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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日寇调重兵 战局再突变(1/2)

民国二十九年五月上旬,鄂北的风里还裹着春末的微凉,掠过枣阳城北那片被炮火翻耕过的土地时,卷起的尘土里混着刺鼻的硝烟味,早已将这份凉意撕扯得支离破碎。

收复枣阳的捷报像一缕微弱的光,刚要穿透笼罩在第五战区上空的阴霾,却被骤然集结的乌云狠狠掐灭——鄂北战场的天空,从襄阳到随县的广袤区域,转瞬便被浓黑的战云彻底吞噬。

此时的重庆,七星岗附近的《中央日报》报馆内,排字工老王正踮脚够着最高一层的铅字盘,手指在冰凉的铅字间摸索,准备将枣阳光复四个沉甸甸的字嵌入头版版面。

他袖口磨得发亮,鼻尖沾着些许油墨,嘴角还噙着一丝因这消息而起的笑意。

可油墨尚未在活字上蘸满,主编手里那份来自前线的急电已如冰锥般刺破了这片刻的期待,纸张边缘被他攥得发皱,地拍在案头时,老王的手僵在了半空。

东京大本营的电报如雪片般飞向驻武汉的日军第11军司令部,木质百叶窗将阳光切割成斑驳的碎片,落在司令官园部和一郎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他的指关节因攥紧电报而泛白,指节处的皮肤几乎要和骨头发黏。

桌案上,标注着枣阳失守第3师团攻势受阻于兴隆集的战报墨迹未干,旁边还散落着第13师团在张家集遇袭的补充报告。

他猛地抬手,青瓷茶杯带着刺耳的碎裂声砸在铺开的华中地图上,褐色的茶渍在二字周围晕开,像一滩凝固的血,顺着地图褶皱处缓缓流淌。

这位曾在军事会议上扬言一月荡平第五战区的中将,此刻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像有小蛇在皮肤下游走。

他原以为,配备着九七式坦克的第3师团、携带着150毫米重炮的第13师团,足以像碾过麦秸般围歼李宗仁麾下的主力,沿襄河(汉水在襄阳段的别称)一路西进,直抵宜昌城门。

可现实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先是在田家集一带,被穿着单衣、扛着川造步枪的第22集团军死死缠住,那些草鞋兵抱着集束手榴弹往坦克履带下钻的悍勇,让号称的日军联队寸步难行——

有个上等兵甚至在被坦克履带碾断腿后,仍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炸毁了坦克的主动轮;

接着,张自忠的第33集团军如一把锋利的匕首,突然从宜城杀出,直插日军侧背,在新街一带撕开缺口,硬生生截断了第13师团的补给线,连带着炸毁了日军在孔湾的弹药囤积点;

最终,第五战区全线反击,日军被迫从枣阳外围后撤三十余里,连滚带爬地退到了双沟、埠口一线——这是武汉会战后,日军在华中战场少有的狼狈后撤。

八嘎!园部和一郎一脚踹翻了身边的参谋桌,桌上的笔筒、砚台摔得满地都是,作战地图上的红蓝箭头在晃动中仿佛化作双方士兵的嘶吼。

对信奉武士道的日军而言,被装备低劣的中国军队击退,无疑是刻在耻辱柱上的印记。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寒光闪过,刀刃重重劈在地图上的位置,木质桌案被劈开一道深痕,木屑飞溅到旁边参谋的脸上。

作战计划变更!他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厉,唾沫星子溅在地图上,全军放弃围歼,转向南进,强渡汉水,拿下宜昌!

