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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日寇调重兵 战局再突变(2/2)

不远处,几双草鞋散落在弹壳堆里,其中一双他认得,是班长的,昨天冲锋时,班长为了掩护他,被炮弹碎片击中,倒下时,草鞋还挂在脚脖子上,鞋帮上补着的蓝布条格外显眼。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王二娃使劲咽了口唾沫,却没能压下那股哽咽,眼眶瞬间红了,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蹭了蹭眼睛。

他们太累了,累到只想倒在地上睡上三天三夜,累到听见两个字就想哭。

有个老兵靠在断墙上,手里的步枪滑落在地,他却浑然不觉,头一点一点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可刚要睡着,又猛地惊醒,茫然地看向四周。

可是——

王二娃抬起头,望向西南方向。那里,隔着浑浊的汉水,是宜昌;

再往南,是层峦叠嶂的三峡;过了三峡,就是四川,是他从小长大的村子,是母亲在村口老槐树下眺望的方向。

他仿佛能看到母亲踮着脚的样子,手里还拿着给他做的布鞋。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挪动脚步,但沉默中,有一种东西在悄然凝聚。

老兵李顺发慢慢站起身,膝盖发出的响声,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尘土扬起又落下,沾在他破旧的军装上。

他从腰间解下那块磨得锃亮的大刀,刀鞘是用旧皮带缠的,他用衣角仔细擦着刀刃上的血锈,动作缓慢却有力,阳光照在刀面上,映出他眼角的皱纹和坚定的眼神。

他想起出发前,婆娘把这刀塞给他时说的话:砍翻几个鬼子,给娃子挣口气。

新兵王二娃把最后一颗手榴弹塞进腰间的布袋,布袋的带子断了一根,他用草绳系了个结。

又从地上捡起两颗日军的子弹,小心翼翼地压进老套筒的弹仓,压到第三颗时,弹仓满了,他把剩下的那颗塞进裤兜,手在裤兜上按了按。

那个腿上负伤的老乡赵栓柱,咬着牙,用枪杆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站起来,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嘴唇哆嗦着,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小火苗。

他扯了扯王二娃的袖子,哑着嗓子说:二娃,扶我一把,咱...咱不能掉队。

第22集团军总司令孙震站在一处高地上,这里原本是个土戏台,现在只剩下半截台子。

他望着眼前这支衣衫褴褛的队伍,风把他的将军服吹得猎猎作响,领口的风纪扣松开了两颗,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湿的衬衣。

他们的军装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的打着补丁,有的还沾着血污,草鞋破烂不堪,不少人光着头,晒得黝黑的皮肤上布满了伤痕——枪伤、炸伤、还有被蚊虫叮咬的红疙瘩。

可就是这样一支部队,在过去的一个月里,用血肉之躯在鄂北平原上筑起了一道防线,让装备精良的日军屡屡受挫。

孙震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带着千钧之力,在阵地上回荡:

弟兄们,鬼子要过汉水,要打宜昌,要烧我们四川的房子,要抢我们家乡的土地!我们是川军,是从四川出来的汉子,身后就是家门,退一步,家就没了!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手枪,指向南方炮火最密集的地方,枪口因他的激动而微微颤抖,现在,跟我——南下!

南下!一个声音率先响起,是李顺发,他举着大刀,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南下!王二娃扶着赵栓柱,也跟着喊,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

回应声起初有些零散,随后便汇聚成排山倒海的呐喊,穿透了炮火的轰鸣,在鄂北的天空中激荡,惊得云层都仿佛震颤了一下。

这支刚刚经历过枣阳反击战的川军,没有时间等待补给,没有机会休整喘息,甚至来不及掩埋牺牲的袍泽——他们只能在路过战友遗体时,默默敬个礼,心里说句等着,我们替你报仇——便再次踏上了征程。

他们的队列不算整齐,步伐也有些踉跄,有人一瘸一拐,有人互相搀扶,却带着一股不容阻挡的决绝。

草鞋再次踩进泥泞的道路,溅起的泥水混着血渍,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他们朝着南方走去,那里,炮火正浓,硝烟正烈,汉水在前方奔腾,南瓜店的阵地在等待,宜昌的城头在风中矗立。

没有人知道,这一路南下,会有多少四川子弟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

或许是李顺发,或许是王二娃,或许是那个腿上带伤的赵栓柱。

但他们都知道,身后是家园,是母亲的期盼,是不能退让的土地——半步,都不能。

队伍沿着襄花公路西侧的田埂行进,泥泞没过了草鞋,每抬一次脚都要费极大的力气。

李顺发走在队伍中间,左手按着腰间的大刀,右手不时扶一把身边脚步踉跄的年轻士兵。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路边沟里躺着一具日军尸体,军服被扯得稀烂,脸上还凝固着死前的狰狞。

他啐了一口,不是恨,是累到极致的麻木,脚下却没停,踩着那具尸体旁边的烂泥过去了。

王二娃扶着赵栓柱,两人的肩膀紧紧靠着。

赵栓柱的伤口没来得及包扎,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二娃...放我下来吧...赵栓柱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混着泥水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我...我实在走不动了...

