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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补给断绝 绝境坚守(2/2)

每动一步,他都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滚下豆大的汗珠,却还是强撑着挤出点笑。

这孩子以前总拍着胸脯说自己是“四川第一神枪手”,在老家打猎时百发百中,枪法确实准,刚参军那会儿还立过功,可此刻却只能握着根磨尖的竹矛,矛尖上还沾着早上挖野菜时带的湿润泥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无奈。

赵山河没应声,只是眯着眼,目光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田埂。那里躺着两名刚牺牲的战士,身体还没完全冷透,雨水已经开始打湿他们的军衣。

左边那个是四川万县的农家小子,叫李根生,才十九岁,参军时揣着老娘给的红绸带,红绸带上用黑线绣着个“平安”,

他总说这是“护身符”,平时从不离身,此刻红绸带从他口袋里滑出来,一半沾了泥污,一半还鲜艳,在风里微微颤动,像只受伤的蝴蝶。

右边那个是湖南平江的学生兵,姓周,大家都叫他小周,背包里还藏着本写满密密麻麻批注的《论持久战》,书页被血浸透了大半,字迹模糊不清,只有封面上“持久战”三个字还能辨认。

他们是刚才掩护战友撤退时被日军机枪扫中的,子弹轻易地打穿了单薄的胸膛——

川军的军装本就布料单薄,挡不住风寒,更别说子弹了。

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在黄土地上洇开,像极了家乡山坡上春天盛开的映山红,红得触目惊心,红得让人心里发堵。

傍晚时分,山风带着浓重的雨意吹来,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耳边低语。

天色暗得格外快,才过酉时,就已经像傍晚了。

罗文山正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给全营清点弹药。

所谓的账册,是用炭笔写在撕下来的日军传单背面的,传单的油印字迹透过纸背隐隐可见,与炭笔字重叠在一起,显得有些怪异。

炭笔字被之前的雨水打湿过,有些地方晕开了,变得模糊不清,他只能凑近了辨认:

全营六十一人,汉阳造步枪二十七支,其中三支枪栓不太灵;子弹一百零三发,仔细检查过,有二十发是受潮的哑弹;

手榴弹十七颗,其中五颗拉环锈死了,受潮拉不响;大刀九把,有三把的刀把松了,得用布条绑着;土炸弹四颗,引线状况不明,受潮严重。

他一笔一划地数着,每数一样,心里就沉下去一分,数到最后,在页脚极其认真地画了个小小的四川地图,用炭笔把自己家乡的那个小镇标了个黑点——这是他每天必做的事,像是在提醒自己,脚下的土地再陌生,身后也有要拼了命守护的家园,有倚在门框上盼他归的爹娘,有给他缝补军衣的妻子,有千千万万等着他们把鬼子赶出去、过安稳日子的人。

突然,卫生员小周连滚带爬地从树林深处跑来,草屑和泥土沾满了他的裤腿,脸上还挂着泪珠,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喊出来的:“营长!王小虎他……他昏过去了!叫不醒了!”

罗文山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搪瓷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稀粥洒了一地,米粒和野菜散落在泥土里,他顾不上捡,拔腿就往王小虎休息的地方冲。山路崎岖,他好几次差点绊倒,裤脚被树枝勾住也浑然不觉。

跑到近前,只见王小虎蜷缩在树根下,身体像片落叶一样微微发抖,嘴唇乌青得像块淤青,呼吸微弱得像根即将断裂的游丝,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小周急得直掉眼泪,双手不停地搓着,语无伦次地说:“没药了……真的没药了……我试过用草药敷,试过用棉布擦,都没用……他烧得厉害……”

罗文山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掏出最后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红薯干。

那是妻子送行时硬塞给他的,当时妻子红着眼圈说:“路上饿了就吃点,别省着。”他一直没舍得吃,想留到最关键的时候,想着或许能给哪个快撑不住的弟兄吊吊命。

此刻,他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红薯干已经有些发硬,带着点淡淡的霉味,他想把它掰碎了塞进王小虎嘴里,可手却抖得厉害,怎么也送不进去。

这孩子才十七岁,出川的时候还是个半大的娃,背着个小包袱,里面除了换洗衣物,还塞着鼓鼓囊囊的麦芽糖,笑眯眯地跟大家说:“等打跑了鬼子,我带一块给南昌的娃娃尝尝,让他们知道咱们四川的糖有多甜。”

夜深得像口不见底的井时,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后来越下越大,变成了瓢泼大雨,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汇成一片模糊的白噪音。

罗文山坐在王小虎身边,脱下自己的军衣,轻轻盖在他身上——军衣上有好几处补丁,还沾着干涸的血渍,却带着他身上的体温。

他又用自己的后背替王小虎挡着斜飘过来的雨丝,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冷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一动不动。

远处隐约传来日军的炮声,“轰隆——轰隆——”沉闷而遥远,大概是在轰击友军阵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也震得人心头发紧。

他想起出发前,师长邓国璋站在高台上训话,嗓门洪亮得像打雷:“咱们川军是铁打的,饿不死、打不散!背后就是家乡,退一步就是亡国,只能往前冲!”

那时候只觉得热血沸腾,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此刻淋着雨,摸着怀里发硬的红薯干,才真正懂了这话里的分量——铁打的不是身子,是骨头里的那点劲,是那股子不服输、不后退的血性,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毅。

雨水中,隐约传来老陈的歌声。那炊事班长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不远处的石头上,抱着那口铁皮桶,哼起了四川乡下流传的《送郎歌》。

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歌词也记不全,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送郎送到十里坡,坡上青草青又青……”,

声音嘶哑,还带着哭腔,却让周围的战士们都红了眼眶。有人跟着轻轻哼唱,声音哽咽,混在雨声里,像一曲苍凉的挽歌,又像一声不屈的呐喊。

罗文山低头看向王小虎,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发现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伸出手,轻轻拍着王小虎的背,动作笨拙却温柔,在哗哗的雨声里低声说:“小虎,撑住……等天亮了,说不定就有援军了,就有粮了……等赶走了鬼子,我带你回四川,吃你娘做的腊肉,一大碗一大碗地吃,管够……”

黑暗中,没有人说话,只有雨点打在那口铁皮桶上的声响,“嗒、嗒、嗒”,清脆而固执,敲得像面不屈的鼓,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

他们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熬多久,不知道下一场战斗会不会是最后一次,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援军和补给。

但他们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这面染了血的川军军旗倒在赣北的山里,就不能让身后的家园落入敌手。

这信念,像山间的野草,在石缝里、在绝境中,顽强地生长着,支撑着每一个疲惫却不肯倒下的身影,支撑着这片土地上永不熄灭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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