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矩坦然与他对视,眼神清澈。
“金山郡王,”他率先开口,“叔父待我母子恩重,默矩铭记于心。今后叔父是大周藩王,我是大周皇子,同朝为臣,共事一主。过往种种,皆如烟云。”
他顿了顿,稚嫩的声音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叔父以为如何?”
李贺鲁眼眶发热。
他想起默啜生前的嘱咐——“照顾好我的妻儿”;想起可敦自杀时留给他的遗言——“让默矩好好活着,别学他父亲”。
如今,这孩子不仅活着,还活得堂堂正正,以皇子身份立于朝堂。
他没有辜负可敦的托付。
“殿下...”李贺鲁声音哽咽,“臣...定当誓死效忠大周,效忠陛下,效忠殿下!”
默矩点头,微微一笑。
那笑容清澈如草原的蓝天,不带一丝阴霾。
御座之上,林薇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欣慰的笑。
这孩子,比她想象的更懂事,更通透。
仇恨的锁链,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朝会已近尾声,礼官却再次高唱:
“宣——新罗王子金志满、日本使臣阿倍仲麻吕、南诏使者、吐蕃使者、回纥使者、大食使者、波斯使者...觐见!”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新罗?日本?南诏?吐蕃?回纥?大食?波斯?
今日不是草原各部朝贺吗?怎么这些远方的国家也来了?
林薇却并不惊讶。
这是她登基后做的另一件事——重启丝绸之路,恢复对外交往。她派出使者前往各国,传递大周新帝登基、愿与各国和平共处的消息。
如今,这些远方的使者,带着各国君王的国书和礼物,来到了洛阳。
新罗王子金志满率先入殿。
他年约三十,温文尔雅,汉语流利:“新罗王臣金志满,奉父王金兴光之命,恭贺大周皇帝陛下登基。新罗愿永为大周藩属,岁岁朝贡,恭谨事大。”
他呈上礼单:人参百斤、海珠十斛、白檀香木、彩缎绢绸...
林薇点头:“新罗恭顺,朕心甚慰。赐新罗王金印紫绶,仍袭乐浪郡王爵。”
金志满叩首谢恩。
日本使臣阿倍仲麻吕随后入殿。
他年过四旬,儒雅博学,是日本国中首屈一指的汉学家。此前他已在洛阳留学多年,此番是以遣唐使身份来贺。
“大日本国使臣阿倍仲麻吕,奉元正天皇之命,恭贺大周皇帝陛下登基。愿两国修好,互通有无。”
他呈上礼单:琥珀玛瑙、银制器皿、彩帛锦绫...
林薇微笑:“仲麻吕先生是大周故人,今为使臣,两国之幸。朕闻日本国主好文,特赐《昭明文选》《艺文类聚》各一部,望两国文教常通。”
阿倍仲麻吕大喜过望:“陛下隆恩,外臣叩谢!”
南诏使者、吐蕃使者、回纥使者...一一入殿,一一献礼。
大食使者献上香料、琉璃、狮子;波斯使者献上地毯、宝石、夜明珠...
殿内的礼单堆成了小山,各国的珍奇异宝让人目不暇接。
林薇始终端坐御座,从容应对。对藩属国,她赐以金印;对平等邦交国,她赐以图书;对远来朝贡的小国,她赐以丝绸瓷器。
恩威并施,厚往薄来。
这是大周作为天下共主的姿态,也是她作为大周皇帝的自信。
最后入殿的,是回纥使者。
他身材魁梧,髡发左衽,是典型的草原装束。与其他使者不同,他没有献上丰厚的礼单,只捧着一柄弯刀。
殿内禁军警觉,李元芳更是手按剑柄。
回纥使者却跪地,将弯刀高举过头:
“回纥可汗骨力裴罗,遣臣献上此刀。此刀乃可汗祖父所传,曾随可汗祖父征战四方。可汗说,将此刀献给大周皇帝,是回纥愿与大周永结盟好,不起刀兵。”
“回纥不称臣,不纳贡,但永不犯大周边境。两国平等相待,互通有无。”
林薇接过弯刀,仔细端详。
刀身是精钢锻造,刀鞘镶金嵌银,虽历经三代,依旧锋利如初。
“回纥可汗诚意,朕收下了。”她将刀递给李元芳,“传朕旨意——回纥与大周,永为兄弟之邦,互不侵犯,互相扶持。回纥可汗遣使来朝,朕亦将遣使回访。”
“另,开放三处边境互市,回纥商人可与大周自由交易。”
回纥使者大喜:“陛下英明!外臣代可汗叩谢!”
至此,万国来朝,盛况空前。
史官在殿角奋笔疾书:
“神功六年十一月初八,大周天子御万象神宫,受草原八部、海东三国、西域诸国、漠北回纥等十九国朝贺。旌旗蔽日,冠盖如云,珍宝满殿,贡使盈庭。自太宗贞观以来,未有如此之盛也。”
入夜,紫微宫大宴群臣及诸国使节。
殿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丝竹悠扬。
林薇换下隆重的朝服,着一袭绛红常服,与李元芳并肩坐在主位。
她难得饮酒,今夜也破例饮了三杯。
“陛下今日,可高兴?”李元芳轻声问。
林薇看着殿内欢宴的景象,没有立即回答。
良久,她才道:“高兴,但也害怕。”
“害怕?”
