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汉水东岸,苍穹早已被浓得化不开的硝烟染成了铅灰色,仿佛一只巨大的、沉重的锅盖,死死扣在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上。
炮声不再是零星的炸响,而是成了连绵不断的闷雷,在低空滚动、碰撞,每一次震颤都带着撕裂大地的力道,脚下的泥土似乎都在随着这轰鸣有节奏地颤抖。
弥漫在空气里的,除了呛人的火药味,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那是新鲜血液的甜腥、凝固血液的铁锈味,混着焦土的气息,构成了这片战场独有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就在这片焦土之上,川军将士们刚刚还像拧紧的发条,顶着日军密集的火力网往前冲。
刺刀的寒光在昏暗的光线下一闪而过,与嘶吼的声浪交织成一张绝望而又决绝的网,他们要用血肉之躯,将眼前那道由钢铁与火焰构筑的敌阵撕开一道口子。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军装,与泥土混在一起,在身上结成了坚硬的泥壳,可没有人顾得上擦拭,眼里只有前方的敌人,心中只有冲锋的信念。
可就在这时,一道噩耗如同淬了冰的惊雷,毫无预兆地从通讯兵嘶哑的喉咙里劈落下来——“张总司令……壮烈殉国了!”
那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像一把烧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瞬间震碎了所有的喧嚣。
上一秒还在拼死冲锋的队伍,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骤然僵在炮火之中。
耳边的枪声依旧噼啪作响,子弹嗖嗖地从头顶、耳畔飞过,远处日军“板载”的喊杀声也未停歇,
可属于川军的嘶吼却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像被堵住的洪流,在硝烟里此起彼伏地涌动,带着令人心碎的沉重。
王二娃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眼前阵阵发黑,脚下一软,“噗通”一声重重瘫坐在泥泞里。
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裤腿,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雨水混着血水在地上积成一个个浑浊的水洼,倒映着他茫然失措的脸。
他的双手死死抠进身下的泥土,仿佛要抓住些什么,指甲缝里很快被血和土填满,刺目的红混着暗沉的黄,触目惊心。
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不要钱似的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可很快又被新的泥水覆盖,了无痕迹,就像那些在他身边倒下的、连名字都来不及记住的战友。
他其实没见过张自忠将军,甚至连将军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在他的印象里,“将军”是报纸上模糊的照片,是老兵口中“能打硬仗、敢跟鬼子玩命”的传奇,是隔着遥远距离的一个符号。
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一个敢抱着必死之心,亲率卫队东渡汉水,硬生生顶在最前线独挡日寇主力的上将;
是一个为了护住他们身后这片江山,护住江对岸千千万万像他爹娘一样的百姓,连命都可以不要的英雄。
这样的人,怎么就没了?
“将军……”他喃喃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可话音刚落,更浓重的悲愤便从胸腔里翻涌上来,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死死堵在喉咙里,让他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任由眼泪汹涌,冲刷着脸上的泥污,留下两道清晰的泪痕。
不只是他。
战壕里,那些刚从炮火中爬出来的老兵,此刻正背靠着断壁残垣,断壁上还残留着弹片划过的深痕。
他们双手紧紧攥着枪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失去了血色,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角已经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仿佛要将那里的空气都盯出一个洞来;
阵地上,那些缠着绷带的伤兵,刚才还在因为伤口被雨水浸泡的剧痛而低声呻吟,此刻却像是忘了疼痛,用断枪撑着地面,硬生生从血泊里站了起来,残破的军装下,伤口渗出的鲜血染红了衣襟,可他们眼神里燃烧着从未有过的火焰,那火焰里有悲伤,更有焚尽一切的愤怒;
就连那些刚上战场没几天、前几日还会因为炮火声发抖、晚上偷偷抹眼泪想家的新兵,此刻脸上也再无半分恐惧,只剩下那焚心蚀骨的恨与怒,
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要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仿佛这样就能将胸中的怒火倾泻到敌人身上。
悲伤到了极点,便成了杀心。
那是一种混杂着痛惜、愤怒与决绝的情绪,在每个人的胸腔里膨胀、发酵,像一口即将沸腾的大锅,终于到了临界点。
不知是谁,在阵地的某个角落,或许是一个失去了胳膊的班长,或许是一个刚失去了同乡的小兵,最先嘶吼出声。
那声音嘶哑得如同被撕裂的帛布,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又充满了撼天动地的力量,震得人耳膜发颤:“为张总司令报仇——!”
一声起,万声应。
仿佛沉寂了千年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喷发,积蓄已久的能量瞬间喷涌而出。
“报仇!”
“杀尽日寇,为将军报仇!”
“川军弟兄们,跟鬼子拼了——!”
喊杀声从各个角落汇聚起来,从战壕里、从弹坑里、从断壁后,像海啸般席卷了整个阵地,直冲云霄。
没有集结号,没有指挥官再下达命令,因为那滔天的悲愤早已化作冲天的战意,成了最有力的指令。
川军官兵们像是被点燃的干柴,一个个红着眼,抓起身边的枪——有的枪身还带着温度,那是牺牲战友最后的余温;
拎起地上的大刀——有的刀刃已经卷了口,却依旧闪着寒光;甚至有人捡起石头、拿起被炸断的木棍,不顾一切地朝着日军阵地猛冲过去。
草鞋踏过焦土,留下一个个带血的脚印,很快又被后面的人踩乱;踏过血泊,溅起一片片猩红的水花,落在裤腿上、脸上,滚烫而粘稠;
踏过战友尚有余温的遗体,那冰冷的触感、僵硬的躯体成了最锋利的刀,刺得每个人的心都在滴血,也让脚下的脚步更加坚定,更加急促。
老套筒步枪在手中喷出火舌,“砰砰”的枪声连成一片,子弹呼啸着射向敌人,带着复仇的渴望;
大刀在残阳下划出一道道寒光,每一次挥舞都带着风声,带着复仇的决绝,劈开空气,也劈开敌人的肉体。
没有人卧倒躲避流弹,没有人寻找掩体隐蔽,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只有一个念头——杀!杀光眼前这些侵略者!用日寇的血,来祭奠将军的英灵!
王二娃抄起地上那支还带着战友体温的枪,枪托上似乎还残留着战友紧握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