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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奉命后撤 步步为艰(1/2)

五月九日的晨曦像是被揉碎的败絮,裹着彻夜未散的硝烟味,勉强扒开赣北庐山余脉的薄雾。

那雾是灰蓝色的,带着湿冷的潮气,沾在罗文山的睫毛上,让他看远处的景物都蒙着一层毛边。

他所在的阵地位于南昌外围的梅岭以西,脚下的红土地被炮火翻耕了无数次,混着弹片、碎布和凝固的血渍,踩上去像踩着一块巨大的、发黏的痂。

身后抚河的水色是灰蒙蒙的,河面上漂着零碎的木屑和水草,那是上游被炸毁的木桥残骸。

对岸的竹林曾是郁郁葱葱的一片,如今却只剩半截截焦黑的残桩,断口处还留着火焰舔过的焦痕,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瘦手指,指节处凝着黑炭。

一纸泛黄的命令是从师部传来的,由通讯员小李骑着一匹跛脚的战马送达。

那马左前腿关节处肿得老高,每走一步都打个趔趄,马鬃上沾着草屑和泥浆,喘着粗气的鼻孔里喷出白花花的雾气。

信纸是粗劣的草纸,边缘被马蹄溅起的泥浆浸得发潮发皱,像泡过水的烟叶,字迹在反复折叠中晕开了不少,有些笔画已经模糊成一团墨渍,但“停止反攻,全线后撤”八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每个笔画都带着滚烫的重量,沉甸甸地砸在每个川军将士心头——这是蒋介石亲自下达的指令。

三天前,陈安宝军长在南昌城郊的莲塘镇殉国的消息传来时,阵地里死一般的寂静,连风都停了;

如今反攻部队伤亡过半,这座被日军铁蹄蹂躏的古城下,最后的攻势终究像被暴雨打蔫的花,垂头丧气地蔫了下去。

罗文山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虎口处磨出的厚茧泛着蜡黄,几乎要嵌进粗糙的纸纤维里。

他左额角的伤疤在晨光中泛着暗红,那是去年在淞沪会战中被弹片划破的,缝了五针,此刻随着咬牙的动作微微抽搐,像有条小虫子在皮下钻动。

他想起三天前接到的战报,不是书面的,是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趴在担架上吼出来的:第29军主攻的南昌火车站方向,铁轨被炸成扭曲的麻花,有的向上翘起,像蛇吐出的信子,有的则深深嵌进地里,阵地反复易手十三次,伤亡达三分之二,最后上去的新兵,连枪都没来得及开就倒在了血泊里;

第26师在青云谱一带死守,掩体被炸平了就用尸体堆成工事,如今全师仅剩不足千人,连师长唐永良都在冲锋时被流弹击穿右臂,据送消息的传令兵说,师长是用左手攥着驳壳枪继续指挥的,血顺着袖管往下淌,把枪柄都染红了。

而日军第101师团正从九江沿南浔铁路南下,铁甲列车喷着浓浓的黑烟,像一条巨大的铁蜈蚣,载着黑压压的援兵和重型火炮,一节节车厢连接处闪着冷光,源源不断涌向南昌。

再不撤退,整个反攻部队都可能被装进日军在赣江与抚河之间布下的“口袋”,那口袋的扎口处,就是日军早已架设好的重炮群。

“营长,该走了。”通讯员小李的声音带着哭腔,尾音发颤,像被捏住的蚊子。他鼻尖冻得通红,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怀里揣着刚牺牲的同乡王二柱的家书。

那信封是用作业本纸糊的,边角被王二柱摩挲得发毛,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寄给俺娘”。

王二柱才十七岁,是营里最年轻的兵,颧骨上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一笑就露出两颗小虎牙。

出发时总爱蹲在灶台边帮伙夫添柴,柴火噼啪响的时候,他就念叨家里的老母亲眼睛不好,说等打了胜仗,要攒钱给她买副最好的老花镜,让她能看清晒谷场上的稻谷有没有掺沙子。

罗文山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火药与腐叶混合的气息,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将命令塞进军装内侧的口袋,那里还藏着半块被体温焐软的糙米饼,是昨天伙夫老张硬塞给他的,饼里掺着没磨碎的谷壳,硌得慌。

目光扫过蜷缩在战壕里的残兵——2营从奉新的百丈山一路拼杀到南昌近郊的梅岭,两百多人如今只剩四十六个,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

三班的老张缺了左臂,空荡荡的袖管用草绳系在腰间,绳结打得很紧,勒出了红痕,右手仍紧紧攥着步枪,枪托被磨得发亮,那是他用了三年的家伙;

五班的刘三瘸了右腿,裤管空荡荡地晃着,是上个月在高安战斗中被炮弹碎片削掉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此刻正用一根捡来的青竹杖撑着身体,竹杖底部被磨得很尖,沾着黑泥;

王小虎的痢疾还没好,嘴唇干裂得起了层白皮,像晒硬的纸,脸色白得像刚从抚河里捞上来的纸,却仍把唯一的水壶往伤兵怀里塞,那水壶是搪瓷的,掉了大半的漆,露出里面的铁皮,壶底还凹了一块。

撤退的路线选在抚河西岸的云盖山山谷地带,这里曾是川军游击作战的区域,山坳里遍布着去年冬天挖的防空洞,洞口被枯枝败叶掩盖着,像一只只眯起的眼睛。

本以为熟悉地形能避开日军锋芒,却没料到日军的侦察机前几日就在这一带盘旋,那飞机翅膀上的太阳旗在云层里若隐若现,像只贪婪的秃鹫。

五月十日午后,当队伍钻进那条名为“断魂谷”的狭长山坳时,两侧陡峭的山壁如同被巨斧劈开,岩石是青黑色的,上面布满了雨水冲刷出的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最窄处仅容两人并行,谷底积着没过脚踝的腐叶,是松针和阔叶树的叶子混合在一起的,腐烂后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用指甲刮着木板。

