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的信很短,只有一句话:“尊重她的选择,带默矩回来。”
李元芳再次入王庭。
阿史那氏接见了他,这一次,她换上了突厥贵妇的传统服饰——金丝绣边的皮袍,缀满珠玉的头饰,还有那柄默啜留下的金刀。
“夫人,陛下说,尊重您的选择。”李元芳道,“默矩随我回洛阳,您...可以留下。”
阿史那氏点头,眼中无悲无喜:“替我谢谢她。”
她蹲下身,最后一次拥抱儿子。默矩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紧紧搂着母亲脖子,哭喊:“母亲!母亲跟我一起走!”
“乖,母亲还有事要做。”阿史那氏轻拍他的背,“你先跟这位将军叔叔去洛阳,那里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母亲忙完就去找你。”
“真的吗?”
“真的。母亲从不骗你。”
默矩半信半疑,终于松开手,被李元芳的亲卫抱走。
阿史那氏目送儿子离去,眼中泪水终于落下。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站着,站了很久。
“夫人,”李元芳问,“您今后有何打算?”
“打算?”阿史那氏拭去泪水,“我是个死过一次的人了。从默啜战死那一刻起,我的魂就跟他一起去了。现在,我该去陪他了。”
李元芳一惊:“夫人,您...”
“放心,不是今天。”阿史那氏淡淡一笑,“我还要为默啜做最后一件事。”
她转身,从皮囊中取出一面旗帜——东突厥可汗的金狼旗。
“这是默啜的军旗,跟随他二十三年,见证了他从王子到可汗、从英雄到败寇的一生。”她抚摸着旗帜,眼中闪着温柔的光,“他曾说,如果他战死沙场,就把这面旗盖在他身上,让他骑着战马升入长生天。”
“可是那天,他死在戈壁上,尸体被部下仓皇带走,连一面像样的旗都没有。”她抬起头,“李将军,你能帮我找到他的尸骨吗?”
李元芳沉默。
默啜战死后,尸体被阿史德元珍带走,后来阿史德元珍战死,尸骨下落不明。草原上日晒雨淋,野兽啃噬,恐怕...
“我尽力。”他说。
“多谢。”
李元芳留下十名“凤影”队员,继续搜寻默啜尸骨。他带着默矩,率主力先行南归。
九月初,消息传来:默啜的遗骸在俱伦湖以东的荒野中被找到。
他没有被葬入突厥王陵,没有金狼旗覆身,没有陪葬的战马和奴隶。只是孤零零地躺在荒草中,白骨朝天,任风吹日晒。
李元芳命人收敛遗骸,装入木棺,送往黠戛斯。
阿史那氏在王庭外迎接。
她亲手为默啜穿上最后的战袍,盖上金狼旗,又放上他的金刀和弓矢。
“可汗,”她跪在棺前,轻声说,“我来陪你了。”
当晚,王庭冬帐起火。
当黠戛斯人扑灭大火时,在废墟中找到了阿史那氏的遗体。她穿着婚嫁时的盛装,躺在默啜棺木旁,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她的手中,握着那柄默啜的金刀,刀身贯穿胸口。
消息传到洛阳,林薇沉默良久。
“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她轻声道,“为亡夫尽忠,为儿子求生,两全了。”
李元芳道:“默矩...还不知道。”
“暂时别告诉他。”林薇说,“等他长大,再告诉他真相。那时他会理解,他的母亲是草原上最勇敢的女人。”
她顿了顿,提笔拟旨:
追封默啜为“忠烈可汗”,依突厥礼制,葬于阴山以北突厥王陵。追封阿史那氏为“忠烈可敦”,与默啜合葬。
另,命北庭都护府在陵墓旁建祠,春秋祭祀,以安草原人心。
李元芳看着诏书,欲言又止。
“你想说,默啜是敌人,为何还要追封?”林薇替他问出。
李元芳点头。
林薇放下笔,望向窗外:“元芳,敌人死了,就不再是敌人。默啜生前是枭雄,死后该得到尊重。况且...”
