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入书房。
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将墙上三人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孙权撑着碎裂的桌案,指节惨白,胸口剧烈起伏,嘴角的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
“去……先主衣冠冢……”
他重复着周瑜的话,声音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鲁肃瘫坐在地,眼神空洞,还未从“赤隼”带来的巨大恐惧中挣脱出来。他无法理解,在这样灭顶之灾的关头,去一座空坟,又能做什么?
“一座空坟,如何能对抗一张活过来的鬼网?”
“主公,备车吧。”周瑜的声音依旧平静,他将那枚“赤隼”绣符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袖中,“有些事,路上说。”
这股超乎寻常的镇定,像一剂强心针,扎进了孙权几乎崩溃的意志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挺直了几乎要被压垮的脊梁。
“周泰!”他朝门外吼道。
“在!”周泰的身影瞬间出现在门口,他显然听到了书房内的咆哮与碎裂声,神情紧绷。
“备车!最快的车!任何人不得跟随!”
“诺!”
……
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在周泰的亲自驾驭下,驶出都督府,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建业城寂静的街道。
车厢内,气氛压抑。
孙权死死地盯着周瑜,那双碧眸里,翻涌着血丝与无数的疑问。
鲁肃则缩在角落,双手抱膝,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公瑾,”孙权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兄长他……当真料到了今日?”
“先主没有料到唐瑛,但他料到了‘赤隼’。”周瑜靠着车壁,闭着眼,仿佛在回忆一段遥远的往事,“或者说,他料到了江东这片土地,永远不会真正安宁。”
周瑜的思绪,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也是一个夜晚,刚刚平定江东的孙策,与他在月下对饮。
那时的“小霸王”,意气风发,睥睨天下。
“公瑾,你说,这江东算是平了吗?”孙策摇晃着酒杯,笑问。
“主公平定了严白虎、刘繇,江东六郡,已尽归掌握。”周瑜答道。
“不。”孙策摇头,眼神锐利如刀,“我只是砍倒了地面上的树,但它们的根,还深深扎在土里。那些盘踞江东百年的世家大族,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今天他们对我俯首称臣,明天,只要有更强的过江龙,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把屠刀递到新主人的手上。”
他顿了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尤其是‘赤隼’,这支严白虎的鬼军,我杀了一批头领,但更多的,都像水一样,渗进了那些大族府邸的阴沟里。想把他们全挖出来,就要把整个江东翻过来,到时候,不等外敌来攻,我们自己就先崩了。”
“那主公的意思是……”
“杀不尽,就用。”孙策的脸上,露出了那种孙权也曾有过的,霸道而自信的笑容,“我要给这群没主人的恶犬,重新戴上项圈。一个只有我能掌控的项圈。”
回忆中断。
周瑜睁开眼,看着孙权,轻声道:“主公,先主他……从不相信任何人会永远忠诚,所以,他只相信自己留下的手段。”
孙权的身体猛地一震。
兄长当年那看似随意的几句话,却如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此刻所有的迷茫与恐惧。
他以为自己清洗七族,授田安民,已经是惊天动地的大手笔。
可兄长,在数年之前,就已经洞穿了这片土地之下,最深沉的黑暗。
他不是没看见,他是看得太清楚,所以才选择了另一种,更深沉,也更霸道的方式。
一种……“为王”的方式。
马车,缓缓停下。
孙策的衣冠冢,到了。
它位于建业城郊的一片松林之中,没有高大的封土,没有华丽的石像,只有一座青石砌成的普通墓冢,和一块无字碑。
一如“小霸王”那张扬而纯粹的一生。
孙权走下马车,看着那块无字碑,百感交集。
他曾无数次来这里,每一次,都带着追赶与超越的雄心。
而今天,他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渺小。
周瑜和鲁肃跟在他身后,三人走到墓前。
“公瑾,东西在哪?”孙权问。
周瑜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那块无字碑前,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粗糙的石面上,轻轻敲击。
“咚,咚咚,咚……”
那不是随意的敲打,而是一段极有韵律的节奏。
孙权听出来了,那是兄长生前最爱哼唱的一首军中战歌的曲调,豪迈,且苍凉。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咔嚓——”
一声轻微的机括转动声,从墓冢的侧面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