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滚烫的怒火在胸腔里燃烧。
他跟着人流往前冲,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个战友的钢盔,他一把将钢盔抓起来扣在头上,继续向前。
耳边全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枪炮的轰鸣声、刺刀入肉的闷响,还有临死前的嘶吼与咒骂,可他什么都听不清,什么都看不见,脑海里只反复回荡着一个名字:张自忠。
那个他从未见过,却让他愿意用生命去复仇的将军。
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不要命的反扑吓懵了。
他们在中国的土地上征战多年,见过顽强抵抗的中国军队,也见过死战到、的中国士兵,却从没见过这样一群被悲愤点燃、如同从地狱里冲出来的川军。
他们像是失去了痛觉,前面的′烫的血和火跟上,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退缩,仿佛前面不是死亡,而是通往胜利的阶梯。
军官冲在最前面,胸前的徽章在炮火中闪着微弱却坚定的光,哪怕中弹倒下,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也要用尽′后一丝力气拉一个敌人垫背,或是将手中的手榴弹扔向敌群;
士兵紧随其后,端着枪往前冲,枪管打热了,烫得手直哆嗦,就用枪托砸,枪托断了,就用拳头、用牙齿,直到最后一口气咽下,身体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有那股一往无前的死战之气,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日军的防线,每一次切割,都带着血肉模糊的代价。
一名川军连长身中数弹,胸前的军装早已被鲜血浸透,红得发黑,伤口处的皮肉外翻着,触目惊心。
他却依旧嘶吼着,声音因为失血而变得微弱,却依旧清晰可辨:“杀!为将军杀!”
他挥刀砍翻两个日寇,刀刃深深嵌入其中一人的骨缝,他用力一拔,自己也因为惯性踉跄了几步。
当他力竭倒地时,还死死抱着一名日军的腿,任凭对方用枪托疯狂地砸他的头,鲜血从他的额头流下,糊住了他的眼睛,可嘴里的嘶吼也从未断绝,直到意识彻底模糊,身体才软软地垂了下去;
一个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士兵,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腹部中弹:
巨响过后,血肉横飞,泥土与碎肉混在一起,溅落在周围冲锋的川军士兵身上。
那片土地上,再也分不清谁是侵略者,谁是守护者,只剩下一片狼藉。
可后面的川军将士们,没有一个人退缩,没有一个人畏惧,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依旧往前冲,仿佛刚才的爆炸只是点燃了他们心中更旺的火焰。
孙震站在后方的高地上,脚下的泥土因为炮火的轰击而松动,随时可能塌陷。
他看着前方那群红着眼、不要命的川娃子,看着他们像潮水一样涌向敌阵,又像潮水一样倒下,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眼角的皱纹里早已蓄满了泪水,此刻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顺着布满风霜的脸颊滑落。
他知道,这样的冲锋意味着巨大的伤亡,意味着可能会有无数川军子弟永远埋骨他乡,可他没有下令阻拦。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配枪,枪身因为常年的握持而光滑温润,他举起枪,手臂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朝着天空连鸣三枪。
“砰!砰!砰!”
枪声清脆,却声震四野,像三颗惊雷,压过了阵地上的喧嚣,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弟兄们!张将军以死报国,我川军,当以血还血!今日——誓雪将军仇!”
声音透过硝烟,带着老将的悲愤与决绝,传到每一个冲锋的士兵耳中,化作更强劲的力量,注入他们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
这一战,川军早已将伤亡抛诸脑后,将阵地置之度外,心中唯有复仇二字。
汉水东岸的风,似乎都被这股浓烈的血气染得滚烫,吹过阵地时,带着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牺牲的英灵送行,又像是在为冲锋的勇士助威,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血沫,弥漫在空气中。
日军的防线在这样疯狂的冲击下,开始摇摇欲坠,如同狂风暴雨中的破屋,被逼得连连后退,阵地前丢下了成片的尸体,有穿着黄色军装的日军,也有穿着灰色军装的川军,他们倒在一起,无声地诉说着战斗的惨烈。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杀死的不仅仅是一个中国的将军,更是点燃了一片复仇的火海。
可以杀死中国的将军,却摧不垮中国军人的魂。张自忠死了,可他的血,点燃了更多人必死的战心,那是比钢铁更坚硬的信念,是比火焰更炽热的勇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天边最后一抹残阳被乌云吞没,只留下一丝惨淡的余晖,勉强照亮阵地上的狼藉。
阵地上的炮火也渐渐稀疏下去,枪声变得零星,像是暴风雨后的余韵。
日军的攻势,终于在川军不计代价的决死反扑下,暂时迟滞了。
阵地之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低洼处的血水甚至可以没过脚踝。
幸存的川军官兵们,有的拄着断枪,枪杆上还挂着破碎的布条;有的互相搀扶,一个断了胳膊,一个瘸了腿,彼此支撑着才能站稳,立在及踝的血泊之中。
他们满身伤痕,军装破烂不堪,像是被撕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脸上混杂着血污与泥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却每一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像一棵棵饱经风霜却依旧屹立的青松。
他们默默地望着南瓜店的方向,那里是将军殉国的地方,是他们心中此刻最沉重也最神圣的坐标。
然后,他们齐齐摘下了军帽,动作缓慢而庄重,仿佛在进行一场最虔诚的仪式。
暮色低垂,汉水在远处静静流淌,水面倒映着天边的残霞,泛起一片暗红,像是在呜咽哭泣,又像是将军流淌的鲜血。
一将死,三军怒,连天地都仿佛笼罩在同一份悲怆之中。
川军的血泪,早已浸透了这片鄂北的大地,渗入每一寸泥土;
而将军的英魂,如同不灭的星辰,永远照耀着这片他用生命守护的山河,指引着他们继续前行的方向。
悲已尽,战未休。
复仇的怒火虽暂歇,可属于川军的战斗,才刚刚进入最艰难的阶段。
夜色渐浓,阵地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偶尔响起的几声伤兵的呻吟,以及风吹过断壁残垣的呜咽。
但每个人都知道,到了明天,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战斗还会继续,复仇的脚步,也绝不会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