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功六年三月初五，洛阳，紫微宫偏殿。

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那是三日前玄武门之变留下的痕迹。尽管宫人已反复清洗，但那场厮杀的记忆，却深深烙在每个亲历者心中。

林薇坐在御案后，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几乎要将她淹没。大部分是各地官员的“贺表”——祝贺平定叛乱，歌颂储君英明。但字里行间，她读到的不是真心拥戴，而是谨慎的观望。

姚崇、宋璟、狄仁杰三位重臣肃立阶下，面色凝重。

“武三思的党羽清剿得如何了？”林薇放下手中奏疏，揉了揉太阳穴。连续三日不眠不休处理善后，她已疲惫不堪，但不敢有丝毫懈怠。

“禁军已清洗完毕。”狄仁杰汇报，“涉事将领三十七人，其中十八人参与叛乱被诛，十九人知情不报被革职流放。新任禁军统领是王孝杰将军，副统领为李多祚将军。”

“城防军呢？”

“杨再思虽降，但其麾下仍有死党。”姚崇接过话，“虺文忠将军正在清查，目前已抓捕二百余人。余下官兵需重新整编，预计需要一个月时间。”

宋璟补充：“朝中官员，与武三思往来密切者四十六人，其中三品以上九人。臣已拟好名单，请殿下过目。”

林薇接过名单，快速浏览。都是些熟悉的名字，有的甚至是她曾经重用过的人。

权力的诱惑，终究让很多人迷失了方向。

她提起朱笔，在几个名字上画了圈：“这几人，罢官，永不录用，但不必牵连家属。其余...降职外放吧。”

“殿下仁慈。”三人齐声道。

但林薇知道，这不是仁慈，是无奈。朝堂势力盘根错节，若清洗过甚，必会引起更大反弹。现在大周内忧外患，经不起再一次动荡。

“还有一事...”狄仁杰迟疑道。

“说。”

“太后...太后昨夜召见了武氏宗亲数人，包括武承嗣、武攸暨等。谈话内容不详，但今早，他们联名上书，请求赦免武三思死罪，改为终身圈禁。”

林薇眼神一冷。

果然来了。

武则天虽然配合平叛，但那是为了清除威胁自己地位的武三思。现在威胁解除，她就要保武氏血脉，维护宗亲利益。

这是政治交换，也是警告——我能帮你，也能制约你。

“太后还说了什么？”林薇平静问道。

“太后说...”狄仁杰斟酌措辞，“武三思虽有罪，但毕竟是武家人。且其父武元忠（武三思之父，虚构）当年对朝廷有功。看在先人份上，留他一命。”

先人功绩...家族血脉...

这些，都是帝王最难处理的问题。

林薇沉默良久，缓缓道：“那就依太后旨意。武三思免死，圈禁于宅，终身不得出。但其家产充公，子孙不得为官。”

顿了顿，她补充：“另外，传朕口谕给太后——武氏宗亲中，若有德才兼备者，朕仍会重用。但若再有人图谋不轨，定严惩不贷。”

这是妥协，也是底线。

狄仁杰三人相视一眼，都松了口气。殿下能如此处理，已是最佳结果。

“还有一事。”姚崇呈上一份密报，“西突厥有异动。”

林薇心头一紧：“说。”

“据北庭都护府急报，阿史那匐延得知武三思叛乱失败后，于三日前召集各部首领，宣布‘突厥永不臣服’。同时，他派兵东进，已攻占大周在金山南麓的三处烽燧。”

“他这是趁火打劫。”宋璟怒道。

“不仅如此。”姚崇继续，“阿史那匐延还派人联络回纥、葛逻禄等部，似在组建反周联盟。若让他成功，北境将再起战火。”

林薇闭上眼睛。

内乱刚平，外患又起。

这帝王之位，果然如坐针毡。

“北庭都护娄师德有何对策？”她问。

“娄都督已调兵布防，但兵力不足。北庭驻军只有三万，而西突厥可动员兵力不下五万。且草原各部态度暧昧，若真打起来...”

