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赣北山区,草木已泼泼洒洒地染上浓重的绿意,墨绿的灌木与浅绿的乔木在丘陵间交错,将起伏的山势裹得密不透风。
可这满眼的生机,却掩不住空气里弥漫的硝烟与绝望——风穿过林间时,总带着腐叶的腥气、火药的焦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吹在川军士兵单薄的灰布军衣上,像掺了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
罗文山的2营与赵山河的1连,就像两块被洪流冲得偏离主阵的孤石,遗落在南昌近郊这片沟壑纵横的丘陵间,已经苦苦支撑了十数日。
此时的战场,枪炮的轰鸣早已稀疏得像断了线的珠子,较量的天平早就不偏向武器与弹药,剩下的,是纯粹的生存意志与死神的拉锯。
新编15师的炊事班长老陈,正蹲在溪边一块被水泡得发白的青石上。
他佝偻着背,左手按住铁皮桶边缘,右手握着把缺口的刺刀,反复刮着桶身的锈迹。
刀刃与铁皮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在这过分寂静的山林里,像根细针挑着每个人的神经。
这口铁皮桶原是日军丢弃的汽油桶,被他们捡回来敲扁了底,如今是三天来全营唯一的“炊具”。
桶底那个铜钱大的破洞,被他用撕成条的破军装层层叠叠塞着,虽还在慢悠悠渗水,却已是眼下能找到的最好法子。
桶里煮着的稀粥,绿莹莹的野菜叶子在浑浊的米汤里打着旋——那些野菜是战士们天不亮就摸黑去挖的,带着露水,沾着泥土,有的还带着微苦的涩味,挖的时候得竖着耳朵听四周,冷不丁就有日军的冷枪从山坳那边打来;
而米,是三天前从日军运输队手里拼了三条人命才夺来的半袋糙米,倒出来时,颗粒间还混着几粒弹壳碎屑和泥土。
“营……营长,分粥了。”老陈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喉咙的疼。
他左臂在澧溪阻击战中被流弹擦过,伤口没能得到上药,早就化脓了,此刻肿得像根发紫的萝卜,绷带被脓水浸成深褐色,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痂,每动一下,那钻心的疼就让他额头冒冷汗,可他始终把铁皮桶护在怀里,仿佛这口桶就是全营的命根子。
罗文山走过去,接过老陈递来的搪瓷碗。
碗沿豁了个三角口,边缘锋利,硌得手心火辣辣地疼,他却浑然不觉。
碗里的粥稀得能清清楚楚照见自己眼下的乌青和脸颊上的一道伤疤——那是在宣汉突围时被弹片划的。
米粒屈指可数,沉在碗底,更多的是被煮得发烂的野菜梗。
他下意识地朝不远处瞥去,只见王小虎正背对着大家,蹲在一棵老樟树后,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那孩子单薄的军衣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脊梁骨,看得人心里发紧。
这孩子的痢疾是上周开始的,起初只是上吐下泻,后来越来越重,昨天夜里更是发起高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胡话里全是四川老家的地名,一会儿喊着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说娘总在树下等他放学;
一会儿又念着灶上炖的泡菜,说能就着吃三碗白米饭。
卫生员小周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块在火上烤得发烫、又用凉水浸过的棉布,正小心翼翼地给王小虎擦额头。
棉布上还沾着点草木灰,擦过之处留下淡淡的灰痕——酒精、退烧药早在半个月前就见了底,这土办法是老兵们从死人堆里摸索出来的,说是能“逼出点热气”,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聊胜于无的安慰。
“小虎,过来喝点粥。”罗文山端着碗走过去,把碗递到他面前,声音放得很轻。
王小虎艰难地转过头,摆摆手,喉头用力地上下动了动,却只呕出几口黄绿色的酸水,溅在身前的泥土上,很快被吸干了。
“营……营长,我不饿……真的……”他的声音细若蚊蝇,气若游丝,脸蜡黄得像张被水泡过又晒干的旧草纸,嘴唇干裂起皮,渗着几道细密的血丝。
裤腿上还沾着没擦净的暗红色血渍——为了抢那半袋米,他昨天像疯了一样,抱着颗土炸弹就往日军机枪口下扑,子弹擦过小腿,撕开一道两寸长的口子,当时血流得止不住,还是几个战友把他拖回来的,现在想来还心有余悸。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几声清脆的枪响,“砰砰!砰砰砰!”打破了山林的沉寂,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吆喝声,还有步枪拉动枪栓的“咔咔”声。是赵山河的1连在西边山坳与日军巡逻队交火了。
罗文山心里一沉,猛地站起身,腰间的大刀因为动作过猛,“哐当”一声撞在枪套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握紧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虎口处磨出的茧子被勒得生疼。
这已是今天第三次遭遇日军袭扰,敌人像是闻到血腥味的狼,鼻子尖得很,总能精准地在他们最虚弱的时候扑上来,用零星的火力消耗他们本就所剩无几的弹药和体力。
他想起三天前,通信兵从一个被打死的日军传令兵身上搜出的传单,油印的纸上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川军速降,免遭饿死”,那些字像针一样扎眼。
当时一个湖南兵看了,气得把传单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说“就是饿死,也不能让小鬼子看笑话”。
最后,所有传单都被战士们撕得粉碎,塞进了步枪枪管里,仿佛这样就能堵住那些肮脏的字眼,堵住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动摇。
另一边的山坳里,赵山河此刻正趴在一道被炮火犁过的土坎后,土坎上还留着弹片划过的深痕。
他左臂的绷带又渗出了暗红的血,顺着胳膊肘滴落在身下的枯草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咬着牙,用没受伤的右手给步枪装弹,枪栓因为缺油,早已锈迹斑斑,上面还沾着点泥土,每次拉动都像是要把胳膊扯断,发出“咔咔”的滞涩声,听得人牙酸。
1连的弹药比2营更缺,平均每人只剩三发子弹,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平时都把子弹用油纸包着藏在怀里,怕受潮。
战士们的刺刀大多卷了刃,像弯了的月牙,有的甚至崩了个小口;有人把从日军尸体上捡来的断刀绑在磨尖的木棍上当长矛,木棍的顶端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还有人揣着几颗自制的土炸弹——用竹筒装着缴获的炸药和砸碎的铁屑、瓷片,引线是拆自军衣的棉线,受潮后变得又硬又脆,不知道还能不能点燃,每次用的时候都得屏住呼吸,生怕引线灭了。
“连长,日军退了!”一个年轻的声音传来,是张强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从土坎后爬过来。
他的裤管在奉新巷战时被炮弹片划破,伤口感染后烂得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碴子,此刻用一块脏得发黑的破布胡乱裹着,布条上还沾着些不知名的草药——那是他自己在山里找的,嚼烂了敷上去,说是能“止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