这一刻,日军彻底暴露了枣宜会战的真实野心。

宜昌,这座扼守长江上游的重镇,东连当阳,西接秭归,既是入川的门户,更是威胁重庆的桥头堡。

拿下宜昌,便可凭借长江航运运送重炮,随时能将炮弹倾泻到国民政府的临时首都,这张底牌被园部和一郎狠狠摔在桌面上,带着玉石俱焚的疯狂。

短短三日,鄂北平原上的日军如同被激怒的蚁群,开始了惊天动地的调动。

从信阳南下的第39师团昼夜兼程,沿着平汉铁路西侧的土路狂奔,原本指向枣阳的坦克纵队突然掉转履带,在尘土飞扬的公路上碾出深深的辙痕,履带间卡着的碎草和泥土被甩得四处都是;

汉口机场的零式战机群频繁升空,机翼下的炸弹舱门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引擎轰鸣声震得机场周边的民房窗户嗡嗡作响;

更有从武汉溯江而上的炮舰,将120毫米舰炮对准了汉水西岸的中国军队阵地,舰身切开江面的浪花里,还卷着被炸毁的渔船残骸。

炮火的密度骤然攀升,远超此前猛攻川军左翼时的强度。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第一波炮弹便带着尖啸划破天空,如同密集的冰雹砸在汉水东岸的阵地上——

首当其冲的便是位于欧家庙至泥嘴之间的防御带。

起初是零星的试探,炮弹落在阵地前的开阔地上,炸起的泥土像黑色的喷泉;

随后便成了连绵不绝的轰炸,白天,阳光被硝烟遮蔽,天地间一片昏黄,能见度不足百米;

夜晚,爆炸的火光映红了整条江面,江水仿佛被煮沸般翻滚着,浪涛拍打着岸边的岩石,混着炮弹的轰鸣,成了最恐怖的交响。

有个守在江边的新兵,被这从未见过的炮火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步枪掉在地上都没察觉,直到班长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吼着想死还是想活,才猛地回过神来,抱着枪钻进了掩体。

中国军队的防线,此刻正经历着炼狱般的考验。

刚从枣阳血战中喘息的士兵们,还没来得及补充弹药,甚至没来得及掩埋战友的遗体——

有些尸体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手指抠进泥土里——便要面对日军如潮水般的转向攻击。

第84军在随县的阵地率先被撕开缺口,日军第3师团的坦克像铁壳怪兽般碾过战壕,士兵们用血肉之躯填补防线,刺刀拼得卷了刃,有的枪托都被砸得粉碎,最后连炊事员都拿起扁担冲了上去,

有个胖厨子挥舞着沾着油渍的菜刀,砍倒了一个日军士兵,自己却被坦克履带碾成了肉泥,可终究抵不住坦克的冲击,阵地在午后落入敌手。

战局,以令人心悸的速度急转直下。

刚刚插上枣阳城头的国旗,红绸子边缘还带着被弹片划破的缺口,在风里猎猎作响,却已被日军迂回部队的阴影笼罩。

第173师的后卫部队在城南的吴家店与日军遭遇,一场惨烈的白刃战后,仅剩的三十余名士兵退入城内,他们靠在城墙根上,互相搀扶着喘气,每个人的刺刀上都挂着布条和血污,城门再次面临被攻破的危机。

汉水东岸,张自忠的第33集团军阵地更是成了火海。

日军第13师团集中了三个炮兵联队,将炮弹像不要钱般倾泻在南瓜店一带,尤其是杏仁山、东山口这几个制高点,几乎被炮火翻了个个儿。

张自忠亲自驻守的杏仁山阵地,掩体被炸毁,交通壕被填平,通讯线路一次次被炸断,传令兵只能匍匐着在火网中传递消息,有个十六岁的传令兵,肚子被弹片划开,肠子都流了出来,他咬着牙把肠子塞回去,用绑腿勒紧,爬了二十多米才把命令送到,倒下时手里还攥着那张染血的纸条。

总司令,左翼刘家嘴失守了!参谋官带着一身烟尘冲进指挥部,脸上被硝烟熏得只剩眼白和牙齿是白的,话音未落,一颗炮弹在不远处爆炸,震得屋顶的泥土簌簌落下,砸在张自忠的军帽上。

张自忠紧握着望远镜,镜片上的裂痕映出他坚毅的脸庞,眉头紧锁如刀刻,他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上的灰:告诉刘团长,就是拼到最后一个人,也得把阵地夺回来!丢了阵地,提头来见!