突然,左侧海拔约百米的鹰嘴崖上闪过一道寒光,那是刺刀反射的阳光,快得像流星。紧接着,“哒哒哒”的机枪嘶吼如同炸雷般响起,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日军第106师团的追击部队早已在此设伏,他们用伪装网盖住了机枪阵地,网眼里还缠着枯枝和藤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黑压压的子弹像暴雨般泼下来,打在腐叶上溅起点点黑泥,打在岩石上迸出刺眼的火星,火星落在腐叶上,燃起一小撮一小撮的火苗,又很快被潮湿的空气闷灭。

“隐蔽!快找掩护!”罗文山大喊着扑向正弯腰系鞋带的王小虎,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变调,像被砂纸磨过的铜锣。

两人重重摔在一堆枯黄的茅草里,茅草下是块凸起的石头,硌得罗文山的肋骨生疼。

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带起一绺头发,“嗖”地钻进身后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樟树干,留下一个深黑的弹孔,树汁顺着弹孔慢慢渗出来,像一滴缓慢流淌的血。

山谷两侧的悬崖有数十米高,日军在上面架起了两挺九二式重机枪,枪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交叉形成的火力网如同一张铁筛,密密麻麻,让川军根本抬不起头。

走在队尾的三名士兵瞬间倒在血泊里,他们身上还背着全营仅剩的两箱手榴弹,箱子是木头做的,被流弹打穿了好几个洞,几颗木柄手榴弹滚落出来,顺着斜坡叮叮咚咚地往下滚,弹柄上的防滑纹沾了泥,像一个个小拳头。

“小虎,带伤兵走左侧坡!”罗文山拽起王小虎,发现这孩子的草鞋在奔跑中磨穿了底,露出的脚趾被尖石划破,渗出的血珠在草叶上留下暗红的痕迹,像一颗颗破碎的红豆。

他将王小虎推向一处覆盖着藤蔓的稍缓斜坡,那里的藤蔓是青绿色的,缠着岩石往上爬,能通到山腰的密林。自己则抄起那把卷了刃的大刀——

刀身是用四川老家的铁轨锻打的,带着铁轨特有的韧劲,柄上缠着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黑红黑红的,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布条的缝隙里还嵌着干硬的血块。

“剩下的跟我冲,给他们争取时间!”二十多个能战斗的士兵纷纷抓起武器,有的捡起地上的步枪,枪栓被冻得发涩,得用嘴哈着热气才能拉动,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很快消散;

有的挥舞着大刀长矛,矛尖上还留着上一场战斗的血垢;甚至有人举起了石块,石块是从地上急急忙忙搬起来的,上面还沾着湿泥。

罗文山一马当先,朝着谷口那片暴露的开阔地冲去,他知道,只有吸引日军的火力,伤兵们才有机会钻进密林。

他的军靴踩在腐叶上,发出沉重的“噗嗤”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

日军的炮弹呼啸着落下,带着尖锐的哨音,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无数根针在刺着耳膜。

炮弹炸起的泥土像喷泉般涌起,带着腥气,埋住了好几个战士。

罗文山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一股剧痛顺着脊椎爬上来,他伸手一摸,满手黏腻的温热,军装早已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像贴了块湿膏药。

他顾不上回头,只是咬着牙往前冲,嘴里尝到了血腥味,不知是从咬破的嘴唇还是喉咙里涌上来的。

他看见一个叫石头的新兵被炮弹掀起的气浪抛到半空,那孩子才十五岁,是偷偷跟着哥哥参军的,哥哥上个月已经牺牲了。

昨天晚上,他还在篝火边给他看过家里妹妹的照片,照片是用硬纸板裱过的,边角有些磨损,照片里的小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头绳,手里举着一串红樱桃,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此刻,石头重重摔在岩石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帧照片从他口袋里滑出来,飘落在沾满血污的草叶上,照片上的红樱桃在灰暗的背景里显得格外刺眼。

“营长,我来断后!”王小虎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他右腿的裤管被划破,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白森森的骨头茬在血肉里若隐若现,血顺着裤管往下滴,在地上连成一条红线。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手里攥着两颗手榴弹,导火索在他指间微微晃动,像两条不安分的小蛇。

他脸色虽白,嘴唇咬得发紫,渗出血丝,眼神却异常坚定,像极了罗文山老家村口那棵被雷劈过却仍顽强活着的老槐树,树干焦黑,却在顶端抽出了新绿。

罗文山想骂他胡闹,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吐出一个“你”字,就看见这孩子已经拉开了引线,“滋滋”的火花在他手中亮起,像一颗微小的星辰。

他朝着涌上来的日军冲去,嘴里喊着:“为了四川!”王小虎的呐喊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吞没,气浪掀起的碎石打在罗文山脸上,生疼,像被人用指甲抓过。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混着脸上的汗水和泥土,在脸颊上冲出两道沟壑,露出底下相对干净的皮肤。

他咬着牙继续向前冲,刀锋劈开了一个日军的喉咙,滚烫的血喷了他满脸,带着铁锈味,糊住了他的眼睛。

就在这时,右侧山腰传来一阵熟悉的川腔呐喊——“狗日的小鬼子,爷爷来了!”是赵山河的1连!他们本在另一路沿抚河支流撤退,听到断魂谷的枪声后,硬是穿过日军的封锁线杀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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