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起身,郑重地伸出手:“凯勒先生,这是星脑的荣幸,也是整个行业的荣幸。”
签约仪式在下午三点举行。四家公司的代表依次在合同上签字,摄像机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当最后一份合同签署完毕时,陈默——这位即将正式退休的星海微电创始人——被请到了台上。
“本来今天不该我讲话,”陈默接过话筒,“但我忍不住想说几句。”
他环视着台下的人群——有老战友,有老对手,有新生代,有来自全世界的同行。
“三十年前,我大学毕业,进入中科院微电子所。那时候中国连一条像样的6英寸芯片生产线都没有。我们用的设计软件是盗版的,仿真服务器是淘汰的,流片要送到国外,等三个月才能拿回结果,而且十有八九是失败的。”
台下许多中国工程师默默点头。他们都经历过那个时代。
“二十年前,我加入星海。林总说,我们要做中国自己的高端芯片。所有人都说我们疯了。第一颗车规级芯片流片失败三次,团队崩溃了,有人哭,有人辞职。但林总说,继续。第五次,我们成功了。”
“十年前,我们攻克了7纳米。五年前,我们做到了3纳米。去年,1纳米流片成功。”陈默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一路,太难了。每一个纳米的前进,都是无数工程师的头发换来的,都是无数个不眠之夜堆出来的。”
他控制了一下情绪:“所以今天,当我看到星脑能在几个月内完成我们几年才能完成的工作时,我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为年轻一代不用再吃我们吃过的苦而感到高兴;另一方面,又有点……嫉妒。嫉妒他们有这么强大的工具。”
台下响起理解的笑声。
“但最终,我想明白了。”陈默提高声音,“AGI不是来替代我们的,是来解放我们的。就像当年起重机解放了工人的肩膀,计算机解放了会计的算盘,AGI将解放工程师的双手和大脑,让我们去做只有人类才能做的事——想象那些还不存在的东西,挑战那些被认为不可能的边界,创造那些不仅更高效、而且更美好的未来。”
他看向林澈:“老林,还记得2015年,我们在出租屋里讨论要不要做芯片时,你说的那句话吗?”
林澈微笑:“记得。我说,如果连芯片这种信息时代的大米都要靠别人施舍,那我们就永远只能端别人的碗,吃别人剩下的饭。”
“对。”陈默点头,“今天我们不仅端稳了自己的碗,还在为全世界做饭。星脑就是这个‘超级厨房’,而我们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创造新菜谱的厨师。”
掌声雷动。
签约仪式后是技术交流会。四家公司的工程师团队与星脑的核心开发人员分组讨论,场景热烈得像个科学集市。
华为的团队在讨论如何为星脑注入“端-边-云”协同计算的架构知识;三星的专家在分享存储芯片的纠错编码经验;AMD的工程师在探讨如何将GPU设计的直觉转化为星脑能理解的规则;英特尔的元老们则在思考怎么把x86生态的兼容性约束教给这个AI“新人”。
林澈和陈默站在二楼的观察廊上,看着下方的场景。
“老陈,退休后真打算环游世界?”林澈问。
“先休息半年,陪陪家人。”陈默靠在栏杆上,“然后……可能会去星海科技大学教书。我想把过去三十年的经验,那些教科书上没有的、只有踩过坑才知道的东西,传给下一代。”
“好主意。”林澈赞同,“不过你教书的时候,可别把学生吓着——一开口就是‘当年我们流片失败五次才成功’。”
陈默笑了:“那我会告诉他们,失败不是耻辱,不敢尝试才是。而且现在有了星脑,他们可能连失败的机会都少了——AI会提前帮他们避开大部分坑。”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楼下那些年轻工程师们兴奋的脸。
“有时候我在想,”陈默轻声说,“如果我们当年有星脑这样的工具,会怎样?也许28纳米时代就能做出现在7纳米的性能?也许中国芯片崛起能提前十年?”
“但那样的话,我们可能就不会经历那些痛苦,也就不会懂得今天这一切的珍贵。”林澈说,“工具可以加速进程,但不能替代过程。正是因为我们走过了那条最艰难的路,才知道该怎么为后来者铺路。”
他望向窗外。北京春天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星脑只是一个开始。很快,会有‘星脑’设计汽车、‘星脑’发现新材料、‘星脑’研发新药。AGI会成为人类在所有复杂领域里的‘大副’,承担繁重的计算和优化,而人类船长,负责设定航向、应对风暴、探索未知的彼岸。”
陈默点头:“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确保这个‘大副’永远服务于船长的目标,而不是反过来。”
“所以才有伦理委员会,才有透明化设计,才有你这样的老船长在一旁监督。”林澈拍拍老友的肩膀,“退休可以,但眼睛还得帮我们盯着。”
“放心。”陈默笑道,“我这双眼睛,看了三十年芯片,毒得很。星脑要是敢瞎设计,我第一个看出来。”
楼下传来一阵欢呼。原来是星脑刚刚完成了第41轮优化,1纳米芯片的预测良率又提升了0.2%,达到98.4%。
艾丽莎走上台宣布:“根据星脑的预测,如果采用最终方案,这颗芯片的理论性能将比当前最先进的服务器CPU高出37%,功耗降低28%。更重要的是——制造成本将下降15%。”
台下再次爆发出掌声。这次,掌声中不仅有兴奋,更有一种对未来的确信。
林澈看着这一切,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在地下室改造比特币矿机的那个夜晚。
那时他想的只是赚钱。
而现在,他和他的团队,正在改变一个行业的工作方式,重新定义“创造”本身。
从算力到智力,从人力到AI力。
这条路还很长。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而且迈得无比坚实。
手机震动,是星海科技大学发来的消息:“陈默教授的‘芯片设计史与未来’课程,已有1200名学生报名,创下选修课记录。”
林澈把手机递给陈默看。
老工程师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芯片上的电路一样深刻:“看来退休后,也闲不下来啊。”
“那就别闲着了。”林澈也笑,“下一代,还等着听你们的故事呢。”
窗外,北京的天空湛蓝如洗。
而在看不见的地下深处,星脑正不知疲倦地运算着,为一个又一个人类提出的问题,寻找最优的答案。
硅基的“大副”已经就位。
人类的航船,即将驶向更远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