第五战区司令部内,煤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将李宗仁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墙上的地图上,像个沉默的巨人。

这位桂系名将盯着墙上不断更新的战况标记,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在二字上重重敲击,指节敲得木墙作响。日军这是孤注一掷了。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作战室内的参谋们大气不敢出,只听见笔尖在电报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有人紧张得咽口水,喉结滚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清楚,宜昌一旦失守,三峡天险便成了空谈,四川盆地将直接暴露在日军的兵锋之下,大后方的人心会如何震动,谁都不敢想象——

那意味着陪都重庆将无险可守,意味着无数百姓要再次踏上逃难之路。

十万火急的军令,如同带着体温的星火,从老河口的司令部向各部队传递:

右翼第33集团军,务必死守汉水东岸,阻敌三日,不得让日军一兵一卒西渡!

中央兵团即刻收缩至唐河一线,依托桐柏山余脉,构筑纵深防线,稳住正面!

第22集团军,放弃追击,即刻掉头南下,驰援汉水防线!沿襄花公路两侧推进,不惜一切代价迟滞日军西进,掩护主力重新布防!

传令兵的马蹄声在炮火中急促响起,马前的铜铃已被流弹打穿,摇起来只剩的破响,缰绳上还沾着血污——不知是马的还是人的。

当他跃马冲上川军第41军在陈家集的阵地时,马失前蹄,他顺势滚落在地,顾不得擦脸上的泥,踉跄着爬起来,扯开嗓子喊:孙总司令命令——

此时的川军官兵,正散落在刚刚收复的陈家集阵地上。

这片位于枣阳西南二十余里的小村落,房屋早已被炸成断壁残垣,只有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倔强地立着,树干上布满了弹孔。

阳光透过硝烟的缝隙照下来,落在他们沾满泥灰的脸上,能看清颧骨上干裂的皮肤和眼角的红血丝。

老兵李顺发蹲在弹坑里,这个三十多岁的四川汉子,脸上刻着风霜的沟壑,他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杂粮饼,饼上还沾着前夜血战的血渍,那是副班长牺牲时喷溅上去的。

他用没受伤的左手笨拙地往饼上抹了点盐水——

那是用空罐头盒在田埂边接的雨水,加了点盐巴煮成的——慢慢咀嚼着,每咽下一口都像是在吞咽砂砾,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嘴角沾着饼屑也没察觉。

不远处,卫生员正用烧过的刺刀挑开新兵王二娃胳膊上的伤口,脓血混着泥沙流出来,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王二娃咬着牙没哼一声,嘴唇却咬出了血印,额头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汇成一滴,砸在沾满泥土的手背上。

阵地上到处是残破的枪支、断裂的刺刀,还有几双散落的草鞋——它们的主人,永远留在了这片异乡的土地上。

有只草鞋的带子断了,孤零零地挂在树杈上,被风吹得来回晃。

孙总司令命令——全军即刻南下,驰援汉水防线!传令兵的声音嘶哑,带着奔跑后的喘息,在寂静的阵地上炸开,惊飞了几只躲在断墙后的麻雀。

阵地上瞬间陷入一片沉默,只有风吹过残破工事的呜咽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声。

每个人都明白,南下意味着什么。

他们刚刚从枣阳外围的拉锯战中出来,那场从孟家桥到兴隆集的战斗持续了七天七夜,全师伤亡过半,原本齐装满员的营,现在连一个连的人都凑不齐。

粮袋早就空了,弹药每人平均只剩三发子弹,有的士兵甚至把捡来的日军手榴弹拆开,用里面的炸药填充自己的土造地雷——那种用罐头盒做的,里面塞满炸药和铁屑的简易武器。

他们的双腿早已在泥泞中泡得肿胀,草鞋磨穿了底,露出乌黑的脚底,脚底的血泡破了又结,结成厚厚的茧子,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有人走路时不得不拖着腿,发出的抽气声。

王二娃攥紧了手里那支比他年龄还大的老套筒,枪托上的木漆早已磨掉,露出里面的木纹,还沾着他同乡的血——上周在冲锋时,同乡替他挡了一枪,血就喷在了这里。

他看向身边蜷缩着昏睡的伤兵,那是和他一起从四川安县出来的老乡赵栓柱,子弹打穿了他的大腿,此刻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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