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六绍兴城外
晨曦初透,鉴湖水汽氤氲如纱。绍兴城北门外的官道上,早有百姓驻足观望——今日是镇国公赵承霄亲至沈府下聘的日子,这桩婚事从赐婚圣旨抵达那日起,便已是江南官民口中津津乐道的传奇。
辰时三刻,蹄声由远及近。
赵承霄一袭玄青国公常服,骑在高大白马上,腰悬御赐龙泉剑,肩披墨色斗篷,斗篷边沿绣着暗金波涛纹,在晨光中隐隐流转。
他身姿笔挺,眉目英武,十年前离绍时还是个清瘦少年,如今已是陛下亲封的镇国公、水师都督,东征东瀛,南下南洋,战功赫赫。
可此刻策马而来,他心中竟比初次出海还要忐忑——那府中候着的人,他让她等了整整十年。
他身后,三十六名亲卫身着绛红战袍,队列严整,抬着十八箱聘礼。头六箱是御赐之物:南海夜明珠、东瀛红珊瑚、安南沉香、暹罗犀角、西洋自鸣钟、东洋浮金漆,皆是天子内库所出,每一样都贴了明黄封条。
中六箱是赵承霄历年征战所得:南洋香料、西洋宝器、南海明珠,以及他在琉球缴获的一对三尺高红珊瑚树,枝干莹润,红若朱砂。
后六箱是寻常聘礼,却也不寻常——绸缎百匹,半数出自江宁织造,半数是他从苏门答腊带回的西洋天鹅绒;皮毛六十张,貂狐猞猁,俱是辽东将军所赠;金银珠宝不必细数,单那对錾刻并蒂莲花的金如意,便重三十六两,寓意“三生六合”。
沈府中门早已大开,自门楣至正堂,一路铺陈红毡。沈懋学率阖家老小立于门内,身后是沈氏族老、山阴知县、绍兴知府及一干乡绅。
按本朝礼制,国公品秩超品,沈懋学不过举人功名,见国公当行跪拜礼。他撩袍便要下跪,膝盖尚未触地,赵承霄已三步并作两步抢至身前,双手稳稳扶住他小臂。
“岳父大人万万不可!”这一声“岳父”唤得恳切而急迫,赵承霄眼眶微热,“承霄是晚辈,哪有岳父跪拜女婿之理?该是承霄拜见岳父才是。”
他说着便要拜下,沈懋学慌忙扶住,一老一少四手相握,竟是僵持住了。满堂宾客无不动容——国公这一声“岳父”,认的不是礼,是情。
沈懋学望着眼前英武不凡的青年,喉头滚动,半晌才道:“好、好孩子……十年了,你可算来了。”
十年前那个元宵夜,眼前这孩子还只是海军学堂一名学员,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在秦淮河畔的花灯下拘谨地朝他作揖:“晚生赵承霄,斗胆求见沈先生。”
那时他不过是个丧父的寒门少年,自己是绍兴名士,哪里看得上眼?若非女儿隔着屏风悄悄扯他衣袖,他连话都不会与他说。
可这孩子倔,被婉拒后不恼也不退,每逢休沐便登门,带的礼不贵重却用心——是他手抄的兵书,是他画的西洋火器草图。
本来以为武举中了武状元,应该回来完婚,可以恰逢战事起,东征东瀛,东瀛回来后封侯,以为这次肯定能喜结良缘,又遇到南洋清剿海盗,再次出征,从一个武状元到侯爷,再到大明最年轻的国公爷。
女儿从十六等到二十六,这十年,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如今这孩子终是回来了,身着国公袍服,带着御赐聘礼,堂堂正正走中门来迎娶。
“岳父,承霄来迟了。”赵承霄低声道,嗓音微哑。
“不迟,不迟。”沈懋学拍着他的手,老泪纵横,“玉柔在堂上,快进去,莫让她等急了。”
正堂内,红烛高烧,香烟袅袅。
沈玉柔一身五品诰命服,凤冠霞帔,静静立于堂中。诰命服是大红织金云纹缎,霞帔坠角是御赐的累丝金凤,衔着一颗龙眼大的红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