若真打起来，北庭危矣。

而大周刚刚经历北伐和政变，国库空虚，军心疲惫，根本无力再发动一场大战。

“传令娄师德，”林薇睁开眼，眼中已无疲惫，只有决绝，“坚守不出，以守代攻。同时，派出使者，联络草原各部，重申盟约——若西突厥来犯，大周必救；若助纣为虐，必诛之。”

“另外，”她顿了顿，“让‘凤影’和‘淬火’做好准备。若谈判不成...就执行斩首计划。”

“殿下是想...”狄仁杰一惊。

“擒贼先擒王。”林薇冷声道，“阿史那匐延一死，西突厥必乱。到那时，就不是我们打他们，是他们自己内斗了。”

这计策狠辣，但有效。

只是...

“殿下，阿史那匐延狡猾多疑，身边护卫森严。‘淬火’虽强，但未必能得手。”姚崇担忧。

“所以需要诱饵。”林薇缓缓起身，“而朕，就是最好的诱饵。”

三月初十，大朝会。

紫微宫太初殿，文武百官齐聚。这是玄武门之变后第一次正式朝会，气氛格外凝重。

林薇依旧坐在储君位，武则天称病未至——这是默契，也是表态：朝政交给你，但别太过分。

“诸位爱卿，”林薇开门见山，“西突厥阿史那匐延背信弃义，趁我内乱，犯我边疆。北庭告急，边民惶恐。朕意，御驾亲征，讨伐不臣！”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殿下不可！”姚崇第一个反对，“北伐刚罢，内乱方平，国库空虚，民生凋敝。此时再起战端，恐动摇国本！”

宋璟也道：“且殿下千金之躯，岂可再涉险地？西突厥不比东突厥，其地更远，其势更盛。若有不测...”

武将们倒是兴奋。王孝杰出列：“末将愿为先锋！西突厥虽强，但我大周将士何惧之有？”

李多祚也道：“殿下，给末将五万精兵，定破西突厥，擒阿史那匐延献于殿下！”

文臣武将，截然对立。

争论持续了一个时辰。

林薇静静听着，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诸位说的，朕都明白。北伐耗费巨大，内乱损失惨重，此时再战，确实艰难。”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正因艰难，才更要去！”

“为何？”有文臣不解。

“因为此战关乎国运。”林薇站起身，走到殿中央，“诸位可知道，草原各部现在都在观望？他们在看，大周经历了北伐和内乱，还有没有能力维护盟约，保护盟友。”

“若我们示弱，若我们退缩，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大周不行了，会纷纷倒向西突厥。到那时，北境将永无宁日，北伐的所有成果都将付诸东流！”

她环视群臣：“所以，这一战必须打！不仅要打，还要打得漂亮！要告诉所有人——大周虽经磨难，但依旧强大！依旧能保护自己的子民和盟友！”

“可是殿下，粮草、军械、兵员...”户部尚书韦嗣立忧心忡忡。

“粮草从各地常平仓调拨，军械从武三思抄没的家产中筹措，兵员...抽调禁军三万，北庭驻军三万，另招募新兵两万。”林薇早有准备，“总计八万大军，足够了。”

“八万对五万，兵力优势不大啊。”有武将担忧。

“兵在精不在多。”林薇自信道，“而且，朕不是去打仗的，是去...谈判的。”

众人一愣。

“御驾亲征，是展示决心。”林薇解释，“大军压境，是施加压力。真正的目的，是逼阿史那匐延回到谈判桌，履行盟约。”

她顿了顿：“当然，若他执意要战，那便战！我大周将士，从不惧战！”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武将们热血沸腾，文臣们也无话可说。

“可是殿下，”狄仁杰终于开口，“御驾亲征，风险太大。万一...”

“没有万一。”林薇打断，“朕意已决。朝政暂由狄公、姚相、宋御史三人共理。武将军（王孝杰）为征西大元帅，李将军（李元芳）为副帅，即日准备，十日后出发！”

“殿下！”李元芳急道，“您的安全...”

