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九绍兴镇国公临时府邸
天尚未明,整座绍兴城已醒。自府衙至国公府邸,沿途街道洒扫洁净,每隔十步悬一盏朱红宫灯。
辰时,应天府、浙江布政使司、绍兴府衙的官员陆续抵达,绯袍青袍交错,补子上的飞禽走兽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郑芝龙自福建携礼而至,礼单展开长达丈余;卢象升、钱知晏、颜思齐等将领虽身在驻地,贺仪亦早三日前便送至。
最引人瞩目的是威远伯郑成功从台湾送来的那对红珊瑚——三尺余高,枝干虬劲,红若凝血,置在庭中,引得满堂惊叹。
吉时将至,赵承霄着大红国公婚服,头戴金冠,腰系玉带,足蹬皂靴,由十二名傧相簇拥而出。
他素日惯穿玄甲青袍,此刻一身红装,少了几分杀伐之气,添了三分温润,傧相们纷纷笑称“大将军竟也会害羞”。他不答,只望着正堂方向,掌心微微汗湿。
那边,沈玉柔已装扮完毕。凤冠是御赐点翠嵌宝冠,九翟四凤,口衔珠滴;霞帔是大红织金云霞凤纹,坠角是累丝金凤衔珠。妆容是绍兴城里手艺最好的福顺堂掌柜亲自上的,螺子黛描出远山眉,胭脂是南洋带来的贡品红蓝花,点在唇上,艳若桃花。
她对镜端详,恍惚间仿佛回到十年前——那夜她在秦淮河畔,也是这样对镜理妆,只是那时是偷偷溜出府,手忙脚乱,簪子都插歪了。
“小姐,姑爷在前头等着了。”陪嫁丫鬟青杏红着眼眶,将红盖头轻轻覆上。
眼前一片红彤彤的光。沈玉柔攥紧手中那枚青玉佩,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
礼乐声起,她由青杏搀扶,一步一步走向正堂。
堂中宾客如云,却在新人步入的刹那静了下来。赵承霄望着那抹红影越走越近,十年戎马、血雨腥风都淡去了,只剩眼前这缓缓行来的、他等了十年的人。
拜天地,三跪九叩,谢天子赐婚之恩。
拜高堂,沈懋学端坐受礼,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夫妻对拜,二人相对而立,隔着红盖头看不见彼此面容,却仿佛能感知对方呼吸。赵承霄深深一揖,沈玉柔盈盈屈膝,额发轻轻触在一处。
礼成。
送入洞房时,已是掌灯时分。洞房内红烛高烧,一对龙凤烛各重八斤,刻着“百年好合”四字,火焰跳得又稳又亮。窗外宾客宴饮喧哗,隔着重重院落传进来,已如潮声杳杳。
赵承霄推门而入。
红烛光里,他的新娘静静坐在床沿,凤冠霞帔,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大红盖头遮住了面容,只露出白玉般的一截指尖。他走到她身前,执起那柄系着红绸的喜秤,手竟微微颤抖。
十年前,他在秦淮河畔许下诺言,不知能否兑现;十年后,他亲手掀开这方红盖头。