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三十分。

深圳湾实验室三楼，量子引力理论组的办公室还空无一人。林澈推开玻璃门，迎面是熟悉的白板墙——昨晚写满的公式已经被拍照存档，此刻干干净净地等待新的演算。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晨光洒进来，在浅灰色的地板上切出整齐的光条。

桌上放着一个崭新的帆布包，里面是几本量子场论和广义相对论的教材，还有一个朴素的黑壳笔记本——这些都是昨天下午他在实验室楼下书店买的。他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

**“量子引力笔记·第一册”**

**“学生：林澈”**

**“导师：赵远帆博士”**

**“起始日期：2035.9.11”**

写完，他起身给自己泡了杯茶。茶水间的冰箱上贴着组里的值班表，他找到自己的名字——被安排在每周三负责实验室的清洁和设备检查。他用手机拍下值班表，设好提醒。

八点整，第一个组员来了。

赵远帆，二十五岁，清华大学理论物理博士毕业，去年加入这个研究组。他穿着宽松的灰色卫衣，背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头发乱糟糟的，眼镜片上还有昨晚熬夜留下的油渍。看到林澈，他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

“林……林老师？您这么早就来了？”他显然还不适应这个称呼。

“赵博士早。”林澈放下茶杯，“今天我该做什么？您布置任务就行。”

赵远帆有些局促地放下背包，从里面掏出一沓打印纸：“这个……这是您昨天问的那个问题——如何在圈量子引力的框架下统一描述早期宇宙的暴胀过程——我找了几篇最新的预印本论文。您先看看，有不明白的地方我们讨论。”

林澈接过论文，厚厚一沓，标题都是英文，满篇都是张量符号和微分几何。他点点头：“好，我今天就啃这些。下午三点，我们碰头讨论？”

“没问题。”赵远帆松了口气，走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很快沉浸在代码和公式的世界里。

林澈也回到座位，翻开第一篇论文。标题是《LoopQuantuology中的暴胀动力学重整化》。

第一页，他就遇到了障碍。一个关键的数学推导跳了五步，他盯着那些等号中间的省略号，眉头紧皱。他起身走到白板前，试着把缺失的步骤补全。但写到第三步，笔停住了——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引入哪个物理假设。

“需要帮忙吗？”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澈回头，是组里的另一位博士后，秦岚，二十八岁，专攻数学物理。她今天扎着利落的马尾，手里端着咖啡。

“这里，”林澈指着白板上的断点，“从能量动量张量的共形变换到曲率扰动的幂律谱，作者直接跳到了结果。我想知道中间的逻辑。”

秦岚凑近看了看，笑了：“这是去年马德里那个组的典型风格——他们总喜欢把最精彩的推导藏在补充材料里。你等等。”她走回自己的工位，在电脑上快速搜索，几分钟后打印出几页纸，“给，这是原文的补充材料第23-27页，里面有详细推导。”

林澈接过，如获至宝：“谢谢秦老师。”

秦岚脸一红：“别叫我老师……叫我小秦就行。哦对了，咱们组的规矩是，每周四下午茶轮流带点心。这周轮到你了，记得哦。”

“明白。”林澈认真记下。

回到座位，他开始啃那份补充材料。时间在公式和思考中飞快流逝。中午十二点，赵远帆敲了敲他的桌子：“林老师，吃饭了。食堂在二楼，要一起吗？”

“好。”林澈合上论文，这才发现脖子已经僵硬了。

食堂里，研究组的六个人坐在一起。除了赵远帆和秦岚，还有专攻数值模拟的张涛、做弦论交叉研究的李萌、以及唯一的女研究生周小雨。大家聊着各自的研究进展，话题从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各向异性，到超弦理论中的膜宇宙模型，再到最近引力波探测的新数据。

林澈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提问。他发现，这些年轻人讨论问题时，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一种纯粹的好奇和兴奋，和他二十多年前在比特币论坛上看到那些极客讨论加密算法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林老师，”周小雨，那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研究生，好奇地问，“您从商业转到纯理论研究，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林澈想了想：“最大的感受是……在商业世界，你总是被时间追着跑。季度财报、产品周期、市场竞争，所有事情都有deadle。但在这里，”他指了指食堂窗外远处的海，“时间是相对的。你可以为一个问题思考几个月，甚至几年。这种奢侈，是我过去二十五年没有的。”

张涛插话：“但商业研究见效快啊。您设计一个芯片，几个月就能流片，一年就能装机。我们搞理论物理，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到自己的猜想被实验证实。”

“那你们为什么还做？”林澈反问。

几个人相视一笑。赵远帆说：“因为好奇啊。想知道宇宙到底怎么运作的，想知道时间和空间的本性是什么。这种好奇心，比任何实用价值都更根本。”

秦岚补充：“而且，基础研究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结出果实。就像当年麦克斯韦研究电磁理论时，没想到会催生出无线电和整个通信产业；爱因斯坦研究相对论时，没想到会为GPS提供修正公式。我们今天在量子引力上的探索，也许一百年后，会开启全新的技术范式。”

李萌更直接：“我就喜欢那种‘在无人区拓路’的感觉。做别人没做过的事，想别人没想过的问题，哪怕最终是错的，也比重复别人的路有意思。”

林澈听着，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共鸣。这些话，和二十五年前他、陈默、李娜在创业咖啡厅里说的，何其相似。只不过那时他们说的是商业和科技，现在说的是科学和宇宙。

下午三点，讨论会准时开始。

小会议室的白板上已经写满了林澈上午梳理的问题。赵远帆站在前面，开始讲解。

“我们从暴胀场的有效势开始……”他一边写公式一边解释，“在圈量子引力的框架下，由于空间本身的量子化，早期宇宙的动力学方程需要修正。关键是要找到修正项对暴胀持续时间和能标的影响……”

林澈认真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当赵远帆写到一个关键推导时，他举手：“这里，从公式(15)到(16)，你引入了新的重整化条件。这个条件的物理依据是什么？为什么不是其他形式？”

这个问题让赵远帆眼睛一亮：“问得好！这就是我们最近在攻关的核心。实际上，有三种可能的重整化方案，分别对应不同的真空选择。我倾向于第二种，因为它能自然地解释暴胀结束后宇宙的热化过程……”

讨论越来越深入。秦岚从数学角度补充了流形上的纤维丛描述，张涛展示了数值模拟的初步结果，李萌则提到了弦论中类似的机制。周小雨虽然还没完全跟上，但也努力提出自己的疑惑。

林澈在这个过程中，时而恍然大悟，时而陷入更深的困惑。当赵远帆讲到一个用非对易几何描述时空量子涨落的新模型时，他感觉自己二十五年建立起来的物理图像被彻底刷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