“朕的安全，就交给李将军了。”林薇看着他，眼中带着信任和托付，“有你在，朕不怕。”

李元芳心中一热，单膝跪地：“臣誓死护卫殿下周全！”

决议已定，无人能改。

散朝后，林薇留下狄仁杰三人。

“三位老师，”她诚恳道，“朕此去，短则三月，长则半年。朝中之事，就拜托你们了。”

狄仁杰深深一揖：“殿下放心，老臣在，朝堂在。只是...殿下真要去冒险吗？”

林薇苦笑：“狄公，朕有的选吗？阿史那匐延敢在这个时候挑衅，就是看准了我们内外交困。若朕不去，他只会得寸进尺。到时候，就不是谈判能解决的了。”

她顿了顿：“况且...朕这一去，也不全是冒险。”

她压低声音，说了自己的计划。

三人听完，面面相觑。

“这...太危险了！”姚崇急道。

“但若成功，可保北境十年太平。”林薇眼中闪着锐光，“值得一试。”

宋璟还想劝，但看到林薇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了。

“那殿下...千万保重。”

“朕会的。”

三月二十，八万大军出洛阳，向西进发。

这次行军，与北伐时截然不同。北伐是雪原苦战，这次是春回大地。沿途柳绿花红，百姓夹道相送，气氛虽肃穆，却不悲壮。

林薇没有乘坐銮驾，而是与李元芳并辔而行。她一身戎装，英姿飒爽，引得沿途百姓阵阵欢呼。

“殿下在民间的威望，越来越高了。”李元芳轻声道。

林薇却摇头：“这不是威望，是期待。百姓期待我能带来和平，期待我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这份期待越重，我的责任就越大。”

她望向西方，那里是连绵的群山，更远是辽阔的草原。

“元芳，你说阿史那匐延会怎么做？是战，是和？”

李元芳沉思片刻：“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会战。”

“为什么？”

“因为他是枭雄。”李元芳分析，“枭雄最重颜面。之前布尔根河会盟，他输了一局，威信受损。若这次再退缩，他的可汗之位就坐不稳了。所以，哪怕知道胜算不大，他也必须打一仗，哪怕是象征性的。”

“象征性的？”

“对。”李元芳点头，“他可能会在边境打一场，展示武力，然后提出谈判。这样既能保住颜面，又能争取有利条件。”

林薇笑了：“那正好。我们陪他打一场，然后...送他一份大礼。”

“大礼？”

林薇没有解释，只是神秘一笑。

十日后，大军抵达陇右道治所凉州（今武威）。再往西，就是河西走廊，出玉门关便是西域，往北则是西突厥地盘。

凉州都督出城百里相迎。

“殿下，北庭最新战报。”都督呈上急报，“西突厥前锋已至居延海（今内蒙古额济纳旗），距北庭仅三百里。娄都督率军迎击，小胜一场，但敌军主力未动。”

林薇看完战报，问：“阿史那匐延现在何处？”

“据探子回报，他在金山牙帐，尚未动身。但已下令各部集结，总兵力约六万。”

六万对八万，兵力相当。

但周军劳师远征，西突厥以逸待劳，优势在对方。

“传令娄师德，不必硬拼，以守为主。等朕大军到，再做计较。”

“是！”

在凉州休整三日后，大军继续西进。

四月初五，出玉门关。

一出关，景象截然不同。茫茫戈壁，黄沙漫天，狂风呼啸。虽是春天，但早晚温差极大，中午酷热，夜晚严寒。

将士们大多来自中原，不适应这种环境，病倒者日增。

更糟糕的是，水源稀少。有时行军一日，也找不到一处水源，只能靠携带的饮水支撑。

“这样下去不行。”李元芳担忧道，“还没到战场，将士们就先垮了。”

林薇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她下令改变行军方式：日出前走两个时辰，中午休息，日落后再走两个时辰。避开最热和最冷的时候。

同时，派出多路斥候，专门寻找水源和绿洲。

四月初十，大军抵达居延海。

这里是一片绿洲，水草丰美，与周围的戈壁形成鲜明对比。更重要的是，这里有周军的一座要塞——居延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