“怕这一切只是昙花一现。”林薇低声道,“今日万国来朝,是因为大周强盛。但强盛不是永恒的。若朕稍有懈怠,若后人昏聩无能,这盛景便会烟消云散。”
她顿了顿:“朕不能只做一个守成之君,朕要为后世打下万世太平的根基。”
李元芳沉默片刻,道:“陛下想做的,是比贞观更宏大的事业。”
“对。”林薇点头,“贞观之治,是大唐的盛世。但大唐的盛世,是建立在府兵制、均田制上的。如今府兵制已废,均田制名存实亡。若朕只是沿袭旧制,这盛世能维持几年?”
她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所以朕要改革。改革科举,改革税制,改革兵制,改革土地制度...这些事,每一样都很难,每一样都会得罪人。”
“但必须做。”她眼中闪着坚定的光,“因为这是朕的使命。”
李元芳握住她的手:“无论多难,臣都陪着你。”
林薇回握,心中温暖。
这时,殿中响起一片欢呼——是杂耍艺人正在表演“叠罗汉”,十几个人层层叠起,高达三丈,赢得满堂喝彩。
林薇看着那摇摇欲坠的人塔,若有所思。
“元芳,你看那人塔。”她轻声道,“每一层都承受着上层的压力,每一层也都支撑着下层。只要有一层不稳,整个塔就会倒塌。”
“大周也是一样。”她继续说,“皇室是顶层,朝臣是中层,百姓是底层。上层压着下层,下层支撑上层。任何一层出了问题,大厦将倾。”
李元芳听懂了:“所以陛下要做的,是让每一层都稳固。”
“对。”林薇点头,“让皇室清明,让朝臣廉洁,让百姓富足。这三者,缺一不可。”
她顿了顿:“而草原各部,曾是悬在大周边境的一柄利剑。如今这柄剑被朕收入鞘中,但剑还是剑,随时可能再次出鞘。”
“所以陛下要做的,不是收剑入鞘,而是...融剑为犁。”
“融剑为犁...”李元芳咀嚼着这句话,“让草原不再需要剑。”
“对。”林薇眼中闪着理想主义的光,“让草原的孩子都像默矩一样,读汉书,说汉语,认同自己是华夏子民。让草原的牧民不再靠劫掠为生,而是靠放牧、贸易、手工业过活。让草原与中原融为一体,再分不出彼此。”
“这是百年大计。”李元芳道。
“那就用百年去完成。”林薇轻声道,“朕开个头,后人来接。一代人做不完,就两代人、三代人...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会真正统一,这个民族会真正融合。”
“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李元芳握紧她的手:“那时候,我们早已不在了。”
“但史书会记得。”林薇微笑,“会记得,有一个叫林薇的女子,曾经为大周的盛世,燃尽了一生。”
夜宴散时,已是子时。
林薇站在殿外廊下,望着漫天繁星。洛阳城已沉入梦乡,只有宫中灯火点点,如星河落地。
李元芳陪在她身边,不发一言。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悠长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林薇忽然想起多年前,她第一次穿越到这个世界时的迷茫与惶恐。那时她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历史过客,会悄然来,悄然去。
如今,她已是这个时代的主人。
从蛇灵逆党到天下共主,这条路,她走了五年。
五年里,她失去了很多——战友,亲人,还有曾经单纯的自己。
但也得到了很多——知己,爱人,还有这个千疮百孔却充满希望的国家。
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元芳,有狄公,有无数志同道合的臣子,有亿万期盼和平的百姓。
还有这个正在崛起的,伟大的国家。
“陛下,该歇息了。”李元芳轻声道。
林薇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星空。
今夜,她为大周迎来了万国来朝的盛景。
明日,她将继续为大周的复兴而奋斗。
这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她的手中,徐徐展开。
殿内,史官仍在奋笔疾书,将今日的盛况一一记录。
他写道:
“神功六年冬,帝御万象神宫,受万国朝贺。草原八部归附,海东三国称藩,西域诸国通使,漠北回纥请盟。旌旗猎猎,礼乐煌煌,观者如堵,莫不叹服。”
“帝顾谓侍臣曰:‘今日之盛,非朕之功,乃将士用命、百姓输将、先帝遗德所致也。朕何德何能,唯夙夜忧惧,恐负天下。’”
“侍臣皆叩首:‘陛下谦逊,天下幸甚。’”
“是夜,帝宴群臣及诸国使于紫微宫,尽欢而散。时大雪初霁,星河灿烂,帝立于廊下,北望久之。侍臣问其故,帝曰:‘朕观北方,忧心忡忡。草原虽附,人心未附;盟约虽成,根基未固。朕当何如?’”
“侍臣不能对。帝良久曰:‘唯勤政爱民、修德怀远而已。’”
“遂还宫。”
史官搁笔,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