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弈的到来，像一块投入池塘的石子，让本就暗流涌动的当铺泛起了新的涟漪。

他与当铺里激愤的妖怪们进行了几轮“友好而深入”的交谈，姿态放得极低，倾听时专注，记录时认真，对妖族提出的“隐私泄露风险”、“天赋神通登记争议”、“强制登记的不合理性”等诉求，都表示“理解”、“重视”，并承诺“一定带回局里认真研究讨论”。

但他也温和而坚定地重申了“管理”的必要性——为了“和谐”，为了“稳定”，为了“绝大多数守法生灵的利益”。

话术圆融，态度诚恳，让不少原本怒气冲冲的妖怪，火气都消了几分，甚至觉得“这个人族官员好像还挺讲道理”。

云弈没有久留，也没有追问当铺的秘密，只是在离开前，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留下一句：“掌柜见识非凡，云某佩服。日后三界若有新规推行，还望掌柜能多提宝贵意见。”

他前脚刚走，后脚当铺还没来得及恢复平静，新的风波——或者说，新的荒诞剧，又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砸到了我们头上。

这次不是玉简，不是公文，甚至不是传言。

是钱。

准确说，是冥钱。以及，一张印刷精美、散发着淡淡彼岸花与朱砂混合气息的——地产广告传单。

传单是半夜被一阵阴风“贴”在当铺大门上的。纸张触手冰凉，正面用加粗的墨字写着：

“阴司置业，福泽后代！忘川河畔限量阴宅，永久产权，坐拥稀缺景观！投资自住两相宜！”

栋栋古色古香、飞檐翘角的庭院，坐落在雾气缭绕的忘川河边，对岸是盛开的、红得像血的彼岸花海。图上还P（如果地府有这技术的话）了几个模糊的、看起来很幸福的鬼魂身影，在院子里下棋品茶。

背面则是具体的“楼盘信息”：

“楼盘名”：忘川别苑·彼岸庭

“开发商”：酆都地产开发总公司（冥府全资控股）

“地址”：忘川下游三千里，左岸第七区（距奈何桥步行一刻钟，毗邻轮回井VIP通道）

“户型”：独栋阴宅（三进院、五进院可选），联排鬼屋（经济实惠）

“特色”：永久阴契，地府背书；忘川景观，稀缺资源；社区成熟，鬼气浓郁；自带小型聚阴阵，助您魂体稳固，阴寿绵长！”

“售价”：

独栋三进院：九千九百九十九万冥币/套（首付三成，阴德抵扣）

联排鬼屋：一千八百八十八万冥币/间（精装交付，拎魂入住）

“优惠”：前一百名认购者，赠送孟婆汤公司“记忆微调”体验券一张（可选删除部分痛苦记忆）！另享地府银行超低息“往生贷”！

“看房热线”：可于子时三刻，点燃传单背面符纸，自有专业阴差接引前往！”

我们几个围着这张传单，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胡离用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冰凉滑腻的纸张，金眸里满是不可思议：“阴……阴宅？卖钱？还……这么贵？九千九百九十九万冥币？！抢钱啊！不对，抢冥币啊！”

织梦娘用魂丝卷起传单，仔细“读”着上面的信息，语气困惑：“忘川河畔……不是鬼魂暂留、等待投胎的地方吗？什么时候成了……‘景观楼盘’了？还‘毗邻轮回井VIP通道’？投胎还能插队？”

苏挽飘过来，空洞的眼睛扫过那些数字，小声问：“冥币……比人间……的钱，值钱吗？”

灶王爷凑过来看了一眼，白胡子都翘了起来：“值钱？呸！那是糊弄鬼的！哦不对，就是糊弄鬼的！老朽记得，寻常鬼魂一年香火供奉，能攒下几百上千冥币就不错了！这动不动上千万……得是积了多少阴德的大户才买得起？”

我捏着传单，只觉得一股荒谬感直冲天灵盖。

地府这是怎么了？先是搞“鬼魂再就业”，现在又推出“阴宅地产”？还“永久产权”？鬼魂要么投胎转世，要么罪孽深重下地狱，要么功德圆满去享福，谁需要“永久”住在忘川边上看彼岸花？还“投资自住两相宜”？投资给谁？等鬼口继续膨胀，房价上涨然后转手卖给新死的鬼？这算什么？阴间房地产泡沫？

仿佛是为了印证我们的猜测，接下来的几天，各种“地府楼市”的消息，通过不同渠道，源源不断地涌来。

有鬼差朋友（灶王爷在阴间也有几个聊得来的老相识）私下传话，说酆都现在最热闹的地方就是“冥府不动产交易中心”，鬼山鬼海，都是打听房价、看房、办贷款的。据说因为“房源紧俏”，还催生了一批“阴间黄牛”和“鬼魂中介”，专门倒卖“看房号”和“内部认购指标”，赚得盆满钵满。

还有消息说，某些“地段好”、“户型佳”的阴宅，价格已经炒上了天，出现了“一宅难求”的局面。甚至有鬼魂为了凑首付，不惜去借“高利往生贷”（利息高得吓人，还不上就要用下辈子的福报甚至魂魄抵债），或者拿出积攒多年的、准备打点投胎的“功德红包”来付房款。

更离谱的是，据说因为阴宅价格飙升，带动了“阳间凶宅”价格的诡异上涨！一些生前有钱有势、死后不想住“集体宿舍”（地府普通鬼魂居住区）或者买不起忘川河畔“豪宅”的鬼魂，开始托梦给阳间的子孙后代，要求他们购买或建造“风水极佳、阴气浓郁”的“阳间阴宅”（其实就是凶宅或墓地），供自己“偶尔回来度假”或“存储阴气物品”。导致人间一些着名的凶宅、古墓，价格水涨船高，甚至出现了活人跟鬼魂（通过中介）竞价的奇观！

“疯了，全都疯了！”一个常来当铺蹭吃（香火）的穷酸书生鬼，最近也不研究他的酸诗了，整天唉声叹气，“想我生前寒窗苦读，死后清贫度日，好不容易攒点香火钱，本想投胎时打点一下，投个好人家。现在倒好，连忘川边上一个厕所大小的‘阴宅’都买不起！那些炒房的恶鬼，简直比生前的地主老财还可恨！”

当铺再次成了信息交汇中心和吐槽大会现场。只不过这次的主角，从焦虑的神仙和愤怒的妖怪，变成了愁眉苦脸的鬼魂。

“这算什么事啊！”一个穿着民国长衫、自称生前是银行经理的老鬼痛心疾首，“地府这是要搞金融创新吗？房地产泡沫！绝对的泡沫！没有实体经济增长支撑，纯粹靠炒作和杠杆推高的房价，迟早要崩盘！到时候多少鬼魂要血本无归，魂飞魄散啊！”

“崩盘？我看难。”另一个做古董生意（阴间版）的鬼魂捻着不存在的胡须，“你想想，鬼口越来越多，轮回井就那么点吞吐量，大部分鬼魂都得在这叫‘稀缺资源’！只要有鬼信这个，这房价就跌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