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林澈打断,“如果时空本身在普朗克尺度下是非对易的,那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所有基于连续流形的物理学,在微观层面都需要重写?”
“是的!”赵远帆兴奋地拍白板,“这就是为什么量子引力如此困难,也如此迷人。它挑战的是物理学最基础的假设——时空的连续性。如果成功,可能会引发一场比相对论和量子力学更大的革命。”
讨论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白板上已经密密麻麻,像一幅抽象画。
“今天就到这里吧。”赵远帆放下马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林老师,您觉得怎么样?”
“脑力过载,”林澈诚实地说,“但很过瘾。很多概念我需要时间消化。”
“正常。我博士第一年学圈量子引力时,做了三个月噩梦,梦里全是自旋网络和圈变量。”秦岚笑道。
大家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林澈主动留下来,开始擦拭白板。他擦得很仔细,每一个公式都看最后一眼,仿佛要把它们刻在记忆里。
擦到一半,手机震动。是徐直军发来的消息:“林董,今天董事会通过了‘深空探测计划’的预算。2040年发射载人绕月飞船,2045年建立可长期驻留的月球基地。您作为战略顾问,需要您下周参加技术方案评审。”
林澈回复:“时间地点发我。另外,请叫我林顾问或林老师。”
很快,会议邀请发到邮箱:9月18日,星海航天指挥中心,载人飞船生命维持系统专题评审。
他看了看日历,还有七天。够他再读几篇论文,至少能在会上提出像样的问题。
白板擦干净了,一尘不染,等待明天的演算。
林澈关掉实验室的灯,最后一个离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经过其他实验室时,他看到有人在做凝聚态实验,有人在调试光学设备,有人在激烈争论。这些场景,和星海芯片实验室、汽车实验室、氢能实验室,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人类在探索未知,只是领域不同。
走出大楼,深圳湾的晚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对岸香港的灯火已经亮起,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
他想起二十五年前,自己站在北京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城市的灯火,想着怎么用那800万彩票改变命运。
今天,他站在这里,看着更广阔的灯火,思考的却是宇宙的起源和时空的本质。
这二十五年的路,没有白走。
每一步,都让他离某些根本的问题更近了一些。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默:“老林,第一天当学生感觉如何?没被年轻导师骂哭吧?”
林澈笑了,回复:“被骂倒是没有,但被一堆公式虐哭了。不过哭得很爽。”
“哈哈哈,正常。我当年学量子场论时也这样。对了,下周三实验室见,我给你带点‘零食’——我学生最近在尝试用深度学习优化量子电路编译,有点意思。”
“期待。”
放下手机,林澈最后看了一眼夜空。
今晚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但他知道,星星就在那里。就像那些还没被理解的物理定律,就在那里,等待人类用智慧和勇气去发现。
他走向公交车站——这是他今天早晨决定的:不再用专车,像普通研究员一样通勤。
等车的时候,他打开手机,继续看下午没看完的论文。公交车来了,他投币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上有下班的白领,有放学的学生,有买菜回家的老人。没有人认出他,这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自由。
车子穿过繁华的市区,穿过隧道,驶向他在市郊的公寓。他住的地方离实验室有十站路,正好够他每天在公交车上读一篇短文。
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而过,像一条光的河流。而在这片灯火之上,是无尽的星空,是无数的未解之谜。
二十五年前,他从一张彩票开始,建立起一个商业帝国。
今天,他从一本笔记本开始,踏上另一段旅程。
身份变了,但好奇心和探索欲,从未改变。
这才是重生的真正意义:
不是重复成功,而是不断重启。
不是在已知的道路上走得更远,而是向未知的领域迈出第一步。
公交车到站了。林澈合上手机,下车。
夜风吹来,带着秋意。
他抬头,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一两颗星星。
明天,实验室的白板上,又会有新的公式。
而人类对宇宙的理解,又会前进微小的一步。
这一步很小。
但无数这样的小步连接起来,就是文明前进的轨迹。
林澈走向公寓楼,脚步轻快。
像个第一天开学,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