伏击圈。
这场伏击打得极快,也极狠。川军将士们早已躲在两侧陡峭的岩石后,手里的步枪枪口稳稳地对准山谷下方的公路,手指紧扣扳机,手心因为紧张冒出了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眼睛死死盯着下方越来越近的日军。
等日军大部分进入射程,罗文山猛地站起身,大吼一声:“打!”话音未落,他手里的手榴弹就率先扔了出去,手臂用力一挥,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
刹那间,手榴弹像冰雹般从两侧山岩后砸进敌群,“砰砰砰”的爆炸声接连响起,浓烟和火光在山谷里弥漫开来,冲击波带着碎石和泥土四处飞溅。
老旧的步枪也同时开火,“啪、啪、啪”的枪声在山谷中回荡,子弹呼啸着冲向敌群。
日军猝不及防,前排的士兵瞬间倒下一片,尸体和装备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鲜血顺着公路的低洼处流淌。
后排的日军慌忙寻找掩护,有的躲在卡车后面,有的趴在路边的水沟里,但两侧山岩上的交叉火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