她顿了顿:“追封他,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那些还念着他的东突厥遗民。让他们知道,大周不是赶尽杀绝的暴君,而是尊重草原传统的明君。”
“这是收买人心?”
“是。”林薇坦然承认,“但也是真心。默啜一生,虽有罪过,亦有功业。他统一了分裂的东突厥,让草原有了二十年太平。作为敌人,我恨他;但作为对手,我敬他。”
李元芳沉默,最终点头:“陛下圣明。”
十月初,默啜的灵柩被运抵阴山。
葬礼按突厥最高规格举行。北庭都护娄师德亲自主持,东突厥遗民各部首领数百人前来吊唁。
金狼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草原的长调在陵墓上空回荡。
“可汗去了,带着他的荣耀。”
“可敦随他去了,带着她的忠贞。”
“草原的雄鹰,飞回长生天...”
许多老人流下眼泪。他们恨过默啜,怕过默啜,也被他庇护过。如今他死了,他们才发现,那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从此,草原再无默啜。
从此,草原再无东突厥。
十一月,洛阳。
默矩已经在宫中住了三个月。
这孩子起初沉默寡言,不吃不喝,只是抱着母亲留下的那顶小皮帽发呆。林薇没有打扰他,只是让人好好照顾,慢慢开导。
渐渐地,他开始吃饭,开始说话,开始接受新环境。
林薇给他请了最好的老师,教他汉语、算学、经史。他天资聪颖,学得很快,只是从不主动提起草原,不提默啜,不提母亲。
这一日,林薇召见他。
八岁的孩子跪在御前,小小年纪,已有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默矩,你恨朕吗?”林薇问。
默矩沉默片刻,摇头:“不恨。”
“为什么?”
“母亲说,父亲是英雄,但英雄也会犯错。”他声音稚嫩,却清晰,“父亲不该去抢大周的东西,不该杀那么多人。所以他的死,是应该的。”
林薇心中酸楚:“那你母亲呢?她自杀,你恨朕吗?”
默矩低下头,许久,轻声说:“母亲是为了陪父亲。她说,父亲一个人在长生天,太孤单了。”
他抬起头,眼中噙着泪,却强忍着没落下:“我不恨陛下。是母亲自己的选择。”
林薇走过去,蹲下身,握住这孩子的手。
“默矩,从今往后,你就是朕的儿子。”她轻声道,“朕会教你读书,教你做人,教你如何当一个好首领。等你长大了,若愿意回草原,朕封你为可汗,统领旧部;若愿留中原,朕给你封王,让你富贵终身。”
“你愿意吗?”
默矩看着她,终于,眼泪落下。
“愿意。”
他扑进林薇怀中,放声大哭。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默啜之子,不是东突厥的亡国王子。
他是林薇的养子,是大周皇子,是新的草原之主的候选人。
仇恨的锁链,在这一刻断裂。
新的希望,在这一刻萌芽。
殿外,李元芳静静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微笑。
他想起林薇说过的话:
“真正的强大,不是杀死所有敌人,而是把敌人变成朋友。”
“真正的胜利,不是征服土地,而是征服人心。”
如今,她做到了。
默啜死了,但他的儿子活了。
东突厥灭了,但草原新生了。
这不是软弱,不是妥协。
这是比战争更高级的智慧。
李元芳转身,望向北方。
阴山白雪皑皑,草原一望无垠。
那个曾经让大周头痛数十年的敌人,如今安息在王陵中,金狼旗覆身,妻子相伴。
他的儿子,在洛阳皇宫里读书习字,与中原皇子无异。
他的旧部,有的归顺,有的流散,有的依然在暗处蛰伏。
但大势已去,人心已变。
草原的未来,属于那些愿意放下仇恨的人。
属于默矩这一代,从小在洛阳长大、读汉书、说汉语的孩子。
属于那些在都护府治理下,安居乐业、丰衣足食的牧民。
属于和平,不属于战争。
李元芳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大步走回殿中。
那里,有他的妻子,有他的君主,有他誓死守护的一切。
窗外的夕阳,正沉入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