走不动也得走!王二娃咬着牙,把赵栓柱的胳膊往自己肩上送了送,少年的肩膀还很单薄,却在这一刻挺得笔直,咱说好的,要一起打回四川去,给你家娃子看看他爹是啥样的英雄!

赵栓柱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不知是疼的还是感动的,他用袖子抹了把脸,把眼泪和泥一起蹭掉,咬着牙迈开了步子。

队伍行至中途,天空突然阴沉下来,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瞬间连成了线。

雨水混着硝烟,在士兵们脸上冲刷出一道道泥痕,却冲不散他们眼里的坚定。有人把破草帽往头上一扣,有人干脆就淋着,任凭雨水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打湿早已湿透的军装。

雨幕中,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夹杂着日军的喊叫声。

孙震猛地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爬到一处高坡上,举起望远镜——只见前方三里外的杨家湾村口,几十名日军正端着刺刀,追砍着一群手无寸铁的村民。

一个老汉抱着日军的腿,被刺刀从后背捅穿,嘴里还在骂着什么;一个年轻媳妇把孩子往草垛里塞,自己扑向日军,被一脚踹倒在地,刺刀随即就扎了下去...

狗娘养的!孙震一拳砸在身边的土坡上,指关节渗出血来,一营跟我上!救老百姓!

李顺发第一个响应,他举着大刀就冲了出去,嘴里吼着川话的骂娘声,声音在雨幕中格外刺耳。

王二娃把赵栓柱往一棵大树后一推:你在这等着!说完也端起老套筒,跟着冲了上去。

日军没想到会突然杀出一支中国军队,一时有些慌乱。

李顺发的大刀劈在一个日军的头盔上,的一声火星四溅,那日军被震得头晕眼花,还没反应过来,李顺发的刀已经顺势劈下,从他的肩膀一直划到腰腹。

王二娃趴在田埂后,瞄准一个正弯腰去抓孩子的日军,扣动了扳机——的一声,那日军应声倒下,子弹打穿了他的后心。

战斗来得快,结束得也快。残余的日军见势不妙,仓皇逃窜。

李顺发拄着大刀,大口喘着气,雨水和汗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看着满地的村民尸体,突然蹲在地上,双手插进泥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王二娃跑过去扶起他,才发现老兵的胳膊被刺刀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混着雨水往外涌。发哥,你受伤了!

李顺发摆了摆手,声音嘶哑:不碍事...看看还有活的没...

村民里,只有那个被塞进草垛的孩子还活着,大概四五岁的样子,吓得缩在草堆里发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布娃娃。

王二娃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出来,孩子吓得地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抓住王二娃的衣角。

孙震走过来,看着那孩子,又看了看死去的村民,眼圈红了。他对身边的参谋说:找个人,把孩子送到后方收容所。

然后转向队伍,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弟兄们,看到了吗?这就是鬼子干的好事!他们不光要占我们的地,还要杀我们的人!我们要是退了,四川的父老乡亲,就是这个下场!

他拔出枪,对着天空地开了一枪:继续南下!为死难的乡亲报仇!

报仇!报仇!队伍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疲惫,只有熊熊燃烧的怒火。

赵栓柱不知什么时候从树后挪了出来,他靠在树干上,脸色惨白如纸,却对着王二娃笑了笑:二娃...我没掉队...

王二娃跑过去,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栓柱哥...

赵栓柱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塞到王二娃手里:这是...我家娃子的胎发...你要是...要是能回四川...帮我给他...告诉他爹是个汉子...话没说完,他的头就歪了下去,眼睛还睁着,望着西南的方向。

王二娃紧紧攥着那个油纸包,感觉像攥着一团火。

他把赵栓柱的眼睛合上,对着他的尸体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抹了把眼泪,端起老套筒,大步跟上了队伍。

雨还在下,汉水的方向传来更加密集的炮声。

川军的队伍在雨中继续前行,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默而坚韧的线,一头连着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一头系着遥远的四川家乡。

风里,那首《出川歌》的旋律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响亮,更加悲壮:

男儿立志出夔关,不灭倭寇誓不还。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处处有青山。

歌声穿过雨幕,越过炮火,在鄂北的天空中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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