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姿纤秀，面容清丽，十年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沧桑，只添了几分沉静从容。可此刻攥着霞帔边缘的手指，指节泛白，泄露了她心底的波涛。

她听见堂外喧哗渐近，听见父亲的笑声，听见沉稳的靴声踏在青砖上，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她看见了那双眼睛。

隔着十丈距离，隔着十年光阴，隔着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思念与等待，赵承霄站在正堂门槛外，与她四目相对。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

十年前，正月十五，秦淮河畔，花灯如昼。十六岁的少年被同窗拉来看灯，在人潮中猝不及防撞上一道目光。

那目光来自十三岁的少女，她站在灯谜摊前，手里捏着一枚羊脂玉佩，正踮脚去够高处的一盏走马灯。

灯影流转，映得她眉目如画。少年鬼使神差上前，替她取下那盏灯。

“多谢公子。”她浅浅一礼，声音轻得像落雪。

少年手心全是汗，从腰间解下自己的玉佩——是他父亲唯一的遗物，粗糙的青玉，连穗子都旧了。

他递过去，笨拙地说：“姑娘若不嫌弃……我叫赵承霄，是海军学堂学员。学成归来，必来迎娶。”

少女怔住，片刻后，竟轻轻笑了，眼中有光：“我等你。”

那年她十三，他十六。一诺轻许，谁知竟是十年。

十年间，他在学堂学了六载，然后随军东征东瀛，南下南洋，在惊涛骇浪中九死一生。

她拒了十八家提亲，从韶华少女等到年过双十，从父母催促等到父母沉默。闺中密友皆已为人母，偶尔来信，字里行间都是惋惜。

她不辩，不悔，只将那枚青玉佩贴身藏着，每夜对着灯，在心中描摹他的眉眼——怕太久不见，会忘了他的模样。

此刻，他就在眼前，眉目比记忆中更英挺，身量比记忆中更伟岸。他穿着她从未见过的华贵衣袍，身后跟着三十六名威风凛凛的亲卫。可他的眼睛还是十年前那双眼睛，清澈、炽热，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

“玉柔。”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玉柔弯起唇角，泪珠却滚落下来：“承霄。”

没有多余的话，十年等待，尽在这一声呼唤里。她伸出手，掌心摊开，是那枚青玉佩，穗子换过了十七八回，玉身却被她摩挲得温润如水。赵承霄握住她的手，也握住了那枚玉佩。他的掌心粗糙，是十年握刀拉帆磨出的茧，此刻却轻柔得像捧着初雪。

堂中宾客皆屏息无声。沈懋学侧过脸，以袖拭泪。红烛静静燃烧，光影在二人交握的手上流转。

良久，赵承霄轻声道：“玉柔，我来娶你了。”

婚礼定在三日后，四月二十九，诸事皆宜，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